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夜探尸坑
子夜时分,象州戍营死寂如墓。
只有巡逻戍卒拖沓的脚步声和远处山林间不知名夜枭的啼叫,偶尔撕裂这片令人窒息的宁静。
板房内,油灯如豆。
苏琬将最后几味药材研磨成的深褐色药粉,小心地倒入一个粗糙的陶碗,与早已煎好颜色暗红如血的药汁混合。
一股混合着刺鼻辛辣与淡淡腥甜的气味弥漫开来。
“这是燃血散。”
她声音平静,却带着医者特有的审慎与告诫。
“以虎狼之药强行催发气血,压制麻痹,提升五感与气力,约有两个时辰的效力。
但药效过后,会陷入至少六个时辰的深度虚弱,气血两亏,且可能刺激毒素加速扩散至心脉。”
景砚已脱去破烂的外袍,只着一件单薄的里衣。
左臂的绷带下,青黑色纹路在“燃血散”气味刺激下,似乎微微蠕动,他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亮得惊人,如同淬火的寒铁。
“两个时辰,够了。”他接过陶碗,没有丝毫犹豫,仰头将那一碗味道令人作呕的药汁尽数灌下。
药液入喉,如同吞下了一口燃烧的炭火,从咽喉一路灼烧到胃袋,随即化作无数道滚烫的细流,蛮横地冲向他四肢百骸。
左臂的阴冷麻痹感瞬间被这狂暴的热流冲击、压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肿胀的充满力量的灼痛感。
与此同时,他的心跳如擂鼓般加速,耳中嗡鸣,视线却陡然变得清晰无比,连黑暗中木纹的细节都分毫毕现。
力量回来了,甚至比平时更盛。但景砚清楚,这只是饮鸩止渴的幻象。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看向苏琬:“我走后,闩好门,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若……若天亮前我未回……”
“我会等你回来。”苏琬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她将一个巴掌大小缝制粗糙的布囊塞进他手中,“里面有三颗‘清心丸’,若感觉神智昏沉气血失控,服下一颗。还有一小包‘敛息粉’,洒在身上,可遮掩部分气味。”
景砚握紧尚有她指尖余温的布囊,深深看了她一眼。
灯光下,她清瘦的脸庞轮廓柔和,眼眸却如寒潭深水,倒映着他此刻有些狼狈却决绝的身影。
没有再多言,他转身,如同融入阴影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推开板房后方一处早已松动被他暗中处理过的木板缝隙,侧身滑了出去。
冰冷的夜气扑面而来,带着浓重的湿意和泥土的腥味。
景砚伏低身体,将苏琬给的“敛息粉”小心洒在肩头袖口,药粉带着淡淡的草木灰气息,迅速掩盖了他身上原本的味道。
他像一道没有实体的影子,贴着营帐和栅栏的阴影,向着西侧矿坑方向疾行。
“燃血散”带来的力量在血管中奔涌,让他步伐轻捷如豹,感官敏锐得能听到几丈外戍卒巡逻时皮甲摩擦的细微声响,甚至能嗅到风中传来的矿坑方向那股特有的铁锈与潮湿腐败混合的气息。
避开两拨漫不经心的巡逻队,他再次来到了那片坍塌的栅栏处。
白日里厉薇薇带来的混乱似乎并未波及这里,一切如旧。
矿坑入口如同巨兽贪婪张开的嘴,黑暗浓稠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寒风从深处倒灌而出,带着更刺骨的阴冷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同于以往的奇异甜腥。
景砚在入口阴影处驻足,凝神倾听。
除了风声,矿坑深处似乎比上次更加“安静”。
那种曾经隐约可闻的金属碰撞与人语的低响,此刻全然不闻。
但这片死寂,反而让景砚心头警铃大作。
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他想起苏琬描述的“腐髓瘴”引毒之物——“色泽幽蓝形态如扭曲人指的菌菇”,“喜阴嗜血,常伴生于大量尸骸沉积之地”。
矿坑深处,是否有这样的“尸骸沉积之地”?老军医和“黑牙”一伙,在这里培育或者存放着那种东西?
