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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江湖漂流日记

共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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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夜雨同舟

景砚劈好的柴火在小泥炉里烧得噼啪作响,瓦罐中的药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浓郁苦涩的药香几乎盖过了一切其他的气味。

苏琬小心地控制着火候,不时用一根削干净的木棍搅拌一下药液,侧脸在跳跃的火光下显得格外专注柔和。

景添完最后一根柴,直起身,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伤口虽然用了萧红袖给的药好了大半,但过度用力还是会传来隐隐的刺痛。

他走到那个中毒的囚犯身边,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额头,依旧滚烫,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

“暂时吊住命了。”苏琬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疲惫。

“但毒素古怪,我能做的有限,若找不到源头或对症的解药,他撑不过三天。”

景砚沉默地点点头。

他何尝不知,这毒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不仅威胁着这个囚犯,更威胁着所有可能被当做试验品的人,也包括他们自己。

就在这时,板房那扇破旧的门又被推开一条缝,寒风裹着雨丝瞬间灌入。是那个之前被景砚和苏琬救过手臂的囚犯。

他缩着脖子,手里捧着几块用破布包着黑乎乎的东西,怯生生地道:“景……景管事,苏姑娘……俺们几个凑了点……烤干的芋头……不多……你们垫垫肚子……”

他说着,飞快地将东西放在门口一个还算干燥的木墩上,像是怕被拒绝,转身就溜走了。

景砚和苏琬都愣了一下。

看着那几块其貌不扬甚至有些焦黑的芋头,心中却同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在这朝不保夕的囚牢里,这点食物,几乎是那些人能从牙缝里省出的全部心意。

景砚走过去,拿起一块还带着温热的芋头,掰开一半,递给苏琬。

“吃点吧,你累了一晚上了。”他的声音依旧有些硬邦邦的,却少了平日的冷厉,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

苏琬抬头看他一眼,没有拒绝,接了过来。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他的手掌,带着夜雨的冰凉和他掌心的粗粝温热。

两人都像是被烫到一般,极快地缩回了手。

苏琬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那干噎却温暖的食物。

景砚也靠在门边,沉默地吃着另一半。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炉火声雨声和病人粗重的呼吸声。

一种奇异的近乎温馨的静谧在两人之间流淌,冲淡了空气中的药苦和危机感。

“你……”景砚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以前在京城,就懂这些?”他指了指那些药材,他从未主动问过她的过去。

苏琬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随即恢复清明,淡淡道:“家母出身医药世家,自幼耳濡目染。

父亲……不喜女子钻研这些,认为是奇技淫巧,登不得大雅之堂,只能偷偷看些杂书。”

她的语气平静,听不出怨怼,只有一丝淡淡的怅然。

景砚想起天京城里那些关于苏御史古板严苛的传闻,再看看眼前这个在泥泞中依旧保持着清冷与专业的女子,忽然有些明白了她那身傲骨从何而来,又为何会被磨砺得如此尖锐。

“杂书挺好。”景砚闷声说了一句,像是评价,又像是某种程度的认可,“能救命的就是好书。”

苏琬闻言,有些诧异地抬眼看了他一下。

她没想到会从这个曾经最是崇尚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景砚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脸,胡乱解释道:“总比我看的那些斗狗经、酒器谱强点。”

这话听起来依旧别扭,却莫名地带了点自嘲和坦诚。

苏琬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弯了一下,极浅极淡,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尚未荡开便已消失。

但一直用眼角余光留意着她的景砚,却捕捉到了这抹昙花一现的浅笑。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种陌生微痒的感觉迅速蔓延开来,让他有些手足无措。

为了掩饰,他猛地站直身体:“雨好像小了,我出去看看……看看还有没有柴火。”

说着,几乎是有些仓促地推门走了出去。

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才让他脸上的些许热意消退下去。

他站在雨棚下,深吸了几口带着泥土腥味的冷空气,试图将脑中那抹极淡的笑容驱散,却发现那画面反而更加清晰。

该死……他低咒一声,烦躁地抓了抓湿漉漉的头发。

就在他心神不宁之际,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远处营地边缘,靠近矿坑方向的阴影里,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动作极快,悄无声息,绝非普通囚犯或戍卒!

景砚的警惕心瞬间压倒了一切杂念!他立刻屏住呼吸,将自己完全隐入板房的阴影里,锐利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个方向。

是“黑牙”的人?还是那个神秘的护卫去而复返?或者是……那个下毒者?

人影没有再出现,仿佛刚才只是他的错觉。

但景砚不敢大意,他悄无声息地退回板房内,反手轻轻闩上了门。

“怎么了?”苏琬察觉到他的异常,低声问道。

“外面好像有人。”景砚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神警惕地盯着门缝,“今晚我们恐怕不能睡了。”

苏琬的脸色也凝重起来。

她看了一眼角落里奄奄一息的病人,又看看景砚紧绷的侧脸,默默地将捣药用的石杵紧紧握在了手中,站到了景砚身侧稍后的位置。

这个下意识带着防御和并肩意味的动作,让景砚微微一怔。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看到她苍白的脸上那双清冽眼眸中透出的坚定,心中那点因未知危险而升起的躁动,竟奇异地平复了一些。

“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跟紧我。”他低声道,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嘱咐意味。

“嗯。”苏琬极轻地应了一声。

两人不再说话,一前一后,守在这间弥漫着药香的小小板房里,如同暴风雨中同舟共济的旅人,警惕地等待着可能到来的惊涛骇浪。

屋外,雨声渐密,敲打着屋顶,也敲打在两人紧绷的心弦上。

夜,还很长。危机潜伏在黑暗中,但某种难以言喻的纽带,却在共同的戒备和守护中,悄然滋生,无声地温暖着这寒冷的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