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雾都崩析
就在这时——
轰隆隆隆隆——!!!
一种截然不同的、沉闷而极具穿透力的呼啸声,如同巨兽的咆哮,从极远处的天空滚雷般传来!
声音由远及近,速度极快,几乎眨眼间就从头顶正上方掠过,又由近及远,留下撕裂空气的、令人心悸的尖啸和耳膜胀痛的压力差。
震耳欲聋!
我们在建筑内部,看不见外面天空的具体情况。
但我那在大学时代,因校区靠近军用机场而饱受摧残、锻炼出来的、对特定频率噪音异常敏感的耳朵,瞬间就给了我答案——
战斗机!
而且是至少两架,正在进行超低空突防!飞行高度低得可怕!
“快跑!!!”前方开路的张婧雯突然发出前所未有的、近乎尖锐的厉喝!她甚至不再理会从侧面扑来的零星丧尸,将全部力量灌注于双腿,如同离弦之箭,拼命朝着街道前方冲去!
我们三人虽然不明所以,但张婧雯从未如此失态。一种灭顶之灾般的冰冷预感瞬间攥住了所有人的心脏!
跑!
用尽吃奶的力气跑!恨不得手脚并用!
就在我们刚刚起步,冲出去不到十米——
轰!!!!!!
第一声爆炸,在身后大约两个街区外炸响!地面猛地一颤!
紧接着——
轰!轰!轰!轰!!!
连绵不断的爆炸声,如同死神的脚步声,沿着这条街道,由远及近,排山倒海般追了上来!间隔极短,一声比一声近,一声比一声响!
飞行员……朝这条街发射了导弹!或者投掷了精确制导炸弹!他们在进行无差别的地面清剿?!
大地在疯狂震颤,仿佛巨人在脚下跺脚。后方远处的楼房在爆炸的火光中如同积木般接连倒塌,腾起冲天的烟尘和火焰。冲击波像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我们所在的这排建筑上!
咔嚓!哗啦——!
两侧墙壁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砖石碎屑簌簌落下。头顶天花板大片大片剥离、坠落!窗户玻璃在同一时间被震得粉碎,化作无数闪亮的致命碎片四处激射!爆炸声混合着建筑崩塌的巨响,如同无数面巨鼓在耳边同时擂响,鼓膜嗡嗡作响,几乎失聪。
我拼尽刚刚恢复的一点点力气,连滚带爬地狂奔,狼狈地躲避着不断从头顶坠落的混凝土块、灯具和杂物。灰尘弥漫,几乎看不清前路。
前方,张婧雯的身影在摇摇欲坠的楼房间飞檐走壁般灵活穿梭。大街上,被爆炸惊动的丧尸成群嘶吼,混乱涌动,此时冲上大街无异于自杀。
只见她看准时机,如同一道轻烟,迅捷无比地穿过尸群稀疏的缝隙,闪进了对面一栋同样在爆炸冲击中岌岌可危的楼房。
我们别无选择,只能拼命跟上,冲上那栋楼的楼梯。
在二楼拐进一个满是灰尘的、像是办公室的房间,却不见了张婧雯的身影。
“张姐?!”我慌了,声音嘶哑。
正慌乱间——
轰!!!
一声前所未有的、近在咫尺的恐怖爆炸,直接在我们身后炸开!
整栋房屋如同被巨人狠狠揍了一拳,剧烈地震动、倾斜!我脚下不稳,惊叫着被甩飞出去,一头栽进房间角落一个陈旧的海绵沙发里,灰尘扑面。
这条街,眼看就要被爆炸完全犁平!
肖琴目光如电,瞥见房间侧面一扇窗户的玻璃早已震碎,窗框歪斜但敞开着。她一个箭步跃上窗台,向外看了一眼,急喊道:“下面!张婧雯在对面街上!跳!”
“什么?!跳、跳下去?!”我扶着墙勉强爬起来,双腿软得像面条,抖得厉害。我爬到窗边,探头朝下一看——
果然,张婧雯已经在对面的街边,正挥刀清理着被爆炸吸引过去的零星丧尸。肖琴和王方智对我一点头,毫不犹豫地从二楼窗口纵身跃下,落地一个翻滚,迅速起身。
我的天……
我有恐高症啊!平时站个矮凳子都头晕,这二楼看着不高,但也有四五米!下面还是坚硬的水泥地!
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脑子一片空白。
就在我犹豫的这致命一两秒——
呼——!!!
