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泣阱余墟
就在我的思绪即将被这泥泞和自厌彻底吞没时,一阵微弱却清晰的声响,穿透隆隆雨声和呼啸的风,飘进了耳朵。
是小女孩的哭声。
断断续续,凄凄切切,在空旷死寂、只有风雨肆虐的村落废墟间回荡,显得无比突兀,无比诡异。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警惕地抬起头,扫视着雨幕中影影绰绰的残垣断壁。昨晚的惨剧历历在目,此刻又出现孩童的哭声?这比直接的丧尸嘶吼更让人头皮发麻。
没有人说话,但行进的方向在瞬间达成了无形的默契。我们偏离了原本漫无目的的路径,朝着哭声传来的方向,小心翼翼地靠近。雨声掩盖了我们的脚步声,但也掩盖了其他一切可疑的动静。
虽然应该是早晨,但天色暗得如同黄昏。我们寻觅着那哭声,最终停在了一栋相对完整的建筑前——一个农村里常见的小小佛堂。飞檐翘角在雨中沉默,朱红色的木门油漆剥落,那哭声,正从门缝里幽幽地渗出来。
“当心有诈,”万发明低声说,手中的M4A1枪口抬起,手指放在了扳机护圈上,“这地方,不太可能还有活人,更别说孩子。”
张婧雯没有任何犹豫,又是一脚踹出!那木门或许早已腐朽,“咔嚓”一声竟直接被踹得碎裂开来,木屑飞溅。
佛堂内光线昏暗,只有从破窗漏进的惨淡天光。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香火熄灭后的陈旧气味。正中的观音瓷像已然开裂,半边脸颊剥落。而在观音像前那张用来摆放供品的案桌下,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蜷缩在那里,把头深深地埋在两膝之间,散乱的头发遮住了一切,只有瘦弱的肩膀随着持续的抽泣一耸一耸。
我们全部僵在门口,枪口指向各个角落,呼吸都放轻了。哭声在空旷的佛堂里回荡,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唐飞最先动。他示意我们保持警戒,自己则慢慢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朝那个小女孩靠近,声音刻意放得柔和:“孩子,别怕,我们不是坏人……”
他的指尖,眼看就要触碰到小女孩那湿漉漉的衣角。
异变陡生!
那具看似柔弱蜷缩的身躯,骤然像压紧的弹簧般弹射而起!动作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灰影!与此同时,她头顶的陈旧木制案桌被她起身的力量猛地掀翻,轰然倒塌,扬起大团灰尘!
“小心!”万发明的吼声刚出口。
那“小女孩”已在空中诡异扭身,以猿猴般的敏捷,不是逃跑,而是直扑离她最近的唐飞!唐飞反应极快,怒吼一声“滚开!”,手臂猛抡试图格挡,却只扫到了一片冰凉的、带着腥味的空气。那东西已经蹿上了他的后背,双腿死死箍住他的腰,一只小手——那手指甲乌黑尖利——胡乱地抓挠着!
“呃啊!”唐飞痛哼一声。
混乱中,万发明猛扑过去想要解救。就在这一刹那,那趴在唐飞背上的“小女孩”在挣扎撕扯中,竟一把抓住了唐飞腰间挂着的一颗进攻型手雷,并下意识地、或是故意地,扯掉了上面的保险销和拉环!
“不!!!”唐飞的瞳孔骤然收缩。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帧。
下一刻——
刺目欲盲的炽白火光,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在狭小的佛堂中央猛然爆开!强大的气浪如同无形的巨锤,向四面八方狂猛冲击!破碎的观音像、木屑、砖石、香炉……一切都被掀飞、撕裂、化为齑粉!我感觉自己像片叶子被狠狠拍在后面的门框上,胸腔一闷,耳朵里瞬间只剩下尖锐的嗡鸣。
烟尘弥漫,混合着雨水从破洞灌入。
我挣扎着爬起来,抹去糊住眼睛的温热液体(不知是雨水还是血),在一片狼藉和弥漫的烟尘中寻找同伴。首先看到的是万发明——他倒在离爆炸中心不远的地方,蜷缩着身体,一只手死死捂住腹部,指缝间有暗红色的液体在雨水冲刷下不断渗出、扩散。他的脸色在灰败的雨幕中白得吓人,另一只手却还紧紧抓着他的步枪。
唐飞倒在更远一点的地方,一动不动,背上衣衫破碎,一片焦黑。
而佛堂那面被炸塌了近半的墙壁后,露出了后面原本被遮挡的空间——那不是房间,而像是一个地窖的入口,或者一个连接其他建筑的通道。此时,那黑暗中,传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湿漉漉的刮擦声,和低沉的非人嘶吼。紧接着,数十只、甚至更多苍白、溃烂、沾满泥污的手臂,从裂缝和阴影中争先恐后地探了出来,疯狂地抓挠着空气和残破的砖石!
