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晨觉墟途
意识模糊之际,耳边传来压得极低的絮语。
一个迷迷糊糊的嗓音问:“这么晚还不睡?你去哪儿?”
另一个更清醒些、带着刻意放轻的温柔的声音回答:“睡不着,出去透口气。你快睡吧,明天……路还长。”
“……嗯。你也早点。”
接着,是逐渐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
睡眠像一层脆薄的冰面,被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惊叫骤然凿穿。
“啊!张婧雯不在了!”
是肖琴的声音。我像触电般从冰凉的地毯上弹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狂野地撞动,意识还泡在未散尽的噩梦残渣里。视野模糊地扫过空旷得吓人的贵宾候机室——晨光从污浊的落地窗透进来,勾勒出漂浮的尘埃光柱。除了我和身边同样惊坐起、脸色发白的肖琴,再没有第三个人的影子。
张婧雯睡过的那个角落,毯子凌乱地堆着,人已无踪。
窗外,暴雨不知何时停了。世界被浸泡、洗涤、然后晾在惨淡的天光下。地面上到处都是镜子般的水洼,映照着铅灰色的、低垂的天空。空气冰冷而锋利,吸进肺里,带着雨水、湿土和远方废墟焦糊气味的混合体,清冽得近乎残酷。
“我……我一醒她就不见了!”肖琴抓住我的胳膊,手指冰凉,声音里混杂着刚醒的迷糊和压不住的恐慌,“毯子都凉透了……她会不会……一个人去花样年了?!”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冰锥,直刺我昏沉的脑髓。
“什么?!”我几乎是吼出来的,残存的睡意被瞬间蒸发。猛地把开毯子跳起,拳头狠狠砸在自己额头上,“我真是猪啊!睡得这么死!”极度的懊恼和一种被抛下的恐慌绞在一起。什么时候走的?昨晚雨那么大,她是怎么离开的?又走了多久?
“快!收拾东西!追!”我语无伦次地低吼,手忙脚乱地把散落的东西——几个皱巴巴的能量棒、半瓶水、从机场翻出的零星药品——胡乱塞进背包。最重要的,是那柄斧头。
这么多天的亡命经历,用匕首的笨拙与无力告诉我,那需要技巧和精准的玩意儿不适合我。我需要的是沉重、势大力沉、能一击劈开骨肉的东西。这柄消防斧是在机场散落如山的行李堆里刨出来的,柄长刃阔,沾着不知名的暗红污渍。混乱的世界真是讽刺,末日降临,竟然还有人通过物流寄送这种凶器,然后理所当然地被安检拦截,最终却阴差阳错地落在了我这个连鸡都不敢杀的普通学生手里。
我把它紧紧绑在背包外侧,沉甸甸的份量带来一种扭曲的安心感。
“走!”我和肖琴对视一眼,无需更多言语,抓起背包,撞开候机室的门,冲进了那片被雨水洗刷过、明亮得刺眼、却又死寂得骇人的世界里。
空气猛地灌入鼻腔,冰凉、新鲜,带着植物和湿土的气息,强势地冲刷掉记忆里残留的血腥与灰尘。雨水似乎抹去了一切——墙上喷溅状的污迹、路面干涸发黑的垢痕、车窗上凝固的手印……仿佛昨夜乃至之前数日的地狱般经历,都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集体幻觉。
我停下脚步,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剧痛尖锐而真实。
不是梦。
一切都真真切切,无可辩驳地横陈在眼前。我多么希望这只是场漫长而痛苦的噩梦。梦醒了,宿舍里还弥漫着泡面和臭袜子的熟悉味道,何学凯他们会叼着牙刷踹门进来催我上线;雾都的街头依旧车水马龙,鸣笛与喧嚣构成城市的脉搏;我或许该在某个格子间里,对着闪烁的电脑屏幕和无穷无尽的报表焦头烂额……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手持利斧,背着肮脏的行囊,像一个被世界流放的幽灵,站在这片被死亡浸透的废墟中央。每一寸皮肤都因警惕而紧绷,每一根神经都像拉满的弓弦,提防着阴影里随时可能扑出的、本不该存于人世的活尸。
我从未想过,自己的人生剧本会和那些粗制滥造的B级片、或者刺激肾上腺素的游戏情节重叠。被僵尸追赶,使用陌生的枪械,为了最原始的生存欲望像野兽一样搏杀……当虚拟的惊险变成了无法重来、无法存档的现实,每一次呼吸都可能是最后一次,那种沉重与虚无,足以将任何坚固的信念压成齑粉。
我只想让这一切快点结束。我想知道父母是否还在某个遥远的角落等待,想知道失散的朋友们究竟飘零何方。像现在这样,和肖琴两个人,在这座巨大、空洞、只剩下回音和废墟的城市里踽踽独行,感觉……太可怕了。
这可怕的并非外界的威胁,而是那种深入骨髓、渗入灵魂的孤独。我感觉自己已经被时间、被历史、被所有尚存的人类文明彻底遗忘、抹去。或许几年后,如果秩序还能像野草一样从血污中挣扎着重建,某天的新闻播报里,会有一个冷漠平静的男声念道:“……据统计,因不明病毒全球性爆发,我国死亡人数初步估计超过一千万……”而我不会有墓碑,不会有祭奠,连一个提及的名字都不会有。
