第十四章 凤栖梧桐
月华如水,静静流淌在靖海侯府重重楼阁的飞檐斗拱之上。
昔日车马盈门喧嚣鼎沸的府邸,如今却笼罩在一片异样的沉寂之中,只有廊下偶尔走过的护卫那沉重的脚步声,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安静。
府内最深处的书房,烛火通明。
靖海侯景霆渊负手立于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苍劲的古梧桐,背影如山岳般沉凝,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
他手中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正是景砚贴身带走的那枚的同款,只是纹路略有不同。
“侯爷。”阴影中,一个穿着灰衣、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老者低声禀报。
“象州传来的最新消息,世子……少爷他,似乎利用了那道旨意,在戍营中弄了个药棚,暂时稳住了脚。但‘那边’的人,动作频频,矿坑并未沉寂,还用了‘腐髓瘴’试探,死了一个囚犯。”
景霆渊的手指猛地收紧,玉佩的边缘硌得他掌心生疼。
他闭上眼,仿佛能看到幼子在蛮荒之地挣扎求生的模样,更能想象出那背后的重重杀机。
“知道了。”他的声音沙哑,听不出情绪,“翎衣楼的那个丫头,还在盯着?”
“萧红袖仍在暗中监视,但她似乎……并未完全遵照陛下的意思,对少爷多有回护之举,甚至暗中提点过一次。”老者回道。
景霆渊沉默片刻,缓缓道:“陛下要的是一把能搅浑水的刀,一把用完即弃的刀。
萧家丫头……或许还有几分她祖父的侠气。由她去吧,只要不碍大事。”
“那‘腐髓瘴’和矿坑……”老者迟疑道。
“北庭李家的手,伸得太长了。”景霆渊猛地睁开眼,眼中寒光乍现,如同沉睡的雄狮苏醒。
“真以为勾结一个蠢钝如猪的代王,就能把手伸进我景家的地盘?算计到我儿子头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般的怒意,让书房内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侯爷,那我们……”
“按原计划进行。”景霆渊打断他,语气恢复冷静,“砚儿那边,吃些苦头也好,玉不琢,不成器。让他看清楚,这世道的残酷和人心的鬼蜮。
我们要的鱼,还没完全入网。
告诉我们在象州的人,非生死关头,不得出手。
一切……看他自己的造化。”
“是。”老者躬身,悄然退入阴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景霆渊再次望向窗外那棵梧桐树,目光幽深。
这盘棋,他下了很久,赌注极大,甚至包括他唯一的儿子。
但他别无选择。
………
与此同时,天京城另一处极尽奢华雅致的所在——长公主府。
与靖海侯府的沉寂不同,此处丝竹声细细流淌,暖香袅袅。
后花园的暖阁内,地龙烧得温暖如春,一人正临窗抚琴。
指尖流淌出的琴音初听清越空灵,细品之下,却隐隐透着一股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意与难以捉摸的幽深算计。
抚琴者一身流霞般的绯色宫装,云鬓轻挽,只斜插一支简单的碧玉簪,却衬得她容颜清丽绝伦,气质高华,仿佛九天明月坠凡尘。
她眉眼间带着一种天生的矜贵与疏离,但若仔细看,便能发现那双清澈眼眸深处,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通透和……淡淡的倦怠。
她便是当今天子最宠爱的幼妹,永熙长公主——李明月。
也是景砚年少时,曾跟在身后跌跌撞撞叫过无数次“明月姐姐”的小女孩。
琴音戛然而止。
一名身着女官服饰气质干练的心腹悄无声息地步入暖阁,低声禀报:“殿下,靖海侯府依旧没有动静。象州那边……‘腐髓瘴’出现了,死了一个饵。
小侯爷似乎受了些惊吓,但无大碍,反而借着那道旨意,拉拢了些许人心。”
李明月的指尖轻轻按在犹自微颤的琴弦上,发出一个单调的嗡鸣。
她抬起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
“惊吓?”她的声音清冷如玉碎,“我那砚弟弟,看似胡闹,骨子里却倔得很,像极了景伯伯。
一点惊吓,怕是吓不倒他,反而会让他更想知道,那黑暗里到底藏着什么。”
女官垂首:“只是如此一来,他怕是彻底入了局,再难抽身。殿下当初向陛下进言,允他协理医药之权,是否……”
“是否推他入了火坑?”李明月接过话头,语气平淡。
“本宫不推这一把,难道那些人就会放过他吗?靖海侯府唯一的继承人,这个身份本身就是原罪。
与其让他懵懂无知地被人害死,不如给他一把能刨开泥土看清毒虫的铲子。是死是活,能挖出多少东西,就看他自己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似是怀念,又似是无奈:“何况……他那性子,看似荒唐,心里却比谁都明白谁对他好。
小时候闯了祸,哪次不是第一个跑来寻我庇护?这次……便当是本宫这个做姐姐的,再护他一回。虽然方式,可能不是他喜欢的。”
女官沉默片刻,道:“北庭和代王那边,动作越来越大了。那批弩机……”
“让他们闹。”李明月语气转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跳梁小丑,闹得越欢,死得越快。真以为皇兄老了,眼也花了么?正好借此机会,看看还有哪些牛鬼蛇神忍不住要冒头。”
她重新将手置于琴上,却并未拨动琴弦,只是轻轻抚摸着冰冷的丝弦。
“派人盯紧象州,尤其是那个苏琬和萧红袖,砚儿能不能活,她们或许很关键,必要的时候……”李明月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给我们的‘影刹’朋友,找点别的麻烦,别让他们总是盯着我弟弟不放。”
“是,殿下。”女官领命,悄然退下。
暖阁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
李明月独自坐在窗前,许久,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极其小巧精致的香囊,面料已有些旧,上面歪歪扭扭地绣着一只难看的小狗——那是景砚很多年前,输光了月钱后,硬着头皮亲手做了送给她的生辰“赔罪礼”。
“傻小子……”
她低声自语,指尖轻轻拂过那粗糙的绣纹,眼神柔软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深不见底的平静。
“你可要……争气一点啊,这盘棋,姐姐能替你开的局,也就到此为止了。
后面的路,得靠你自己杀了。”
窗外,月过中天,清辉冷冷地洒满庭院。
天京城依旧是一片歌舞升平,但在这繁华的表象之下,暗流汹涌,各方势力围绕着遥远的象州戍营,围绕着那个曾经的纨绔世子,已然落子如飞。
而那位远在千里之外、挣扎于泥泞与杀机中的少年,对此还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活下去,必须看清。
却不知,他那看似绝境的棋局,早已有人在更高的层面,为他拨动了第一颗棋子。
只是,执棋者,又岂止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