尸群!这里根本就是个陷阱,一个巢穴!
“走……快走!”万发明嘶哑的声音传来,他抬起头,脸上混杂着血、泥和雨水,眼神却异常清醒,甚至有种决绝的平静。他看着正在与几只率先钻出的丧尸搏斗的张婧雯和肖琴,又看了一眼刚从眩晕中爬起来、满脸是血的我和吓傻了的李冰洁。
突然,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心脏骤停的动作——他猛地抓起地上那支沾满泥水的M4A1步枪,将冰冷的枪管,直接抵在了自己的下颌上!
“万发明!你干什么?!”肖琴一刀劈开一个丧尸的头颅,骇然回头。
“走啊!!!”万发明用尽最后的力气咆哮,眼睛死死瞪着我们,里面是命令,是哀求,是替我们做出的、残酷的决断。他伤得太重了,腹部可能是弹片贯穿伤,在这绝地,带着他,所有人都得死。
就在我们被他这极端举动震住的瞬间,佛堂残破的屋顶阴影里,一个比普通丧尸更加扭曲、关节反折的身影,撕裂雨帘,悄无声息地朝着正要冲过去的肖琴凌空扑下!
肖琴察觉到了杀意,勉强旋身挥刀。
“咔嚓!”
一声清晰的、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响起。
是肖琴的刀锋斩断了那怪物的臂骨?还是……
我看不清。因为下一秒,张婧雯已经做出了反应。她放弃了面前的敌人,一个箭步冲到还在原地发抖的李冰洁身边,近乎粗暴地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拖着她就向佛堂外撞去!同时朝我和肖琴厉喝:“出去!找车!”
肖琴毫不犹豫,虚晃一刀,紧随其后跃出佛堂。
我端起手中的白色狙击枪,也顾不上瞄准,朝着身后从破墙处涌出的、越来越多的黑影扣动扳机。“砰!砰!砰!”子弹打在砖石上溅起火星,打在腐肉上发出闷响,但根本无法阻挡那如溃堤般涌出的尸潮。黑色的影子在雨幕和烟尘中蠕动、汇聚,嘶吼声连成一片。
我一边胡乱扫射着最近的追兵,一边踉跄后退。余光绝望地扫过街道两侧的废墟——报废的农用车、翻倒的垃圾箱、散落的家具……然后,我看到了它。
街角,一辆老式的二八杠自行车歪倒在泥水里,车架锈蚀,但轮胎似乎还有气。
天无绝人之路!——或者说,死神今天想换个花样玩我。
我几乎扑过去,一把拽起那湿滑冰凉的车把,翻身跨上硌人的铁制车座。就在此时,一阵低沉、暴躁、与风雨声截然不同的轰鸣,从街道的另一头猛然撕裂雨幕,疾驰而来!
是张婧雯!她竟然不知从哪个角落“搞”来了一辆草绿色、带有军用标识的偏三轮摩托车!车身沾满泥浆,但引擎吼声却充满了暴力的力量感。狭窄的车斗里,挤着肖琴和李冰洁。肖琴一手持刀,一手抓着车斗边缘,湿透的长发在狂风中如黑色的旗帜般向后笔直地拉成一道直线,脸上血污未干,眼神依旧锐利。李冰洁则几乎完全缩在肖琴身后,双手死死攥紧张婧雯腰侧湿透的作战服衣角,整个人蜷缩着,像一只在惊涛骇浪中紧紧抓住浮木的、濒临溺毙的小动物。
摩托车一个粗暴的甩尾,溅起大片泥水,似乎是在等我,又像是在判断方向。
“等等我!!!”我用尽肺里所有空气嘶吼,双脚疯狂地蹬动那沉重而生涩的脚踏板。自行车在及踝的积水里艰难地启动,车轮打滑,车身左右剧烈摇摆,差点把我直接甩进路边的臭水沟。
摩托车没等。或者说,它只是稍作停顿,便在张婧雯猛地拧动油门之下,如同脱缰的野兽般,咆哮着冲向前方被暴雨模糊的街道。
雨幕中,这景象荒诞得宛如一幕残酷的哑剧:前方,军用摩托猩红的尾灯在铅灰色天幕下划出断续的光痕,车斗后座,肖琴不知何时已经换上了双枪,双臂架在车斗边缘,枪口朝着后方追兵持续喷吐着短促的火舌;而我,一个骑着破烂单车、背着小山似的背包、浑身泥水的可笑骑士,正在这枪林弹雨和尸潮嘶吼中拼命踩踏,身后是数十上百个姿态歪斜、在积水中踉跄追赶的黑色身影,它们被摩托车的声响和活人气息刺激得疯狂,如同被无形提线操纵的、腐烂的傀儡剧场。
狂风卷走了我所有的呼喊。他们大概只看见一个狼狈的身影在单车上手舞足蹈,疯狂蹬车,却听不见我喉咙里挤出的、被恐惧和疲惫扭曲的呐喊:“枪口抬高——别他妈打中我——!!!”
