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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逃亡

共 29 章

正在阅读 · 第19章 ‌烬途新契

第19章 ‌烬途新契

沉默,在充满灰尘颗粒的晨光中蔓延。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乌鸦还是什么别的飞禽的、嘶哑难听的鸣叫,穿透废墟的寂静。

张婧雯起初只是看着窗外那片破败的、被阳光照得一片惨白的街景,目光空洞,仿佛在计算着距离,又或者,只是在放空。

突然,她毫无征兆地转过头,目光直直地、如同两枚精准射出的钉子,锁定了我。

那眼神锐利得如同她刚刚放下的刀,把我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刮了一遍。

我被看得浑身发毛,坐立不安,手指下意识地抠着沙发破洞边缘露出的海绵。

“现在就我们俩,”她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沉甸甸的重量,“你可以告诉我,你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吧。”

“……”我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是这个问题!

她继续道,语气缓和了些,但反而显得更认真、更紧迫:“放心,这事我知道,郑婷婷知道,还有那个给你处理过伤口的小护士知道。其他人,我没说。”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身体?我身体好得很啊!能吃(虽然东西很难吃)、能跑(虽然速度不快且附带剧痛)、能受伤(这个非常擅长)、能自愈(这个好像也还凑合)……我没被感染,没变丧尸,甚至连发烧都没有!等等,为什么只有她们三个女的知道?难道……

一个荒诞绝伦、带着青春期残留的、不合时宜的猥琐气息的念头,像水底的泡泡一样冒了出来:难道是因为……我是男的,她们是女的?这算什么严重问题?!

我顿时感觉脸颊有点发烫,思绪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各种不靠谱、甚至有点可笑的方向飞驰。

我正搜肠刮肚,试图从这片混乱的思绪中打捞出一点像样的辩解(或者说,更像胡思乱想)时——

入户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肖琴走了进来。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全副武装、风尘仆仆但眼神锐利如鹰的女人——

汤沁蕾和左茂娇!

她们真的找到这里了!

汤沁蕾和左茂娇一进来,目光先和张婧雯对上,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一种劫后余生、无需多言的默契在空气中流动。

但当她们看清张婧雯脸上那两道漆黑、刺目的疤痕时——

两个人的动作,都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汤沁蕾的嘴唇抿紧了,嘴角拉出一条坚硬的直线;左茂娇的眉头锁了起来,眼神深处,一种复杂的情绪——震惊、痛惜、愤怒,或许还有一丝兔死狐悲的寒意——飞快地闪过,但很快就被更深的、属于战士的坚韧与麻木给掩盖、压实了。

她们没多说什么,默契地上前,想要搀扶张婧雯。

张婧雯却轻轻摆了摆手,推开了她们伸过来的手臂,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没事,我自己能走。”

她撑着茶几边缘,慢慢站起身。动作虽然稳,但我们都能看出,她受伤的那条右腿在承重时,依然有明显的迟滞和微不可察的颤抖。

可她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虽然布满裂痕、却依然不肯弯曲的钢条。她的目光,越过我们,看向门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刺眼的废墟。

谁能劝得动她呢?

屋外,阳光刺眼。昨夜的寒意与黑暗被彻底驱散,天地间一片耀眼、却毫无暖意的惨白。

最令人心悸的是,之前连绵不绝、如同背景噪音般存在的枪炮声,此刻,彻底消失了。

世界陷入一种紧绷的、真空般的、令人极度不安的寂静。仿佛所有的厮杀、所有的爆炸、所有的哭喊,都在一夜之间被这张惨白的幕布吸收、抹平了。

外面阳光普照,已经完全听不到枪声了。听汤沁蕾和左茂娇说,昨天花样年大楼的攻防战,我们这边死了五个,二十多个人受伤。打到晚上,弹药将尽,士气低迷,本来连投降(或者说是另一种形式的毁灭)的心思都有了。就在那时,逃犯那边的阵地自己先乱了。

