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饵谈惊魇
我慢慢地、动作清晰地掏出那把小手枪,当着他的面,退出弹匣,将里面仅剩的三颗黄澄澄的子弹倒在手心,然后“咔嚓”一声,将空枪的套筒复位,确保里面没有子弹。
“这样吧,”我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甚至带着点哄孩子的意味,“这个‘玩具’,先借你玩玩。哥哥……去给你找‘肉’去。你就在这里等着,怎么样?”
说着,我将那把空枪,朝他脚边轻轻抛了过去。
手枪在水泥地上滑了一段,停在他脚边。
小男孩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他迟疑了一下,伸出小手,捡起了那把对于他来说有些过大的手枪。冰冷的金属触感似乎让他愣了一下,随即,他脸上露出了一个真正的、属于孩童的好奇与喜悦混杂的笑容。他不再看我,而是低着头,开始笨拙地摆弄起那把空枪,用手指扣动扳机,听着击锤空击发出的“咔哒”声,乐此不疲,嘴里还发出模仿枪声的“biu biu”声。
我松了口气,心底却泛起一股复杂的滋味。唉,到底还是个孩子,哪怕变成了这样……看到新奇“玩具”,也能暂时忘记饥饿。想想我小时候,要是有把能扣得响的仿真枪,估计也能乐半天。
不能再耽搁了。趁他注意力完全被空枪吸引,我深吸一口气,忍着全身的酸痛,扶着墙壁,以尽可能快但又尽量不发出大声响的动作,再次向上爬去。谁知道这“玩具”的新鲜感能维持多久?
41层……43层……45层……
体能再次逼近极限。我感觉两条腿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发软,肺部像个破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眼前阵阵发黑。不行了……真的不行了……天台的入口就在不远的上方(大约49层),可我实在是一步都挪不动了。刚才的惊魂追逐,已经榨干了我本就没恢复的体力。
我一屁股瘫坐在45层的楼梯台阶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最后,只能徒劳地发出一声挫败的长叹。身体内部那股莫名的燥热感,在极度的疲惫和紧张消退后,又再次隐隐升起,伴随着腿部肌肉残余的麻木。
多休息一会儿……就一会儿……
然而,这念头刚升起不到五分钟,那个熟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窸窣声,再次幽灵般响起,由远及近。
我猛地睁开眼。
小男孩已经手脚并用地爬了上来,就停在我面前三四级台阶的下方,面对面地……坐了下来。他仰着脸,手里还捏着那把空枪,但眼神已经不再是玩玩具时的专注,而是重新变回了那种赤裸的、毫不掩饰的饥渴。
“我饿。”他开口道,声音平板,“玩具不好玩。我想吃肉。”
我靠!这还没完了!他这是不吃了我不罢休啊!
硬的不行,软的(面包)不行,玩具拖延也失败了……难道真要拼命?
不,还有一个办法……聊天。不是套话,是纯粹地……消耗时间,让我能多恢复哪怕一丝体力。
我调整了一下表情,尽力扯出一个更“真诚”的笑容,尽管脸部肌肉僵硬得像石膏:“小……弟弟,你今年……几岁了啊?”
小男孩用脏袖子抹了把嘴角不断溢出的口水,很认真地回答:“八岁。我想吃肉。”
“哦……八岁啊……”我装作很感兴趣的样子,脑子飞快转着下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那……读小学了,还是……幼儿园呀?”
小男孩似乎对我的“关心”有点受用,挺了挺瘦小的胸脯,带着点小骄傲:“小学一年级。我想吃肉。”
“那……在学校里,有……有女朋友了吗?”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这问题蠢得离谱,但在这种极端情境下,脑子能挤出什么像样的、能拖时间的话题?)
小男孩听到这个问题,脏兮兮的小脸上竟然真的露出了一丝回想的神色,甚至咧开嘴,露出那口尖利的小牙,笑了。
“有。”他点点头,语气里带着点小男生的炫耀,“我天天把家里的糖果带给她吃。”但随即,他表情又垮了下来,有点委屈地补充,“不过她老是捏我。很疼的。哥哥,我想吃肉。”
“啊哈……”我干笑两声,感觉这对话正滑向一个荒诞至极的深渊,“还……还挺恩爱嘛。”家庭暴力从娃娃抓起?这小家伙的“坚持”和话题回归能力,真是让我“感动”。“那……她为什么老捏你啊?”我顺着问下去,纯粹是为了消耗音节,填充这令人窒息的空白。
小男孩这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歪着头,用那双黑洞洞的眼睛看了我好几秒,眼神里竟然闪过一丝……类似于“鄙视”的光?仿佛在说“你这么大人了怎么这都不懂”。
然后,他舔了舔嘴唇,用一种天真又市侩的语气说:“不告诉你。哥哥,你让我咬一口,我再告诉你。”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
身体交易?!还是以我的肉为货币的交易!这小鬼的逻辑真是……清晰得可怕!