一股灼热、狂暴的气浪,混合着火焰和碎砖,从我们刚才所在的房间门口、从背后的走廊里,如同火山喷发般轰然冲入!
我甚至来不及回头,就感到背上传来一股无可抗拒的、毁灭性的推力!
“哇啊——!”
我整个人像一片狂风中的枯叶,被狠狠地抛出了窗口!
在空中失重地翻滚,天旋地转。眼角余光瞥见,刚才我所在的那半栋楼房,在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中轰然解体,砖石混凝土如同烟花般四散飞溅,火焰瞬间吞噬了一切。
然后——
砰!!!
后背和后脑勺传来结结实实的、与坚硬地面碰撞的闷响。
咔嚓——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断裂的、细微而清晰的声音。
剧痛,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一切知觉。从脊椎到四肢百骸,每一根骨头都像是被拆散后又胡乱组装起来,尖锐的刺痛和沉重的钝痛交织在一起。
力气,像被戳破的气球里的空气,飞速流失。
身体软绵绵的,除了疼痛,再也感受不到其他。手指想动一下,却连弯曲的力气都没有。
视线开始模糊、摇晃。我勉强将还能微微动弹的右手举到眼前……
手掌、手指上,湿漉漉的,粘稠的,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刺目的、温热的暗红色。
是血。
我的血。
黑暗,如同最温柔的毯子,也是最终极的深渊,缓缓地、不容抗拒地包裹了上来。
最后一丝意识,也沉入了无边的寂静。
……
意识,像沉在深海底的碎片,一点一点,艰难地往上浮。
首先恢复的,是痛觉。
无处不在的、沉闷的、如同被重型卡车反复碾压过的钝痛。然后,是绷带紧紧束缚住身体的触感,以及消毒水混合着淡淡霉味的、并不好闻的空气。
我……好像躺在医院里?
费力地掀开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视野从模糊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素白的天花板。我微微转动僵硬的脖子——好吧,几乎转不动。全身从上到下,缠满了厚厚的、洁白的绷带,活像一个刚从金字塔里挖出来的、劣质仿冒的木乃伊。
旁边有个穿着简易白色护士服、模样挺漂亮的年轻女人,正拿着一个记录板。
她对上我的视线,眼神里没有关切,只有快速闪过的一丝厌恶和不耐,随即转身,匆匆离开了房间,好像我是什么令人不快的脏东西。
我艰难地转动眼珠,打量四周。
这里不大,看起来原本是一间办公室,临时改造成了病房。摆了四张简单的白色病床,床单、被子都是毫无装饰的素白,在头顶一盏散发着昏黄光线的应急灯照射下,显得格外肃穆、冰冷,甚至有一种葬礼般的氛围。
窗户被厚重的木板加固封死,只有缝隙透进几缕微弱的天光。
“砰!”
病房的门被粗暴地一脚踹开!
不用看,光是听这动静,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谁。
张婧雯带着一身尚未散尽的硝烟味和凛冽的杀气,径直冲到我的病床边。她脸色依旧苍白(或许是失血,或许是疲惫),但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住我。
更让我心脏骤停的是——她手中那把沾满污血的长刀,刀尖抬起,直直地指向我的咽喉,距离不过半尺!