狙击手从高处看到了匪夷所思的一幕——逃犯开始咬逃犯。人群像炸开的蚁窝,自相残杀、啃噬。最神奇(或者说最恐怖)的是,其中一个狙击手还信誓旦旦地说,他看到中午被我一枪命中脑袋、那个脸部已经高度腐烂的逃犯头子,居然又爬了起来,在混乱中跌跌撞撞地逃跑了。

就算是丧尸,脑袋中那么一枪,也该彻底歇菜了。

这世界,真是无奇不有,且越来越不讲道理了。

我们走到了花样年大楼昨夜双方激烈交火的那一面。

眼前的景象,如同被巨兽反复践踏、啃咬过的残骸。花样年大楼五层以下,墙体千疮百孔,满是炮火直接轰击和穿甲弹撕裂的巨大破口与焦黑痕迹,许多窗户连同窗框都不翼而飞,只剩下黑洞洞的缺口。五层以上,则主要是密密麻麻的弹孔,像天花板上丑陋的麻子。

大楼地下,原本就停满的、被遗弃的车辆,在昨晚的爆炸和炮击中,有的彻底粉碎,零件散落一地;有的还在静静地燃烧,冒出滚滚浓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和塑料燃烧的恶臭。

一根粗麻绳梯,从大约四楼的一个窗户垂下,在晨风中无助地飘荡、旋转。但还好,它够长。在楼上人的帮助下,我们费力地将其拉近、固定。

一个接一个,我们开始向上攀爬。每一下拉扯,都牵动着我全身的伤痛,尤其是撞墙的右手和疑似骨裂的肋骨。张婧雯攀爬时,我能看到她的咬肌紧绷,受伤的腿在寻找支点时,动作明显僵硬、缓慢,但她一声不吭。

爬到四楼,上面已经有人接应,伸出几只手,将我们费力地拽进了楼层里。

那个留守的军官,早已在那里等待着我们。

不过一夜之间,他看起来更加沧桑了。眼窝深陷,胡茬凌乱,原本挺直的背脊似乎也佝偻了几分。他冲我们勉强点了点头,算是招呼,然后将我们接进了他的“指挥所”——其实就是一间相对完整、但同样堆满杂物和无线电设备的办公室。

那年长的军官一进办公室,仿佛卸下了最后一点在部下面前强撑的架子,几乎迫不及待地从皱巴巴的作战服口袋里摸出一包压扁的香烟,抖出一根,叼在嘴里,用防风打火机“嚓”地点燃。

他猛吸了一大口,让烟雾在肺里滚了一圈,才缓缓吐出,整个人随之陷进了旁边一张弹簧都快要从破洞里钻出来的旧沙发里。

“你们也坐下吧。”他挥了挥夹着烟的手,声音带着熬夜和焦虑熬出来的沙哑,眼神扫过门外,“其他人先出去吧,那个谁,顺手把门给关了吧。”

门被带上,将走廊里伤员的呻吟和无线电的杂音隔绝在外。

办公室陷入一种更加压抑、却也更加私密的寂静,只有军官深深吸烟时,烟草燃烧发出的细微“滋滋”声。

我、张婧雯、肖琴三人,面面相觑,带着满腹的疑惑,依言在旁边的另一张沙发上坐下。

按理说……我们这算“王者归来”吧?昨晚(或者说今天凌晨)九死一生,干掉了对方的头目(虽然最后好像没死透),引发了混乱,间接解了营地之围。怎么着,也该有个充满感激涕零的欢迎仪式吧?我甚至在脑子里都预演过了——一群孩子围过来,眼睛亮晶晶地问“哥哥昨晚干了什么呀?”,然后我就可以故作深沉地、轻描淡写地(当然要艺术加工)讲一个“孤胆英雄深夜突袭敌营”的故事……连故事细节和夸张的转折我都偷偷编好了。

