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暗梯叠魇
花样年……我们最终还是到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一阵低沉、混乱、仿佛无数野兽在喉咙深处共鸣的“嗬……呃……”声,隐隐约约,乘着微凉的晚风,从那个方向飘了过来。
这声音我们太熟悉了。绝不是老鼠,不是幸存的流浪猫狗,甚至不是任何尚存的正常动物能发出的。这是尸群。而且是规模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尸群,聚集在一起时,才会形成的、足以让最勇敢的人也头皮发麻、血液凝固的“集体低吟”。
我和肖琴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言语,动作却高度一致——我们立刻放弃了宽阔无遮拦的主干道,像两只受惊的狸猫,迅捷地闪身钻进了路边一间大门洞开、内部一片狼藉的临街商铺。借着倾倒的货架和布满灰尘的橱窗作为掩护,我们猫着腰,将呼吸压到最低,以墙壁为依托,一寸一寸、小心翼翼地向花样年方向挪动。
一切,果然都如同最糟糕的预想,甚至更糟。
喜年广场——那个曾经遍布时尚广告牌、露天咖啡座和滑板少年的巨大开阔地——此刻已经完全被“活”过来的、蠕动的东西所覆盖。视野所及,黑压压一片,全是扭曲、蹒跚、姿态诡异的影子,以花样年那螺旋上升的塔楼为中心,如同腐烂的藤蔓般向四周街道蔓延,密密麻麻,构成了一个令人绝望的、由腐肉与白骨组成的动态囚笼。
阳光(此时已西斜,将建筑物的影子拉得老长)对它们似乎失去了所有威慑力。它们暴露在天光下,肆意活动。如果张婧雯的情报无误,花样年地下部分有独立的安防系统,或许还能抵挡一阵。但僵尸如此大规模、目标明确地围聚在此,只能证明一件事——张婧雯,很可能还有被困的郑婷婷,确实就在里面!
然而,面对这铜墙铁壁般的尸海,任何正面闯入的企图都无异于自投罗网。张婧雯是如何潜入的?我们,又该如何进去?
就在窒息般的绝望感攥紧我喉咙时,肖琴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清晰得不带一丝颤抖。
“我来吧。”她说,眼睛依旧死死盯着窗外的尸海,“你趁机进去帮她。”
我猛地扭头看她。
她却已经转过了身,背对着我,走向商铺内更深的阴影。“别磨蹭。看准时机。”
“肖琴!”我低吼出声,想抓住她,手却僵在半空。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那瘦削却挺直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异常决绝,几步就消失在通往商铺后门的内室阴影里,像被沉默的黑暗无声吞没。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冰冷的、沉重的无力感,像水银一样灌满胸腔,压得我几乎无法呼吸。谁都知道,这一去……可能就是永别。
我强迫自己转过头,重新将视线投向那片尸山血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细微的疼痛是我保持清醒和残忍理性的最后筹码。
我对自己说:相信她。肖琴的能力远不止我们看到的。她敢去,就一定有办法,哪怕只是一线生机……脱身。我必须相信,我和她,最终都能出现在花样年的楼顶。否则,这一路的挣扎,这些已经付出的、沉甸甸的生命,就真的都失去了意义。
我找到一个更理想的观察点——广场对面一栋居民楼的二楼。这里的门虚掩着,室内一片狼藉,但临街的窗户提供了绝佳的俯视视角。我蜷缩在满是灰尘的窗台下,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下方。
距离拉近后,那景象的冲击力成倍增加,令人生理性反胃。
它们几乎找不到一寸完好的皮肤。腐烂的肌肉组织暴露在外,黄绿色的脓液和暗红色的半凝固血液混合着,从破口中缓缓渗出,在体表形成一层粘腻、反光的恶心涂层,引来密密麻麻、嗡嗡作响的黑色苍蝇。许多僵尸的躯干残缺不全,有的拖着一截露出白骨、挂着碎肉的断腿爬行;有的肠子拖在外面,在移动时与地面摩擦。
更可怖的,是它们之间持续不断的、毫无逻辑的内讧与吞噬。我看到两只僵尸为了争夺一具不知是旧尸体还是刚倒下同类的残骸,疯狂地互相啃咬。失败者很快被周围更多的同类淹没,瞬间就被撕扯分食,只留下一滩迅速扩散的污秽和几根惨白的骨头。咀嚼声、撕裂声、满足(或痛苦?)的低吼声混杂在一起。
这个城市活人已经近乎绝迹,这些怪物为了延续那可憎的“存在”,似乎只剩下了这条最后的途径——自相残杀。它们啃食一切能找到的有机物,包括同类,甚至……自己。靠着墙根的一个僵尸,正机械地、麻木地将自己一条只剩下森森白骨、仅连着几丝暗红肉筋的手臂,塞进咧开的嘴里,“嘎吱嘎吱”地咀嚼着。
胃里一阵剧烈的翻腾,酸水涌上喉咙。我强压下去,移开目光,感觉额头冒出冷汗。
就在这时——
“轰!!!”
