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终途启衅
“这雨衣?”我的声音在只有雨声呼啸的寂静大厅里响起,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记得你走的时候,没穿这个。”
张婧雯的动作顿住了。她正将湿透的黑色雨衣从肩上褪下,闻言,手指在冰冷的扣绊上停留了一瞬。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侧过脸,目光掠过我的脸。那眼神里没有完成任务后的如释重负,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被雨水浸泡后愈发坚硬的、近乎冷酷的东西。
“嗯。”她应了一声,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这雨衣是那军官的。不过他再也用不上了。”
话音落下,她才将雨衣彻底脱下,随手扔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湿透的布料砸出一声闷响,水渍迅速洇开。
随着她移开身体,门外的黑暗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那些紧随其后的“黑影”,一个接一个,蹒跚着踏入候机厅惨白的灯光下。
十几个。全是老人和妇女。每一张脸上都糊满了雨水、污泥和一种被过度惊吓后的茫然与麻木。他们互相搀扶,彼此倚靠,衣物早已湿透,紧贴在瑟瑟发抖或瘦骨嶙峋的身体上,不断往下淌水。有人裤腿上沾满泥浆,有人手臂带着新鲜的划伤。难以想象,在抵达这里之前,他们是怎样在暴雨和尸群的缝隙中挣扎出来的。
一个中年妇女怀里紧紧抱着个孩子。孩子睡得极沉,小脸贴在母亲湿冷的胸口,对周遭的冰冷、潮湿与弥漫不散的死气毫无所觉——或许这才是末日里最奢侈的安宁。
他们默默地走进来,脱掉起不了太大作用的简陋雨具,靠着墙根坐下,或直接瘫倒在地,如同一群被巨浪抛上岸、仅剩喘息之力的溺水者。没有人哭泣,连呻吟都显得微弱。沉默,是比哭喊更沉重的绝望。
玻璃门外,除了这十几道刚刚脱离险境的佝偻身影,再看不到任何活动的迹象。无边的黑暗和如瀑的雨幕吞噬了一切。出发时一百多号人的队伍,经过白家场的血腥绞杀,最终能爬回这双流机场的,只剩下这寥寥十余人。
气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外面的雨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反而越下越狂。闪电时而撕裂天幕,瞬间照亮天地间密集的雨线和远处废墟的狰狞轮廓,紧随其后的滚雷,如同巨神对这片沦陷之地发出持续的、愤怒的咆哮。
打破这死寂的是那名留守的飞行员中士。他掐灭了不知第几支烟,声音带着职业性的干哑和不容置疑的严厉:“雨太大,能见度极差,这种天气起飞等于玩命。”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们这群残兵败将,“但我接到的命令有最后时限。我已经严重超时了。想走的,现在,马上,跟我走。这是最后的机会,没有下一次。”
说完,他根本不等回应,转身就朝着通往停机坪的通道大步走去,背影写满了“任务优先”的冰冷纪律。
幸存者们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打,机械地、挣扎着爬起来,默默地跟了上去。没有人交谈,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惊魂未定或丧失至亲的剧痛中,如同被生存本能驱策的行尸走肉。
我和肖琴对视一眼,默契地放缓脚步,没有紧跟人群,而是挪到张婧雯身侧。我们需要答案。
张婧雯的目光追随着飞行员的背影,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很快,像在做一份不容有误的战场简报:
“我赶到时,他们已经陷在尸群里了。密密麻麻……我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僵尸聚在一起,不像游荡过去的,更像……被什么东西‘叫’过去的。”她眉心紧锁,“我找到了‘哨子’。你们记得那个头上吃过枪子儿的逃犯吗?他没死,在远离尸群的一栋楼上,发出一种……不像是人能发出的尖啸。”
我心头一凛。那个怪物!
“我想干掉他。”张婧雯的语气里罕见地透出一丝无力,“但他的速度……快得离谱。他躲开了,逃跑前,丢下了一句话。”
“什么话?”我和肖琴几乎是异口同声。
张婧雯没有直接回答,继续道:“我没追,救人要紧。那个军官……还算条汉子。带了几个不怕死的,硬是用自己当饵,引开了大半僵尸。我找到他时,他全身上下……”她极其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就这件雨衣还算囫囵个。”
一股寒意窜上我的脊背。
“可引走大半也没用,剩下的僵尸照样能把我们吞了。平民太多,弹药根本不够。眼看防线要完蛋……另一伙人冒出来了。”
“城里还有别人?”我吃惊道。
“有。”张婧雯的声调起了微妙变化,带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你也认识。加油站,那几十个。他们可能就在附近活动,听见动静就过来了。”她深吸一口气,“为了让我们这最后十几个人撤出来,他们……堵在了路口,没放一个僵尸过去。现在……估计全都……”
她没说完,但我已经懂了。何学凯、李展明、邹游、邹伟……一张张鲜活的脸孔,带着熟悉的嬉笑怒骂,猛地撞进脑海。加油站那次仓促的、充斥着不安的分别,那句“回头见”,原来真的是永诀。在这人人自保的炼狱里,他们的选择,像一把烧红的烙铁,在我心里烫下了一个再也无法磨灭的印记。
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穿过了通道,来到开阔的停机坪。暴雨立刻给了我们一个下马威,瞬间将所有人再次浇透。眼前景象一片末日荒芜:客机东倒西歪,有的冲出了跑道,机翼像折断的鸟翅般插进候机楼里;有的机身断裂,露出内部狰狞的骨架。
左侧稍空旷处,一架军绿色的运输直升机静静停泊,旋翼低垂,在雨幕中像一只沉默的巨鸟。我对飞机型号一无所知,只觉得它和电影里的“黑鹰”有几分相似,此刻却成了连接生与死的唯一浮桥。
有雨衣的默默裹紧,没雨衣的(比如我)只能咬牙硬扛。肖琴帮着那些老人和妇女,一个接一个,费力地攀上机舱。飞行员已经跳上驾驶座,开始进行起飞前最后的检查,仪表盘的微光映亮他紧绷的下颌线。
我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回头望去。
张婧雯站在候机厅通往这里的门廊下,那里有窄窄的檐顶遮住少许雨水。她就那样站着,隔着白茫茫的雨帘,远远望着我们,望着那架即将起飞的直升机,一动不动,没有向前迈步的意思。
一个冰冷的猜测瞬间攫住了我。
我猛地转身,逆着越来越强的螺旋桨预旋气流和砸在脸上的冰冷雨滴,朝她冲了回去。肖琴愣了一下,也毫不犹豫地跟上。
“你,跟她们走。”我刚在她面前站定,她就抢先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还有点事要了。放心,能弄死我的僵尸还没造出来。”
她甚至试图扯了扯嘴角,但那笑容僵硬、短促,像一张贴上去就快掉下来的劣质面具。
我没动。肖琴也钉在原地,雨水顺着她湿透的发梢成串滴落。
张婧雯脸上的假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看穿后的焦躁与怒气:“听不懂人话吗?滚啊!带着你们俩这几天我折了多少寿?赶紧走,别在这儿碍眼!”