可现在这气氛……

严肃得像是要宣布噩耗。

那军官又吸了一口烟,仿佛那尼古丁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能量来源。他抬起眼,目光在我们三人脸上疲惫地、一一扫过,没有庆贺,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核心:

“曾静回来了,”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但是郑婷婷和秦迪没有回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曾静回来时,已经重伤,”军官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头砸下来,“模模糊糊说了些话,就离去了。尸体我们已经处理了。”

他特意强调了“处理”二字,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容置疑的冷酷:“不能让其他人看到,不然,场面会非常混乱。”

“她们本来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他掐灭了烟头,在茶几上用力捻了几下,留下一个黑色的焦痕,“而且,我们的食物,也只够支撑到明天了。”

“我的士兵,基本都受了伤,”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我们,那里面没有请求,更像是一种基于现实的、近乎残酷的摊牌,“而你们的实力,已经在昨晚证明了。”

“我希望,你们能接替她们没完成的任务。”

话音未落。

“砰!”

肖琴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动作之快,牵动了她自己的伤处,让她眉头蹙紧,但脸上的怒意更盛。她伸手指着军官,声音因为激动和愤怒而拔高、发颤:

“你没看到吗?!我们都受伤了!刚死里逃生回来,气都没喘匀,你就想把我们当垃圾一样再丢出去?!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军官脸上毫无波澜。他又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才冷漠地说道,目光却若有若无地飘向了我:

“这小伙子的事情,那个护士已经告诉我了。”

我身体一僵。

“放心,我也没告诉别人,”他吐出烟雾,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不过,有他在这里,实在是个危险。”

“而且,”他转回目光,看向依旧怒视着他的肖琴,以及旁边沉默不语的张婧雯,“我也相信,你们能完成任务的。”

肖琴愣住了,张大的嘴巴里,那团怒气似乎一下子找不到喷发的方向,凝固在脸上,变成一种混杂着震惊、荒谬和茫然的复杂表情。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疑问。

张婧雯也站了起来。

她没有看军官,也没有看肖琴,只是转身,径直就向门口走去。背影挺直,步伐稳定,仿佛刚才那番对话,只是确认了她早已决定的事情。

边走,她边丢下一句话,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确定:

“我知道了。”

“正好,我也要去找郑婷婷她们。”

“我相信,她们还活着。”

我紧跟在张婧雯后面,脑子里的雾水比进来时更浓了。

我到底怎么了?!

干嘛没事老扯我?!从张婧雯到护士,现在又到这个军官……我除了比较能挨打(和自愈?),长得比较……呃,普通,还有什么特殊之处吗?这种被当做“问题物品”或“潜在风险”讨论的感觉,糟糕透了。

肖琴疑惑着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默默跟上。

我们从那个依旧飘荡的绳梯爬了下去。

底下,停着一辆看起来保养得还不错、但车身同样布满刮痕和尘土的军用吉普车。

王方智坐在司机的位置上,看到我们下来,竟然满脸快乐地冲着我们挥手,笑容灿烂得与周围这片废墟和刚才办公室里的压抑气氛格格不入。

他怎么这么开心?

待我们走近,王方智兴奋地说道,仿佛在炫耀一件了不起的功劳:“我知道昨晚的事情多半是你们干的!厉害!逃犯逃跑时丢下了三辆军车,我趁乱摸过去,挑了这辆油最满、看起来最结实的!现在它归我们了!”

他眼里闪着光,继续说道:“你们的能力真是强悍,跟着你们,以后肯定能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张婧雯没接话,只是动作略显僵硬地(那条伤腿显然还在抗议)跳上了副驾驶座。她的脸上毫无表情,既看不出伤口还疼不疼,也看不出她是在隐忍,还是真的恢复了一些。

“你想多了。”她只说了这三个字。

我和肖琴也跟着上了后座。

王方智发动了车子,引擎发出还算有力的低吼。他转过头,脸上依旧带着那种不合时宜的快乐,问道:“我们去哪儿?”

张婧雯看向前方,吐出四个字:

“双流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