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探索
雨水淅淅沥沥地又下了两天,将戍营彻底泡成了一锅泥浆。
劳作暂停,囚犯们大多缩在潮湿的帐篷里,忍受着饥饿和无所事事的煎熬,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景砚却利用这天气带来的短暂“清闲”,将脑海中那张简陋的地图反复勾勒、完善。
每一个细节,每一条可能的路径,每一个危险的标记,都像用刻刀深深刻入他的记忆。
萧红袖给的伤药效果出乎意料的好,他手腕和虎口处那些狰狞的伤口已经开始收口结痂,带来一丝微弱的痒意,仿佛新的力量正在皮下滋生。
但他等不及伤口完全愈合。
疤脸那双充满恐惧和绝望的眼睛,像警钟一样在他脑中回响。
“黑牙”一伙人近几日异常安静,这种安静让他感到不安。
他直觉感到,某种行动或许正在酝酿,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必须再去一次那个废弃矿坑,至少,要确认第三条岔路入口的情况。
机会在一个雨势稍减天色阴沉如暮的黄昏出现。
校尉派人传令,让景砚带人去检查营地西侧一段被雨水冲垮的栅栏,那地方,恰好离矿坑入口不远。
景砚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应了下来。
他点了两个平日里还算老实体力也稍好的囚犯,扛着工具,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泥泞。
雨水冲刷过的地面更加难行,但同时也掩盖了许多痕迹。
来到那段垮塌的栅栏处,景砚故意磨蹭,指挥着两个囚犯笨拙地清理搬运断木,目光却时不时地扫向几十步外那个黑黢黢如同巨兽口般的矿坑入口。
入口处杂草丛生,原本的木制支撑大多腐烂坍塌,看起来确实像废弃已久。
但景砚注意到,入口附近的泥地上,有几处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却依旧能分辨出的脚印。
比寻常戍卒或囚犯的靴印更清晰、更深,像是近期有人频繁出入,且背负重物!
他的心提了起来。
“你去那边看看地基松了没有!”景砚支开一个囚犯。
“你把这些断木搬到那边堆起来,别挡路!”他又支开另一个。
趁着两人各自忙碌的短暂间隙,景砚装作查看栅栏根部,迅速而无声地靠近了矿坑入口。
一股混合着铁锈霉烂和某种阴冷潮气的风从洞口深处吹出,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飞快地朝洞里瞥了一眼。
入口处一片狼藉,堆满了塌落的石块和朽木。
但就在那堆废墟后面,地面似乎有被反复踩踏清理过的痕迹,一条狭窄的、仅容一人通过的通道,蜿蜒着通向更深处的黑暗。
那应该就是地图上标注的主矿道。而“第三条岔路”……
景砚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洞壁。
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弱天光,他终于在右侧一片看似完整的岩壁上,发现了几处不寻常的人为凿刻的标记!
那标记极其隐蔽,像是随意的划痕,但仔细看去,却能分辨出是三个短横,指向斜下方一个被巨大落石半掩着的缝隙!
第三条岔路!疤脸说的没错!
就在他全神贯注辨认标记时,耳朵突然捕捉到一丝极细微从矿坑深处传来的声音!
不是风声,也不是滴水声。
那是……金属轻微碰撞的“叮当”声,还有压得极低的、模糊的人语!
里面有人!而且正在活动!
景砚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停止跳动。
他猛地后退几步,将自己隐藏在洞口旁的阴影里,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声音断断续续,似乎是从极深的地方传来,听不真切。
但那金属碰撞声,让他立刻联想到了那夜看到的油布包裹!
他们是在清点?还是在交接?