没有时间犹豫。
景砚从怀中摸出一截短短用废弃的箭杆和营地收集的油脂秘密制成的火折子。
犹豫了一下,没有点燃。
火光在绝对黑暗中太显眼了,他深吸一口带着“燃血散”灼热气息的空气,将身体机能提升到极致,凭着上次记忆和此刻超常的感官,摸黑钻入了那条狭窄的缝隙。
黑暗瞬间将他吞没。
绝对的压迫性的黑暗。
目不能视,只能依靠听觉、触觉和直觉。
脚下是湿滑不平的碎石和淤泥,岩壁冰冷粗糙,带着常年渗水的粘腻。
空气浑浊阴冷,那股甜腥气越来越明显,混杂在铁锈和霉味中,令人闻之欲呕。
他如同盲人,在蜿蜒曲折的矿道中摸索前行。
手指拂过岩壁,辨识着上次刻下的只有他自己能懂的简易标记。
心脏在药力作用下剧烈跳动,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中鼓荡,但他强迫自己保持绝对的冷静,将呼吸压到最低。
向下,一直向下。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隐约出现了一点极其微弱非自然的光亮。不是火光,更像是某种……幽幽的磷光?
景砚精神一振,更加小心地靠近。光亮来自一个岔洞,正是上次发现弩机和火药箱的地方。
但此刻,那个岔洞入口处,似乎被人用碎石和烂木重新堵塞了一部分,只留下一个不易察觉的缝隙,那诡异的磷光正是从缝隙中透出。
他屏住呼吸,凑近缝隙,向内望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胃部一阵剧烈的翻搅,几乎要呕吐出来!
岔洞内部的空间比上次看来更大,似乎被人工拓宽过。
地面上,散落着至少七八具尸体!看衣着,有流民,也有两个穿着戍卒号服!尸体大多残缺不全,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腐烂的状态,皮肤上布满暗紫色的斑块,一些部位甚至露出了森森白骨。
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这些尸骸堆积最密集处,潮湿的岩壁和地面,生长着一簇簇幽蓝色如同扭曲人手或婴儿手指般的菌菇!
它们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惨淡的磷光,正是光亮的来源。
菌菇表面似乎还挂着粘稠暗红色的液滴,甜腥腐败的气味浓烈到几乎形成实质的烟雾,正是“腐髓瘴”引毒之物的培育地!
而在那些菌菇旁边,堆放着的正是上次见过的装满弩机和箭簇的木箱。
但此刻,有两个箱子被打开了,里面空空如也,旁边散落着一些脚印和拖拽的痕迹,通向矿坑更深处。
有人刚刚从这里取走了部分军械!而且,他们显然知道这些菌菇的存在,甚至可能……就是用这些尸骸在培育它们!
景砚强忍着生理和心理的双重不适,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洞内每一个细节。
他看到尸骸旁散落着一些简陋的开凿工具,看到岩壁上有新的粗糙的凿痕,指向另一个方向。
那里似乎有一条被人工新开凿出不久、仅容一人爬行的狭窄孔道,黑黢黢的不知通向何处。
就在他全神贯注观察时,异变突生!
“嘶嘶——”
一阵极其轻微、却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从他身后黑暗的矿道中传来!不是人声,更像是……某种多足生物快速爬过岩壁的声音!
景砚浑身寒毛倒竖,想也不想,身体猛地向侧方一扑!
“嗖!”
一道细长的黑影,几乎贴着他的耳畔射过,狠狠钉在他刚才藏身的岩壁上!
借着那幽蓝磷光的映照,景砚看得分明。
那竟是一根长约半尺通体漆黑尖端闪烁着暗蓝光泽的吹箭!与上次刺杀疤脸、几乎要了他命的吹箭,形制一模一样!
杀手!矿坑里还有埋伏!
他刚才的注意力全被尸坑吸引,竟未察觉到有人悄然接近!
不等他稳住身形,第二道第三道破空声接踵而至!角度刁钻,封死了他左右闪避的空间!