距离在拉大。摩托车的引擎声越来越远,逐渐被风雨声和身后逼近的嘶吼吞噬。冰冷的雨水混合着汗水流进眼睛,肺部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剧痛,双腿从酸痛变为麻木,最后几乎失去了知觉,只是凭着求生的本能机械地上下运动。背包的重量仿佛要将我和单车一起压进泥里。
就在视线开始模糊、意识即将被冰冷的疲惫拖入黑暗时,前方雨雾中,一片熟悉而破败的轮廓,如同海市蜃楼般浮现出来。
红光镇。那个我们曾经路过、却未曾深入的小镇边缘。更具体地说,是小镇边缘那座已经半坍塌的高铁站废墟。
摩托车的尾灯一闪,消失在车站主入口的残破拱门下。
我用最后一丝力气,瞪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歪歪扭扭地跟着冲了进去。自行车前轮撞上一块翘起的石板,我整个人向前飞扑出去,重重摔在冰凉积水的地面上,溅起一片水花。背包砸在背上,让我眼前一黑,几乎窒息。
我瘫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雨水直接落进张开的嘴里,咸涩而肮脏。抬起头,模糊的视线看到摩托车停在空旷的、曾经是候车大厅的废墟中央。张婧雯已经跳下车,手中的枪口如同毒蛇的信子,迅速而冷静地扫过每一个光线昏暗的角落、每一根断裂的承重柱后方、每一扇破碎的窗户。肖琴则半抱半拖着李冰洁,将她安置在一处相对干燥、背靠墙壁的角落,然后从自己湿透的包里扯出几条还算干净的毛巾,用力裹住李冰洁那因为高烧或惊吓而滚烫的额头。
李冰洁像失去了所有骨头,软软地靠着墙,任由摆布,眼睛半睁半闭,意识模糊。肖琴又从废墟里扒拉出我们那个千疮百孔的医疗箱,金属外壳的反光在昏暗的光线下刺疼了我的眼睛。她快速翻找着抗生素和退烧药。
张婧雯确认了短期安全,走回摩托车旁,甩了甩刀上的血水,目光扫过我们,最后落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确认我还活着,然后移开。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里显得有些空洞,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定:“你们在这里休整,保持警戒。我……去那边的学校看看。”
学校?我顺着她目光的方向,透过破碎的玻璃幕墙,隐约能看到雨幕中不远处几栋轮廓规整的建筑黑影。镇上中学?她去那里干什么?寻找更多物资?确认是否有其他幸存者据点?还是……那里有她必须去确认的什么东西?
没人问她。也没人拦她。肖琴只是点了点头,继续用自己体温去焐热一小瓶侥幸未破的矿泉水。张婧雯转身,军靴踩过满地的碎玻璃和建筑残渣,发出“咔嚓咔嚓”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废墟里格外清晰,一路延伸向黑暗的出口,留下一条晶亮而锋利的足迹。
我挣扎着坐起来,从几乎散架的背包里摸索出开罐器和一个沉重的肉罐头。冰冷的金属触感,雨水顺着头发流进脖子。我撬开罐头,浓重的、带着铁锈和防腐剂气味的内味扑鼻而来。我机械地将食物塞进嘴里,咀嚼,吞咽。雨水混着铁锈和血的味道,在舌根蔓延开来,分不清是罐头的味道,还是我自己口腔里的味道。
我从湿透的怀里摸出那个同样湿透的小包,邱野的日记本硬硬的棱角隔着布料硌着我。我又下意识地摸出那个早已毫无用处的手机。屏幕漆黑,反射着废墟里微弱的天光,像一具溺毙在深海里的尸体,静静地、幽冷地泛着最后一点无机质的光泽。
外面的雨声时紧时疏,敲打着残缺的屋顶,汇成细流,从各处裂缝流淌下来,在地面积水处砸出连绵不绝的、催眠般的嘀嗒声。极致的疲惫终于压过了恐惧、悲伤和困惑,如同温暖的潮水漫过头顶。
我将空罐头盒扔到一边,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把沉重的背包拉过来,垫在脑后。湿透的衣物贴着皮肤,带来一阵阵寒意,但我的眼皮已经沉重得无法抬起。
在沉入那片无边黑暗的梦乡前,最后映入眼帘的,是远处阴影里,肖琴抱刀而坐的侧影。她手中的军刀,刃口朝外,横在膝上,即使在这短暂的休憩中,依旧流转着一丝警惕的、凛冽的寒光。
而我的意识,则在彻底坠落的边缘,恍惚间仿佛看见许多年前秋天校园里金黄的银杏叶,正与此刻窗外漫天灰暗的雨丝、以及未来可能弥漫的硝烟,一起无声地、缓慢地,飘落在我的睫毛上,混淆了时间与虚实的边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