他不敢再停留,也不敢冒险深入。里面的情况不明,贸然进去无异于送死。
他迅速退回栅栏处,那两个囚犯还在笨拙地干活,对他的短暂离开毫无察觉。
“差不多了,剩下的明天再弄!回去!”景砚压低声音命令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
两人巴不得早点离开这泥泞之地,连忙扛起工具跟上。
回去的路上,景砚一言不发,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矿坑里有人,在进行着不可告人的勾当,疤脸的话被证实了。
这意味着,危机已经迫在眉睫。下一次交接?还是下一次刺杀?目标是他,还是另有其人?
他需要更多信息,更需要……一个能打破这僵局的契机。
然而,还没等他想出下一步该如何行动,另一个意外,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又一块石头,打破了戍营压抑的平静。
第二天中午,营地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嚣。
几辆风尘仆仆的马车,在一队服饰明显不同于戍卒的彪悍护卫簇拥下,停在了辕门外。
马车上下来一个穿着绸缎袍子戴着头巾、面团团富家翁模样的中年人,身后跟着几个捧着账册的小厮。
他脸上带着和气的笑容,眼神却精明地扫视着整个营地,最终落在了闻讯赶来的校尉身上。
“王校尉,别来无恙啊?”那富商拱了拱手,笑容可掬。
“今年的‘冬炭钱’和‘犒劳’,家主命某提前送来了。今年边贸行情好,家主说,多给弟兄们备了些酒肉,大家辛苦!”
校尉原本有些不耐烦的脸色,在看到马车上的箱笼和听到“多备了酒肉”后,顿时缓和了不少,甚至挤出一丝难得的笑意:“赵管事太客气了!一路辛苦!快,里面请!”
见惯了行贿的景砚不用想都知道,这所谓的“冬炭钱”和“犒劳”,分明就是赤裸裸的贿赂,而这富商及其背后的“家主”,能如此光明正大地进入戍营行贿,其势力可想而知!
囚犯们被驱赶到一边,眼巴巴地看着戍卒们兴高采烈地从马车上搬下一坛坛酒一扇扇风干的肉,还有几口沉甸甸的上了锁的箱子。
景砚站在人群后方,冷眼看着这幕。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酒肉上,而是仔细打量着那个赵管事和他带来的护卫。
那些护卫,个个太阳穴微微鼓起,眼神锐利,步伐沉稳,显然都是练家子,绝非普通家丁。
他们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尤其是在掠过囚犯区域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不易察觉的轻蔑。
更让景砚注意的是,在那赵管事与校尉寒暄时,他的一个小厮,似乎“无意间”走错了路,靠近了库房的方向,并且极快地隐蔽地朝着库房角落那个嗜睡的老军医打了个极其细微的手势!
老军医当时正靠着墙打盹,眼皮似乎抬了一下,又迅速耷拉下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景砚捕捉到了!
萧红袖的警告瞬间在他脑中响起——“小心点那个军医”!
这个看似与世无争贪财的老军医,竟然和这外来行贿的富商势力有勾结?!
这戍营,简直就像一个巨大的蚁穴,表面秩序井然,底下却早已被各种势力蛀空,盘根错节,暗通款曲!
那赵管事很快便带着人告辞离去,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寻常的礼节性拜访。
校尉则指挥着手下将“犒劳”搬入自己的营帐,脸上的喜色掩都掩不住。
营地很快恢复了之前的沉闷,但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丝躁动不安的气息。
戍卒们期待着晚上的酒肉,囚犯们则在饥饿中默默吞咽着口水。
景砚的心却沉了下去。
富商势力的出现,老军医的隐秘手势,矿坑深处的动静,还有那不知何时会再次袭来的杀机……所有的线索都在他脑中疯狂交织、碰撞。
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即将爆发的火山口上,四周的裂缝越来越多,喷涌出的硫磺气息几乎令人窒息。
不能再等了。
他必须冒险,必须在火山爆发之前,找到一条或许能通往生路,或者至少能看清这局棋全貌的缝隙。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那个幽深、黑暗、藏着无数秘密也蕴含着无尽危险的废弃矿坑。
这一次,他或许需要亲自下去一趟。
但不是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