“这种事情……”我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哥哥可不能同意。”
我的心跳在刚才的“闲聊”中,从逃亡时的狂飙逐渐缓和了一些,但呼吸依然粗重。再拖一会儿……再拖几分钟,或许腿就没那么软了……得赶紧想下一个问题。
“那个……小弟弟啊,”我搜刮着快要枯竭的、关于小学生的记忆,“你们……老师漂亮不?你……喜欢老师不?”问完我就想抽自己,这问题导向越来越不对劲了,但只要能让他动脑子想,别光想着“吃肉”,就行。
小男孩似乎真的思考了一下。他用那只没拿枪的小手,按了按自己干瘪的肚子。
就在这时——
“咕噜噜……”
一阵清晰、绵长、在寂静楼梯间里被放大了无数倍的肠鸣音,从他瘦小的腹部传了出来。
他思考的表情消失了。
按着肚子的小手停住。他慢慢抬起头,那双巨大的、黑洞洞的眼睛里,所有属于孩童的、残留的人性光彩,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最纯粹的、被饥饿驱动的、野兽般的专注。刚刚因为“聊天”而稍微松懈的危险气息,骤然以十倍强度重新弥漫开来,几乎凝成实质。
“肚子叫了。”他平静地陈述,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每一个音节都像冰锥砸在地上。
刚说完,他那双眼睛便像两把淬了毒的锥子,再次死死地、分毫不差地钉在了我的喉咙上。刚才那短暂的、诡异的“交流”氛围荡然无存。空气重新冻结,只剩下捕食者与猎物之间最后摊牌前的死寂。
我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衣。所有拖延的伎俩,所有侥幸的心理,在这一声肠鸣和这眼神面前,彻底破产。体力恢复了一点,但远远不够。匕首还在腰间,可我根本不知道对上这种速度的怪物,拔刀有没有用。
要拼命了吗?就在这45层的楼梯间?
就在我肌肉紧绷,准备迎接可能是生命中最后一次扑击时——
小男孩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他那死死锁定我的、充满猎食欲望的眼神,极其突兀地……向上抬了起来,越过了我的头顶,投向我身后上方、通往更高楼层的黑暗楼梯。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面对猎物时的贪婪,也不是玩玩具时的好奇,而是……一种混合了警觉、困惑,以及一丝……畏惧的神情。他甚至微微缩了缩脖子,像只听到天敌动静的小动物。
他小巧的鼻子抽动了两下,似乎在空气中捕捉着什么我感知不到的气息。
“楼上的坏人……”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情愿的退缩,“……醒了……在动了……”
坏人?楼上?醒了?
是张婧雯?!还是……别的什么?!
没等我理清思绪,小男孩做出了决定。他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未尽的饥渴,也有对“楼上”存在的忌惮——然后,毫无预兆地,他四肢着地,动作轻盈迅捷得像只蜥蜴,“嗖”地一下,转身就朝下方的楼梯黑暗处窜去!
几个起伏,那窸窸窣窣的爬行声就迅速远去,最终消失不见。
走了?
他就这么……走了?
我僵在原地,背靠着墙,足足过了十几秒,才敢确认,那让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真的离开了。劫后余生的虚脱感瞬间席卷全身,我腿一软,差点真的瘫倒。但同时,一股更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楼上的坏人”……让他都感到害怕,选择退避?
那上面,到底是什么?
我扶着墙壁,勉强站直身体,侧耳倾听。除了我自己如雷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楼上确实隐约传来一些极其微弱的声音……像是金属摩擦,又像是重物拖行?距离似乎还比较远。
没有时间庆幸了。小男孩的退去只是暂时的,谁知道他会不会回来?而楼上的“东西”,无论是什么,可能都已经察觉到了下面的动静。
我必须上去。张婧雯可能在上面,郑婷婷也可能在。这是我来到这里的唯一目的。
我捡起掉在不远处、电量即将耗尽的求生手电,检查了一下腰间的匕首和那把只剩空壳的备用枪(子弹还在我口袋里)。深吸几口气,强迫酸软的肌肉再次工作。
不再奔跑,而是放轻脚步,像一道影子,贴着墙根,一级一级,小心翼翼地向上挪去。每一个转角都先探头观察,每一丝声音都仔细分辨。
楼层号在幽绿的光线下掠过:46……47……48……
终于,在转过又一个弯角后,我看到了它。
一扇厚重的、看起来是金属材质的防火门,突兀地镶嵌在楼梯尽头的墙壁上。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简单的横向把手。门的上方墙壁,用红漆刷着一个歪斜的箭头,指向门内,旁边写着两个字,油漆有些剥落,但依稀可辨——
天台。
到了。花样年大楼的顶层入口。
门关着。里面一片寂静。
我屏住呼吸,将耳朵轻轻贴到冰冷的金属门板上。
一片死寂。仿佛门的另一边,是另一个静止的、真空的世界。
我轻轻握住门把手,冰凉的触感让我一激灵。手上微微用力——门似乎没有从里面反锁。
心脏再次擂鼓般狂跳起来。门后,是天台的空旷?是张婧雯的营地?是囚禁郑婷婷的牢笼?还是……那个让变异小男孩都感到害怕的“楼上坏人”?
没有退路了。
我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压下门把手。金属机簧发出极其细微、但在极度安静中却清晰可闻的“咔哒”一声。
门,松开了一条缝隙。
一丝与楼梯间浑浊空气截然不同的、微凉的、带着高处特有气息的风,从门缝里悄然钻了进来,拂过我满是冷汗的脸颊。
我松开把手,没有立刻推门。而是蹲下身,将眼睛凑到那道狭窄的门缝前,努力朝那片被门隔开的、未知的黑暗与微光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