一声远比雷声沉闷、却更具穿透力的爆炸巨响,从广场东侧、距离花样年大约两条街的位置猛然传来!大地仿佛都震颤了一下。
窗外的尸海,瞬间沸腾了!
如同投石入水,爆炸点为中心,骚动呈环形猛烈扩散。无数颗腐烂的头颅齐刷刷转向爆炸的方向,喉咙里发出更加高亢、焦躁的“嗬啊——”声。最外围的僵尸开始踉跄着、推搡着,朝声源处涌去。紧接着是第二层、第三层……整个尸群的注意力被那巨响和可能存在的“新鲜猎物”强烈吸引,原本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出现了松动,朝向花样年大楼正面方向的僵尸密度,肉眼可见地稀疏下来!
时机!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耳膜嗡嗡作响。我来不及细想肖琴用了什么,是否安全。机会窗口稍纵即逝!
我像弹簧一样从地上弹起,撞开房门,冲下楼梯,冲出居民楼,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花样年大楼侧后方、那个记忆中可能存在员工或货物通道的方向狂奔!脚下的积水被我踩得飞溅,肺部火辣辣地疼,但我无视一切,眼中只有前方那片因为尸群涌动而暂时露出的、通向建筑基座的狭窄路径。
近了!更近了!
就在大楼侧后方的阴影里,我看到了它——一扇厚重的、锈迹斑斑的铁门,嵌在混凝土基座中,门上用红漆刷着模糊的“设备间/非请勿入”字样。门把手上挂着一把老式的大挂锁。
尸群的骚动声在身后如潮水般起伏,一些距离较近的僵尸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动静,开始扭转身体,发出嗬嗬声。
没有时间犹豫!我猛地刹住脚步,在背包里疯狂翻找——不是找钥匙,而是那把从军官那里得来的、只剩几发子弹的手枪。我抽出它,枪口几乎抵住锁芯,闭上眼睛,偏过头——
“砰!”
枪声在狭窄空间里震耳欲聋。锁头应声崩坏,弹跳着落在地上。
顾不得虎口的麻痛和耳中的嗡鸣,我用肩膀狠狠撞向铁门!
“砰!”第一下,门纹丝不动,只有铁锈簌簌落下。
“砰!”第二下,肩膀传来骨头欲裂的疼痛,门轴发出艰涩的“吱嘎”声。
“给我开——!”第三下,我几乎是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和全部的恐惧、愤怒撞了上去!
“哐当——!”
门,终于向内猛地荡开!一股混合着霉味、灰尘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腥气的冰冷空气,扑面而来。
门内是无边的黑暗。
我来不及多想,闪身挤了进去,反手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沉重的铁门重新推上。“咔哒”一声,虽然锁已坏,但门框上的插销似乎还能用。我颤抖着手摸索到插销,将其费力地插回原位。
背靠着冰凉、粗糙的铁门,我剧烈地喘息着。门外,僵尸的嘶吼和脚步声似乎被隔绝了一部分,但依然能隐约听到。门内,是一片绝对的、几乎能将人吞噬的黑暗,以及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我自己粗重如风箱般的呼吸声,和心脏在耳中雷鸣般的搏动。
眼睛过了好几秒才开始勉强适应。借着从门缝边缘透入的、极其微弱的一丝天光,我勉强能分辨出这是一个类似地下通道或设备层入口的空间。脚下是积了厚厚灰尘的水泥地,空气中漂浮着肉眼可见的浮尘。两侧墙壁斑驳,一些粗大的管道沿着墙壁和天花板延伸,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前方不远处,似乎有向下的楼梯,也有平行延伸的走廊。
这里没有近期僵尸活动的痕迹——没有新鲜的血迹,没有拖行的污渍,只有经年累月的灰尘和墙角零星的、陈旧得发黑的血点。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却比外面尸山血海的喧嚣更加瘆人。未知,总是比已知的恐怖更折磨神经。
我打开从机场找到的、电量所剩无几的小手电。昏黄的光柱劈开黑暗,照出前方一片狼藉——散落的工具箱、翻倒的推车、墙上模糊的指示箭头(指向“配电室”、“泵房”、“车库B2”)。
该往哪走?张婧雯会在哪里?郑婷婷又被关在何处?这栋巨大的建筑,此刻像一个沉默的钢铁巨兽,而我正身处它黑暗的肠道之中。
就在我犹豫不决时——
眼角余光似乎瞥到,前方走廊更深的黑暗里,有个影子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僵尸那种僵硬、拖沓的动作。那影子很小,速度极快,一闪就消失在拐角后面,只留下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有人?!活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起。但与此同时,一股强烈的、被牵引般的好奇心和危机感也抓住了我。那影子移动的方向……似乎是通向楼梯间?
