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赎罪焚翼
门缝后的世界,比楼梯间空旷许多。高处的风呜咽着,卷起尘埃。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天台边缘水泥地上,一滩触目惊心、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色血迹,拖曳出长长的轨迹,指向边缘。
然后,我看到了他。
背对着门,矗立在血迹尽头,面向城市废墟的背影。赤裸的上半身肌肉虬结,在稀薄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惨白,如同冷却的石膏。身高体型比我记忆中膨胀了不止一圈,活脱脱一个从健美杂志里走出来的怪物。最骇人的是后脑勺——那里有一个清晰可见的、已经愈合但留下深色凹痕的弹孔。
逃犯头目。他没死。而且……变得更强了。
我的呼吸瞬间窒住,手指僵硬地扣着门缝边缘。
就在这时,那惨白的背影似乎轻微地动了一下。一个低沉、沙哑,却带着戏谑和某种扭曲愉悦感的声音,穿透风声,清晰地钻进了我的耳朵:
“你终于来了。”
这声音……果然是他!
我心脏骤停。被发现了吗?!我猛地回头看向身后楼梯——空无一人。周围只有风声。他是在对谁说话?
“还躲在门后干什么?”他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不耐烦,“不是你一直在‘召唤’着其他所有的母体么?啧啧,那声音……像低频的蜂鸣,吵得我脑仁疼。我也听到了你的‘召唤’,怎么,现在倒不敢现身了?”
召唤?母体?他在说什么?!
一股荒谬又冰冷的恐惧攫住了我。难道……他口中的“另一个母体”,指的是……
没等我想明白,一个自嘲的念头闪过:或许是我这“伟岸”的身躯(其实只是靠在门上),散发的王霸之气过于耀眼,早就暴露了吧。
躲藏已无意义。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防火门。金属摩擦声在空旷天台格外刺耳。
风立刻扑面而来,带着高处特有的清冷和血腥味。我走了出去,目光迅速扫视。逃犯头目缓缓转过身,那张脸依旧可憎,甚至因为肌肉的膨胀而显得更加狰狞。他脑门上的弹孔像一只恶毒的眼睛,与下方那双充满戏谑和残忍的眼睛一起,锁定了我。
“啊……是你呀。”我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连自己都觉得假的笑容,声音干涩,“那个……真不好意思,我以为这里是玛丽家,走错门了。打扰了哈,您继续,我们改天再约。”说完,我作势就要转身退回门内。
“难道,”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的戏谑消失了,变成冰冷的玩味,“你就不关心这女孩的死活么?”
我的脚步钉在原地。
缓缓地,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转向天台的另一侧角落。
张婧雯。
她靠坐在冰冷的水泥边缘,头颅无力地垂向胸前,凌乱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的状况比我想象中最坏的还要糟:作战服几乎被暗红的血浸透,腿上原本包扎好的伤口被粗暴地撕裂开来,皮肉翻卷,新鲜的血液正从那里汩汩涌出,在地面上积聚成一小滩。从门口到她那位置,赫然是一条长长的、由血滴和拖拽痕迹组成的路径。
她是被硬生生拖过去的。
一股冰冷的怒火,瞬间冲散了所有的恐惧和伪装,直冲天灵盖。脸上的肌肉僵硬下来,所有勉强挤出的表情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连我自己都陌生的、冰冷的平静。
“她……”我的声音低沉得可怕,“还活着么?”
“当然还活着,”逃犯头目像是在展示一件得意的作品,语气轻快,“我只是‘不小心’把她伤口扩大了一点点。不过,这妞是真他妈的倔啊,”他咂咂嘴,眼神里闪过一丝病态的欣赏,“疼成那样,哼都没哼一声。啧,要是当初她肯从了我多好?这么优秀的女孩,给我当压寨夫人,那是她的荣幸。”
他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仿佛想起了奇耻大辱:“可她竟然敢挟持我!让我在手下面前丢尽了脸!不过,没关系了……”他脸上的愤怒又化为残忍的笑意,“我已经报仇了。就在刚才。”
他边说,边缓步再次走向张婧雯,像是在欣赏自己的杰作。走到一半,他停住,回头看我,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洞察一切的、恶毒的光:“你很关心她,对吧?真感人。可惜啊,她是人类,脆弱、短暂、注定腐烂的人类。而你……”他伸出惨白的手指,隔空点了点我,“你和我一样。早就被这个世界遗弃了。”
他咧嘴笑了,露出森白的牙齿:“没想到吧?我也是‘母体’。哇哈哈哈!我和你一样,在被转化的黑暗三天里,奇迹般地……保住了清醒的大脑!没有被那无穷无尽的嗜血欲望彻底冲疯!我们是清醒的怪物,是行走在活人与死人之间的……神选者!”