“说,”她的声音嘶哑,却冰冷坚硬得如同极地的寒冰,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压迫感,“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
我瞳孔收缩,喉咙干涩发紧,想说话,却因剧痛和惊恐而哽住。
就在这时,又有几个人跟在张婧雯身后走了进来。
为首一个女子开口道:“小雯,好了,把刀放下。”声音温和,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够抚平躁动的沉稳力量,“没事的。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是郑婷婷。
听到这个声音,看到她的身影,我那颗提到嗓子眼的心,才终于“咚”地一声落回原处,尽管依旧惶惑不安。
看来……我们真的抵达了喜年广场。至少,暂时安全了。
郑婷婷也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气质干练,与张婧雯有几分相似,但少了几分尖锐的冰冷,多了几分沉淀的从容与……一种隐约的权威感。她双手各持一把修长的武士刀,此刻正将它们归入腰后的刀鞘。她走到床边,目光落在我裹满绷带的脸上,对我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奇迹般地驱散了些许张婧雯带来的寒意。
“其他人都先出去吧,”郑婷婷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病人需要休息。”
房间里其他几个看不清面目的人影低声应了一下,陆续退出。
张婧雯握着刀柄的手指紧了紧,刀尖微微颤抖,显示出她内心的剧烈冲突。她盯着我,又看了一眼郑婷婷,最终,极其不甘地、缓缓垂下了刀锋。她什么也没再说,猛地转身,带着一阵风,离开了病房,并重重带上了门。
郑婷婷走到门边,轻轻将门关好,落锁。然后她拉过床边唯一一把椅子,坐下。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人,以及昏黄的灯光和浓重的消毒水味。
“阿泽,”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如同春夜里掠过湖面的微风,“别怕。有什么事,等你愿意说的时候,再说不迟。现在,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把伤养好。”她顿了顿,目光环视了一下这间简陋的病房,语气平静地陈述,“我们在雾都最高的楼里,但这里的食物储备只够所有人再撑两天。你也看到那些战斗机了……情况比预想的更复杂。我和秦迪她们必须出去找补给,最晚后天回来。这段时间,你就在这里安心养伤。”她站起身,俯身替我掖了掖有些单薄的被角,“想吃什么,需要什么,就跟外面值班的人说,别客气。”)
说完,她对我再次投来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浅淡笑容,转身,走到门边,握住门把手。
咔嗒。
一声轻微的、但异常清晰的锁芯回转声。
她拉开房门,侧身出去,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实木门扉合拢的闷响并不大,却在突然降临的、绝对的寂静中被放大,像是一道最终落下的帷幕,将我与外面那个由张婧雯的怀疑、郑婷婷的嘱托、以及其他陌生幸存者构成的复杂世界,暂时隔绝开来。
寂静,如同浓稠的液体,迅速填满了房间。
只有我自己粗重却不顺畅的呼吸声,在绷带下显得沉闷。还有床头那盏应急灯电流通过的、几乎听不见的微弱嗡鸣。
都说我有事瞒着……
张婧雯那冰冷刀尖所指的质问,郑婷婷那温和却意味深长的“等你愿意说”……
像两颗生锈的钉子,狠狠楔进我混乱不堪的脑海里。
我到底瞒了什么?
我拼命地回想,从大学城逃亡开始,每一个细节,每一句对话,每一次恐惧,每一次吐槽……记忆如同被打碎的镜子,碎片里映出的都是鲜血、丧尸、废墟,以及我自己那张仓皇失措的脸。
没有任何“特殊”的片段。
没有任何“值得隐瞒”的秘密。
除非……除非有些东西,被我遗忘了,或者,被我身体的某个部分,本能地遮蔽了。
这种对自我记忆的不确定感,比张婧雯的刀更让人恐惧。
我想开口。
我想对着空荡荡的病房喊出来:我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
但——
疼。
嘴巴,或者说,整个下颌、喉咙,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和灼热的肿胀感。像是里面塞满了烧红的炭块和玻璃渣。我试图蠕动嘴唇,却发现它们干裂得粘在了一起,稍微分开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喉咙更是如同被砂纸打磨过,每一次吞咽(尽管几乎没有唾液)都艰难万分,更别提发出清晰连贯的音节。
生理的剧痛,轻而易举地碾碎了刚刚积聚起的一点微弱的辩解冲动。
身体像个背叛我的牢笼,将我所有的疑问、委屈和恐惧,都死死锁在了这具缠满绷带、无法动弹的残破躯壳里。
……算了。
一股深彻骨髓的疲惫,如同涨潮的黑色海水,漫过了所有纷乱的思绪和徒劳的努力。
争论有什么用呢?解释给谁听呢?在这样一个世界里,秘密或许本身就是一种原罪,或者,一种活下去的筹码。
而我,连自己有没有筹码都不知道。
目光失了焦距,落在天花板上那片晃动的、昏黄的光斑上。
绷带下的伤口在钝痛,意识像浸了水的棉花,越来越沉,越来越重。
外界的一切——张婧雯的敌意、郑婷婷的探寻、食物的短缺、战斗机的轰炸——都开始变得模糊、遥远。
只剩下这具疼痛的身体,和这片令人窒息的、纯白的寂静。
先睡吧。
也许睡着了,疼痛会减轻一点。
也许醒过来……会发现这一切,包括那个关于“隐瞒”的荒谬质问,都只是一场过于漫长而痛苦的噩梦。
眼睑,终于不堪重负地缓缓合拢。
最后一丝透过木板缝隙的天光,也从视野里消失了。
我沉入了无边无际的、连梦境都无力构筑的黑暗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