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深穴藏锋
戍营的夜,因那突如其来的“犒劳”而变得喧嚣躁动。
校尉的营帐里传来划拳喝酒的喧哗,肉香和劣质酒气混合在一起,飘散在潮湿的空气里,勾得囚犯们腹中如擂鼓,却只能蜷缩在阴暗处,默默忍受着这残忍的对比。
景砚靠在自己的角落,闭目假寐,耳朵却捕捉着外面的每一丝动静,喧嚣是最好的掩护。
当戍卒的醉醺醺的歌声和笑骂声达到顶峰时,他悄无声息地滑出了帐篷,像一抹幽灵,融入了营地的阴影之中。
他没有立刻前往矿坑,而是先绕到了苏琬那个简陋的窝棚后。
里面寂静无声,他极轻地叩了叩支撑窝棚的一根细木。
片刻,窝棚的草帘被掀开一角,苏琬清瘦的身影显露出来,月光下她的脸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带着疑问看向他。
“帮我。”景砚的声音压得极低,不容置疑,却又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恳切的急迫。
“不是白帮,矿坑里或许有能换药,甚至换命的东西。我需要你的眼睛和脑子。”他无法解释太多,只能抛出最实际的诱惑和最模糊的需求。
苏琬沉默地看着他,目光在他紧绷的脸上停留了几息。
她看到了他眼底的决绝和隐藏极深的焦虑。她想起了他笨拙却疯狂的练习,想起了他换来的那碗救命的药。
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去哪里,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稍等。”
她缩回窝棚,很快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小小的看起来甚是陈旧的皮囊,里面似乎装着些瓶瓶罐罐,还有几束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干草药。
“走。”景砚心中微定,不再多言,转身引路。
两人一前一后,借着阴影和醉醺醺的戍卒们造成的混乱,极其艰难地避开偶尔晃过的巡逻队,有惊无险地再次来到了西侧那片坍塌的栅栏处。
矿坑的入口在夜色中如同一个择人而噬的黑洞,散发着阴冷潮湿的气息。
里面隐约传来的风声,像是低沉的呜咽。
景砚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那半截偷偷藏起烧剩下的炭笔,又撕下一块相对干净的里衬布,快速在上面画下刚才观察到的洞口标记和那条被落石半掩的缝隙。
“记住这个标记,三条短横,指向那里。”
他指着那缝隙,对苏琬低语,“我进去。你留在外面,躲好。
若听到里面有剧烈的打斗声,或者我超过一个时辰没出来……”他顿了顿,声音干涩,“你就立刻回去,忘了今晚的事。”
苏琬接过布片,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看向那幽深的矿坑,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此地阴气沉积,恐有瘴疠之余毒,亦有塌陷之险。你……”
她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从皮囊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乌黑的药丸递给景砚,“含在舌下,可避寻常秽气。谨慎。”
景砚深深看了她一眼,接过药丸塞入口中,一股辛辣清凉的味道瞬间在口中弥漫开,让他精神微微一振。
他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侧身钻入了那条狭窄的缝隙。
一进入矿坑,外界微弱的光线和喧嚣瞬间被隔绝。
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包裹而来,空气冰冷潮湿,带着浓重的铁锈味和泥土腥气,还有一种……极其微弱若有若无的火药味?
景砚的心猛地一紧。
他靠着冰冷的岩壁,让眼睛慢慢适应黑暗。
脚下坑洼不平,尽是碎石和淤泥。他摸索着,一步步向内深入。
主矿道蜿蜒向下,两旁不时出现岔路,大多已被塌方的石块彻底堵死。
他凭借着记忆中的地图和岩壁上偶尔出现的越来越模糊的旧时矿工标记,艰难地辨认着方向,朝着疤脸所说的“第三条岔路”深处摸去。
越往深处,空气越发滞闷,那股火药味也似乎更加明显了些。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声在狭窄通道里的回响。
突然,前方隐约传来一点微弱的光亮,还有人声!
景砚立刻停下脚步,将身体紧紧贴在一处凹陷的岩壁后,屏住呼吸。
光线是从一个稍大的岔洞深处透出来的,人影晃动,似乎有两个人正在低声交谈,伴随着金属箱笼开合的轻微碰撞声。
“……清点完了,数目没错,下次什么时候要?”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问道,带着几分恭敬。
“等着便是,急什么?‘上面’自有安排。”另一个声音较为尖细,透着不耐烦。
“看好这些东西,出了岔子,你我脑袋都得搬家!”
“是是是……只是这地方潮得厉害,我怕久了……”
“怕就多撒些石灰!这点事都办不好!”
景砚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头,朝光源处望去。
只见那个稍大的岔洞似乎被人工修整过,地面相对平整,堆放着十来个沉重的木箱,其中几个箱盖敞开,里面铺着干草,赫然躺着一排排保养得油光锃亮,在微弱灯光下泛着幽冷金属光泽的——弩机!而且是军用的强弩!