“你是母体?”我盯着他惨白、完好、丝毫没有腐烂迹象的皮肤,“为什么……你的身体没有腐烂?”
“这就是我的‘恩赐’!”他张开双臂,炫耀般地展示着自己健美的躯体,语气狂热,“每个母体的变异方向都不同!我?在那黑暗的三天里,我的身体也在腐烂,发臭!我恐惧极了!但后来我发现……我身体的新陈代谢快得不可思议!新生的血肉,像潮水一样不断顶替掉腐烂的部分!我能永远保持这副……完美的、人类的外表!我是‘不死之身’!你那一枪?”他轻蔑地拍了拍脑门的弹痕,“只不过让我睡了场好觉,顺便变得更加强壮而已。我的‘能力’,早就超过你了,可怜虫。”
“郑婷婷呢?”我打断他的炫耀,问出最关键的第二个问题。
“人类,人类,人类!”他厌烦地挥了挥手,“你怎么满脑子都是这些低等生物?那个女人?早死在我手里了。尸体大概已经被下面的小点心们分食干净了吧。”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锐利,仿佛要穿透我的皮肤,直视我竭力隐藏的核心:“这些,不都是你害的么?”
我瞳孔微微一缩。
“你一直在‘召唤’我们。”他逼近一步,声音压低,带着蛊惑和揭露真相的快感,“你的同伴,那个女军人和这个女人,她们是不是还没发现?为什么你们走到哪里,尸潮和强大的‘同类’就跟到哪里?加油站那个巨大的‘憎恶’,村子里那个会模仿哭泣的‘小鬼’……包括我!都是被你那无意识的、身为‘源头’之一的低频召唤吸引过来的!”
他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整个死寂的城市:“你以为你在猎杀我们?不,是我,是‘我们’在回应你的‘邀请’!你借助她们的力量,把我们一个个找出来,消灭掉……看着‘同类’死亡,你是不是有种……奇怪的兴奋感?一种……清理门户、净化种群的使命感?”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狠狠敲打在我一直试图封存、否认的记忆外壳上。
那些疑点……那些巧合……我身体内部从未消退的异样燥热和麻痒……每次遭遇强敌前的莫名心悸……
黑暗三天的记忆碎片,混合着逃犯的话,汹涌地冲击着我的意识。剧烈的挣扎、非人的嚎叫、皮肤下血肉的蠕动与崩解……以及清醒后,寝室里弥漫的浓重血腥味,和倒在地上的、血肉模糊的黄华东与成威……
是我干的。
这个认知,比任何子弹都更具穿透力。是我,在失去理智的蜕变过程中,杀死了我的室友。
我把他们的尸体仔细处理好,用尽一切办法把自己反锁在寝室,搬动床铺堵死门口。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自我憎恶和对无法控制本能的恐惧,几乎将我逼疯。我拿出手机,只想听听熟悉的声音,确认世界是否还在……后来,万发明和张婧雯来了。我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衣服下已经开始变化的皮肤,用残存的演技扮演着一个“受惊吓的幸存者”。
后来,在和万发明一起寻找张婧雯的路上,我第一次清晰地感知到了那种能力——一种超越人耳接收范围的低频波动。我下意识地“释放”了它。然后,尸潮涌现……在混乱中,我“看”到了尸群深处那个散发着类似波动的源头——苗威。我们曾经的同伴,也已经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再后来……加油站、村庄、废弃城市……每一次我感觉到强烈威胁或情绪剧烈波动时,那种“召唤”似乎就在无声中进行。肖琴的刀,张婧雯的枪,她们的力量……被我利用了。借刀杀人,清除“同类”。
郑婷婷和张婧雯,她们最终还是发现了我的异常。那全身麻醉剂的滋味……我强行冲破药力,在恍惚中扣动了扳机,击倒了眼前的逃犯头目。
张婧雯……她是不是以为,我只是被咬了但产生了抗体?所以她留下了我,带着一丝渺茫的希望,也带着难以消弭的警惕。她大概永远不会知道,我并不是“抑制”了病毒,我本身就是病毒的源头之一。
万发明、唐飞、黄华东、成威……还有那些间接因我召唤而来的灾难而死去的无数人……
忏悔如同跗骨之蛆。但另一个声音,一个冰冷、理智、属于“母体”的声音在说:我的目标,从来就只有一个——消灭所有母体,终结病毒扩散的源头。为此,利用一切,牺牲一切,包括我自己,都是“理所当然”。
逃犯头目观察着我脸上变幻的神色,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还在想什么?回忆你肮脏的小秘密?还是……在担心这个小女孩?”