她伸手用力推我,手掌冰凉,力气大得惊人。
我抵抗着那股推力,脚下像生了根,雨水呛进喉咙,声音嘶哑:“那个老不死的,到底说了什么?告诉我,我马上走。”
肖琴也开口,声音在风雨中异常清晰:“告诉我们真相,你为什么不留?”
张婧雯推搡的动作停住了。她看着我们两张被雨水泡得发白、却写满固执的脸,眼中的怒气像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更深沉的疲惫,以及一丝……无可奈何。她沉默了几秒,只有哗啦啦的雨声充斥耳膜。
终于,她别开视线,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吞没:“他说……‘想知道郑婷婷在哪儿,来花样年的最顶层。我等你。’”
郑婷婷!
那个名字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劈开了雨幕,也劈开了我心中最后一丝犹豫。
我看着她,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估计相当欠揍的笑容。然后,我没再理她,转身,连蹦带跳地冲回了直升机旁——肋骨还在隐隐作痛,但那股奇异的麻痒正逐渐占据上风。
飞行员正不耐烦地敲着仪表盘,冲我吼:“磨蹭什么!最后三个,快!”
我扒着舱门,踮起脚,凑近他,飞快地低语了几句。飞行员瞪大了眼睛,看看我,又扭头看看远处雨中的张婧雯和肖琴,脸上瞬间闪过错愕、荒谬,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认命般的叹息。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只是用力拉上了我这侧的舱门,转身坐回驾驶位,推动了操纵杆。
“你作死啊——!”张婧雯的怒骂穿透风雨而来。她几步冲到我面前,一巴掌结结实实拍在我后脑勺上,力道之大让我眼冒金星。“你跟他胡咧咧了什么?!”
我揉着脑袋,对她嬉皮笑脸。肖琴在旁边看着张婧雯气急败坏的样子,忍不住扭过头,肩膀可疑地轻颤着。
直升机的引擎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主旋翼开始加速,搅起猛烈的气流和漫天雨水,形成一片模糊的涡流。巨大的噪音吞噬了一切对话的可能。我和肖琴连忙弯腰,顶着几乎能把人吹翻的气浪,狼狈地跑离直升机旁边,躲回了有门廊遮挡的候机厅出口。
张婧雯追过来,脸上是真切的怒火,眼神却复杂地闪动着:“你们两个蠢货!知不知道这真是最后一次机会了?!都不想活了吗?!”
我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水,冲她冷笑:“既然你都知道是‘最后的机会’,那你凭什么不走?你想去花样年,我也想去。现在门都关了,说什么都晚了。你就认命,继续带着我俩这‘拖油瓶’吧!”
张婧雯抬脚就踹,我早有防备,敏捷地跳开。她踹了个空,胸口起伏着,瞪着我们,一时竟气得说不出话来。
我们三个就这样并排站着,沉默着,望向那架运输直升机。它在滂沱大雨中缓缓垂直升起,调整方向,然后朝着远方天际线未被黑暗完全吞噬的一隅,坚定地飞去。旋翼的灯光越来越小,最终彻底消失在墨黑的雨夜深处,连同那条唯一的、集体的生路。
雨,依旧倾盆而下,仿佛要冲垮整个世界,洗尽所有徒劳的挣扎与希望。
“……现在太晚了。”不知过了多久,张婧雯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认命后的、异样的平静,“先休息。等天亮,雨停了,再说。”
我们成了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甩不开谁了。我甚至有点恶劣地想,她总不至于真在半路把我们扔去喂僵尸吧?
回到那个熟悉又冰冷的贵宾候机室,疲惫如排山倒海般袭来。我找了个角落躺下,身下是昂贵却肮脏的地毯。盯着天花板上繁复却落满灰尘的装饰花纹,一种奇异的、近乎虚无的平静感弥漫开来。
这座曾经人流如织的城市,如今仿佛就只剩下我、张婧雯、肖琴,还有下落不明的郑婷婷。与我们为伴的,是无穷无尽的活死人。空荡的候机厅,空荡的机场,空荡的雾都……目之所及,一切都被抽空了灵魂,只剩下庞大而空洞的物理躯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