旁边还有几个较小的箱子,里面似乎装着配套的寒光闪闪的弩箭簇!
而在箱子旁,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戍营里的人,看背影衣着,像是“黑牙”的一个心腹手下。
另一个,背对着景砚,穿着普通的粗布衣服,但景砚却一眼认出——正是白天那个富商赵管事带来的护卫之一!
他们竟然还没走!或者说,去而复返,深夜在此交接军械!
景砚的血液几乎要凝固。
弩机!这可比腰刀要命多了!这是真正的违禁军国重器!私藏这个,真的是诛九族的大罪!
他们想干什么?在象州这片土地上,用这些弩机对付谁?
就在这时,那个护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头,警惕的目光扫向景砚藏身的黑暗!
“谁在那里?!”他厉声喝道,同时手已经按向了腰间的刀柄!
景砚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全身肌肉绷紧,几乎要下意识地转身逃跑!
千钧一发之际!
“喵呜——!”
一声凄厉尖锐的野猫叫声,突然从景砚来时的方向响起,在寂静的矿坑里显得格外刺耳,甚至还伴随着几声石块被碰落的哗啦声。
那护卫和“黑牙”的手下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吸引,紧张地看向那个方向。
“妈的,原来是野猫!”“黑牙”的手下松了口气,骂骂咧咧道,“这破矿坑里野猫野耗子多的是!”
那护卫眉头依旧皱着,似乎还有些疑虑,但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些:“小心点总没错!赶紧弄完离开这鬼地方!”
两人不再多言,快速合上箱盖,落锁,又将角落里的几袋石灰撒在箱子周围,然后吹熄了灯火,脚步声朝着矿坑更深处另一个方向走去——那里似乎还有出口。
景砚贴在岩壁后,一动不动,直到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刚才那声猫叫……是苏琬?她一直在外面留意着里面的动静?是她弄出的声响引开了那两人的注意力?
来不及细想,确认那两人暂时不会返回后,景砚迅速滑入那个岔洞。
借着从缝隙透入的极其微弱的月光,他飞快地扫视着那些箱子。
除了弩机,他还在一个角落发现了几口小一些却更加沉重的箱子,锁得更加严密。
他尝试着推动了一下,纹丝不动。
箱体上没有任何标记,但他用手摸了摸,感觉材质异常坚硬冰冷。
是铁?还是……
他的目光又被地上一小撮散落的、不同于周围石灰的黑色粉末吸引。他蹲下身,用手指沾起一点,凑到鼻尖——那股淡淡的火药味正是来源于此!
是火药!虽然只有零星洒落,但结合这些弩机……他们难道还在私造火器?!
景砚感到一股寒意从头顶灌到脚底。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走私了,这简直是在筹备一场小型的战争!
必须留下证据!或者带走点什么!
他快速摸索着那些箱子,试图找到任何能证明来源或去向的线索。
终于,在一个堆放杂物的角落,他找到了一小卷被丢弃的用来包装弩机部件的油纸。
他将油纸揣入怀中,又目光扫过那些沉重的火药箱。
他咬咬牙,冒险用一块尖锐的石片,在其中一口箱子不起眼的角落,极其费力地刻下了一个极小的扭曲的标记——那是他靖海侯府暗卫所用的一种极隐秘的联络暗号简化而成!
做完这一切,他不敢再多停留一秒,立刻循着原路,飞快地向外退去。
重新钻出那条缝隙,感受到外面略带清冷的空气,景砚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苏琬立刻从阴影中现身,看到他无恙,似乎微微松了口气,但什么都没问。
“走!”景砚低声道,声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沙哑。
两人再次借助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返回囚犯区域。
就在他们即将分开,各自回到窝棚时,景砚脚步一顿,看向苏琬,极轻地说了一句:“刚才,多谢。”
苏琬的身影在黑暗中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只是轻轻颔首,便像融入夜色般消失了。
景砚回到自己的角落,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来,心脏仍在狂跳。
他摸出怀里的那卷油纸,借着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展开。
油纸质地粗糙,上面除了沾染的些许油污,空空如也。但他不死心,用手指细细摩挲着纸面。突然,他的指尖在油纸一角,摸到了一点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凹凸感!
他猛地将油纸凑到眼前,仔细分辨。
那不是文字,而是一个极其小巧、线条流畅的——火焰环绕的飞马图案的压印!
这个图案……他见过!
不是在侯府,也不是在京城。
是在更久远的时候,在他还只是个垂髫稚子,跟随母亲去……去……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是北庭都护府!
母亲的一位手帕交,远嫁给了当时的北庭都护麾下的一位高级将领,家中信物和部分军械上,就有这个独特的飞马火焰徽记!
北庭都护府!远在帝国西北边疆,为何他们的军械包装油纸,会出现在这万里之外的西南边陲象州戍营的废弃矿坑里?!
景砚握着那张轻飘飘的油纸,却觉得它重逾千斤,冰冷刺骨。
一条模糊却恐怖的链条,在他脑海中缓缓浮现,令他遍体生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