我和肖琴就这样走着,穿行在高楼投下的漫长阴影与偶尔刺破云层的稀薄阳光之间。谁都没有说话。沉默成了我们之间最坚固、也最脆弱的桥梁。街道两旁,建筑物像沉默的巨人,破碎的玻璃窗是它们空洞的眼眶。雨水洗去了大部分表面的污秽,但那些深深浸入柏油路面纹理、或是溅射在墙壁高处、早已氧化发黑的暗红斑点,依旧顽固地存在着,如同这座城市永远无法结痂的陈旧伤口。
遗弃的街道。遗弃的车辆。遗弃的小区。遗弃的城市。
人类的痕迹在飞速消退,自然的生机却在悄然滋生。在一些墙角裂缝、排水管边缘,甚至碎裂的人行道砖缝里,我看到了几抹顽强的、不合时宜的绿色——是苔藓,或是某种无名藤蔓的幼苗。它们在无人问津的废墟里悄悄蔓延。以后的以后,这里或许真的会变成一片被绿意缓慢吞噬的遗迹,在未来某个遥远的、和平到无聊的年代,成为探险家们凭吊的“史前文明遗址”,或是游客镜头里带着苍凉美感的“古都”背景。
一声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响动,猝不及防地从旁边一个翻倒的、锈迹斑斑的垃圾桶后传来。
我和肖琴瞬间停步,身体记忆般进入战斗姿态。我握紧了斧柄,骨节发白;肖琴的手也无声地搭在了腰间的武器上。
我们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堆腐败的垃圾。
一只灰褐色、皮毛被雨水打湿、显得瘦骨嶙峋的老鼠,嗖地一下从垃圾桶后面窜了出来。它绿豆大小的眼睛机警地瞥了我们一眼,随即毫不犹豫地调转方向,飞快地钻进了旁边居民楼那扇早已破碎的单元门洞,消失在一片浓郁的阴影里。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随即涌起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诞感,以及一丝……微弱的、荒谬的慰藉。我甚至低低地、冷冷笑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突兀。
“没想到……”我喃喃道,喉咙干涩,“除了我们和那些玩意儿,还有别的活物。”
肖琴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
“也好。”我看着老鼠消失的方向,“在人类……如果还能回来的话……在人类重新拥有这里之前,就让它们先替我们……看看家吧。”
不知走了多久,穿过了多少条既熟悉又陌生的街道。太阳从东方天际线笨拙地爬升,悬在头顶发出苍白无力的光,又缓缓西斜,将我们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很长,像两个被拉长的、疲惫的鬼魂。我们对这个残缺、寂静的世界,正以一种可悲的速度变得麻木,习以为常。
直到,我们穿过一条曾在我的记忆里刻下深刻烙印的街道。
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最终停滞。
这里……几乎被从地图上抹平了。
视野所及,是成片的残垣断壁,烧得只剩漆黑骨架的汽车堆叠如山,焦黑扭曲的钢筋和混凝土块像是巨兽死后僵硬的骸骨。墙壁上是大片大片烟熏火燎的痕迹,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那晚高温灼烧后的、若有若无的焦臭。这里,就是那个地狱般的夜晚,我们被失控的尸潮疯狂追赶,最后关头,头顶呼啸而过的战斗机投下死亡之火,将一切——无论是活人还是活尸——都化作焦炭的地狱之门。
我也记得,自己被爆炸的气浪像破布娃娃般掀飞,肋骨暴露在空气里,剧痛吞噬了所有意识。更记得,从那以后,身体里那股奇异的麻痒,以及周围幸存者眼中无法掩饰的惊骇、戒备,还有那不易察觉的、将我与他们隔开的疏离。
当然,也记得,当我从濒死的黑暗中挣扎着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郑婷婷和秦迪她们围拢过来的、写满关切与疲惫的脸庞。那曾是我在绝望中抓住的唯一暖意,谁曾想,命运的恶意如此深沉,那匆匆一瞥,竟可能就是……此生最后的告别。
回忆像失控的潮水,裹挟着逝者早已褪色的音容笑貌汹涌而来。何学凯夸张到欠揍的大笑,李展明憨厚朴实的挠头动作,邹游和邹伟这对双胞胎总爱一唱一和的挤兑……他们那么鲜活,那么真实,曾经是我平凡世界的一部分。可现在,他们的面容在我脑海里正不可逆转地模糊、淡化,像是隔着一层越来越厚的、名为时间的毛玻璃。
我大概是真的提前步入精神上的衰老了,才会在这亡命途中,反复咀嚼这些早已失去温度、只剩苦涩余味的过往。
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我们穿过了这片象征着毁灭与别离的焦土。又绕过两条相对“完整”的街道——至少建筑还矗立着,只是窗户大多破碎,墙上涂鸦着各种求救或诅咒的标语。
当那栋曾经是城市骄傲、高耸入云的螺旋状建筑轮廓,从一片低矮楼宇的尽头再次浮现时,我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骤然捏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