景砚瞳孔紧缩,在“燃血散”催发的极致反应下,身体以一种近乎不可能的角度扭曲,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第二箭,第三箭却擦着他的左肩划过,带起一溜血珠!
火辣辣的疼痛传来,但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伤口处传来的瞬间麻痹感——箭上有毒!而且是剧毒!
“嘿……反应不错。”
一个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从前方黑暗的矿道中响起。
脚步声缓缓逼近,一道瘦削佝偻的身影,在幽蓝磷光的映衬下,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逐渐显形。
不是“黑牙”的人,也不是戍卒。
那人穿着一身紧身的黑色水靠,脸上戴着只露出眼睛和嘴巴的黑色面罩,手里端着一把造型奇特如同竹筒般的吹箭弩。
他眼睛狭长,闪烁着毒蛇般冰冷残忍的光芒。
“就知道……你会再来。”杀手的声音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腐髓瘴’的引子,好看吗?用活人血肉浇灌出来的‘幽冥指’,可是难得的宝贝……可惜,你看到了,就得变成它们下一轮的肥料。”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吹箭弩再次抬起,这一次,弩口对准了景砚的胸膛,显然是致命一击!
景砚背靠冰冷的岩壁,左肩伤口麻痹感在蔓延,身前是致命的杀手,身后是堆满尸骸和毒菌的绝地。
药力在燃烧,但毒素也在侵蚀。
绝境!
然而,就在杀手即将扣动弩机的刹那——
“叮!”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金属脆响,不知从矿坑上方何处传来。
杀手动作猛地一顿,狭长的眼睛瞬间睁大,里面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想也不想,身体向后暴退!
甚至顾不上再给景砚补上一箭,转身就朝着那条新开凿的狭窄孔道方向,亡命般窜去!
变故发生得太快!
景砚也是一愣,但他反应极快,虽然不明白那声“叮”响意味着什么,但杀手突然放弃绝杀机会逃跑,必定有更大的威胁降临!
他毫不犹豫,强忍着左肩的麻痹和毒素带来的晕眩,咬牙朝着与杀手相反的方向。那条上次发现疑似另有出口的矿道深处,发力狂奔!
几乎是同时!
“轰隆——!!!”
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巨响,伴随着剧烈的震动,从矿坑上方传来!紧接着,是连绵不绝的岩石崩塌、泥土倾泻的轰鸣!
塌方!矿坑要塌了!
是那声“叮”响引发的?还是巧合?
景砚脑中念头飞转,脚下却不敢有丝毫停歇。
他沿着记忆中的矿道拼命奔跑,身后不断传来令人牙酸的岩石断裂声和塌落声,尘土与碎石簌簌落下,砸在他的头上身上。
“燃血散”的药力在生死关头被催发到极致,让他爆发出惊人的速度。
左肩的麻痹感越来越重,视野开始出现模糊的重影,心脏狂跳得仿佛要炸开。
不能停!停下就是被活埋!
就在他感觉肺叶如同火烧,双腿如同灌铅,几乎要支撑不住时,前方黑暗中,突然出现了一丝微弱的、不同于磷光和水光的——自然光线!还有隐隐的水流声!
是出口!
景砚精神一振,用尽最后力气向前冲去!
光线越来越亮,水流声越来越清晰。
他冲出一个低矮被藤蔓半掩的洞口,冰冷带着草木清气的夜风猛地灌入肺中,眼前豁然开朗!
他从矿坑的另一端,冲出了一片濒临河谷的陡峭山壁!脚下是滔滔的河水,在月色下泛着冰冷的鳞光。
背后,矿坑塌方的闷响还在继续,但已渐渐微弱。
“出来了......”
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未升起,左肩伤口处猛烈的麻痹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上,眼前一黑,强烈的虚弱和晕眩瞬间吞没了他的意识。
“燃血散”的药效,到了极限。
身体一软,他再也支撑不住,向前栽倒,顺着陡峭的河岸斜坡,滚落下去。
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口鼻。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他似乎看到,对岸的树林边,有一点朦胧的红色,一闪而逝。
“厉……薇……?”
是错觉吗?
黑暗彻底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