没有时间权衡利弊了。留在这里就是等死(无论是被可能回来的僵尸发现,还是被这寂静逼疯)。我咬咬牙,握紧斧头,将手电光调到最弱,放轻脚步,朝着影子消失的拐角追去。
拐角后是向上的楼梯间。手电光扫过,水泥台阶上同样积满灰尘,但……在靠墙的位置,我看到了一串非常新鲜、略显慌乱的脚印!脚印不大,绝不是穿着厚重靴子的僵尸能留下的!
“站住!”我压低声音喊了一句,更多的是给自己壮胆,同时加快脚步向上追去。我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激起沉闷的回响。
上面的脚步声似乎也加快了些,但依然轻巧敏捷。我们之间仿佛展开了一场无声的追逐。一层,两层,三层……我累得气喘吁吁,肺像个破风箱。那影子始终在我上方一两层的位置,若隐若现。奇怪的是,它似乎……并不是在盲目乱跑,偶尔会选择岔路,但总体方向是向上。
它在引路?还是仅仅在躲避我?
追到第五层左右,体力已经接近极限。昨晚没休息好,今天又长途奔袭、精神高度紧张,我眼前开始阵阵发黑,汗水浸透了内衣,冰冷地贴在身上。更糟糕的是,之前那种注射药物后的奇异麻痒感,在剧烈运动后再次从脊椎骨附近升起,伴随着一种异常的燥热。
不能停……张婧雯可能就在上面……郑婷婷也在等我……
凭借着残存的意志力,我又勉强爬了几层。楼梯间的标号在昏黄的光柱中晃动:……18……19……20……
到了第23层附近,我的腿像灌了铅,每一次抬脚都重若千钧。喉咙里弥漫着铁锈味。那股从体内升起的燥热越来越明显,甚至盖过了楼梯间的阴冷,额头的汗珠大颗大颗滚落。更要命的是,右腿小腿肚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筋,肌肉拧结成硬块,带来钻心的疼痛。
“呃啊……”我闷哼一声,不得不停下,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用手去拼命揉搓小腿。手电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光柱胡乱地扫射着周围布满管道和涂鸦的墙壁。
就在我因疼痛和脱力而意识模糊、视线涣散之际——
眼角的余光,似乎看到在我身后下方几级台阶的阴影里,那一直被我追赶的、较小的黑影,不知何时也停了下来,静静地站在那里,面朝我的方向。
而几乎在同一瞬间,我涣散感官捕捉到了另一件事。
一股新的、截然不同的冰冷气息,如同实质的雾气,从我上方的楼梯转角处,无声无息地弥漫下来。
紧接着,一个远比我的影子庞大、凝实得多的、不规则的黑影,缓缓地从上面一级台阶的边沿“流”了下来,覆盖了地上我自己颤抖的影子,并且……一点点地,与那个停在下方的小巧黑影,叠合在了一起。
没有声音。
没有预兆。
只有一股足以冻结骨髓的寒意,猛地攫住了我的后背。
我想回头,想抓起斧头,想跑……但抽筋的腿剧痛难忍,透支的身体再也榨不出一丝力气。黑暗如同涨潮的海水,从视野边缘迅速蔓延上来,吞没了手电最后的光晕,也吞没了我的意识。
在彻底陷入无边黑暗的前一瞬,我仿佛听到,或者只是幻觉——一声极轻、极近,几乎贴着耳廓响起的、带着某种奇异摩擦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