他忽然动了,动作快如闪电!在我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之前,他已经冲到张婧雯身边,单手抓住她染血的衣领,像拎起一片羽毛般,将她整个人轻松提起,悬在了天台边缘之外!
“那就让她,从我们的视线里消失吧!”他狂笑着,手一松。
“不——!!!”
那声嘶吼仿佛不是从我喉咙里发出,而是从我灵魂深处、从那被压抑了太久的腐烂躯壳中爆炸开来。
理智的堤坝,彻底崩塌。
一直小心翼翼压制、隐藏、抗拒的那股力量,如同压抑了亿万年的火山,轰然爆发!再也无需隐藏,再也无法控制!
“嗤啦——!!”
我上身的衣服首先被暴涨的肌肉和骨骼撑得粉碎!皮肤下像有无数条巨虫在疯狂蠕动、翻腾。手上原本还算完好的皮肤瞬间脱水、发黑、龟裂,然后大块大块地脱落,露出下面暗红色、布满黑色血管网并不断分泌出黄绿色脓液的鲜活血肉!脓包鼓起、爆裂,恶臭的汁液四处溅射。
脸上传来火烧火燎又极度干渴的剧痛,我能感觉面部的皮肤在迅速失去水分,变得如同老树皮般龟裂,缝隙中渗出黑色的血液。身体像吹气球一样膨胀起来,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爆响,变得更加粗壮、非人。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了尸体腐败、化学药剂和硫磺味的恶臭,从我全新的、漆黑的、溃烂的躯体上弥漫开来。
背后传来撕裂性的剧痛,肩胛骨附近的皮肉猛地破开!两片湿漉漉、粘稠、覆盖着黑色筋膜和稀疏几根扭曲翎羽的肉翼,带着粘液和血丝,挣扎着、颤抖着从伤口中伸展出来!翼膜上血管虬结,丑陋而有力。
“吼——!!!”
我仰天发出一声绝非人类的、混合了痛苦、愤怒与解脱的咆哮。声浪在空旷的天台炸开。
变化几乎在数秒内完成。此刻站在原地的,已不再是那个拼命隐藏的人类青年,而是一具身高近三米、通体漆黑腐烂、背生残破肉翼、散发着死亡与毁灭气息的……真正的母体。
我残留的人类意识死死锁定那个下坠的身影,双翼猛地一震!
“轰!”
水泥地面被我蹬裂,我如同出膛的炮弹,向着天台外无尽的虚空,向着那急速下坠的一点身影,爆射而去!
风像刀子一样切割着我已经溃烂的皮肤,剧烈的摩擦让体表的脓液和腐肉瞬间蒸发、燃烧!视线变得模糊、扭曲,整个世界仿佛都在高速后退、旋转。唯有下方那个越来越小的血色身影,是我意识中唯一的锚点。
快!再快一点!
我疯狂地收拢双翼,减少阻力,让身体更像一枚燃烧的黑色流星,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音爆。距离在缩短……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但张婧雯离地面那黑压压、涌动的尸潮,更近!她已经能看清下方那些仰起的腐烂面孔和伸出的手臂!
我的身体已经彻底通红,体表残余的腐肉在高温下炭化、剥落,如同拖着一条燃烧的尾焰。剧痛?早已被无尽的焦急和意志力碾碎。
五米……三米……两米!
眼看她就要坠入那万劫不复的腐肉之海!
“给我——赶上!!!”
我在心中发出无声的呐喊,最后猛然张开双翼,试图抵消部分速度,同时伸出已经烧焦、露出骨骼的双臂,狠狠地向那道下坠的身影抱去!
抓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