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铁屿影蚀
时间大概是下午了,阳光斜射,将这片废墟的轮廓拉出长长的、狰狞的影子。
“不许动!”
“举起手来!”
“放下武器!”
从周围的各个地方——废弃车辆的阴影里、路边半塌的矮墙后、甚至是从头顶的航站楼窗户——瞬间冲出了几十号家伙!
他们个个身穿统一的、沾着尘土但标识清晰的军绿色作战服,脸上涂着油彩,手握黑洞洞的机枪或自动步枪,枪口齐刷刷、纹丝不动地对准了我们一行人。动作迅猛、精准、肃杀,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和之前那些乌合之众的逃犯天壤之别。
在外面时,我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机场外围,根本不是一个普通的交通枢纽,而是一个高度军事化的要塞。
一列列全副武装的士兵,在划定的区域规律地巡逻着,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方向。
好几个用沙袋和钢板加固的战壕,呈扇形拱卫着入口,里面重机枪手蹲伏着,枪口指向外侧的公路和荒野。
很明显,机场二楼的窗户后,以及周围一些制高点的建筑物里,都有狙击手的观测镜在阳光下偶尔反光。
旁边划出的停车区域,停着好几辆军车,其中不乏有坦克、装甲运兵车和野战指挥车。它们静默地趴在那里,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钢铁与暴力气息。
我们进入机场主楼时,门口还有双岗守卫。之前带队的军官上前,出示了证件,又和里面的人低声交谈了几句,那道厚重的防爆门才缓缓打开,放我们进去。
机场的防御似乎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外围战壕满是硝烟和弹壳,但秩序尚存。那五架承诺中的运输直升机,静静地停在指定区域,旋翼在风中微微摆动。
没有时间休整,没有时间悲伤。军官迅速与机场留守的指挥官(一位面容冷硬的中校)交接。后者看着我们这群衣衫褴褛、丢盔弃甲、人人带伤的幸存者,眉头紧锁,但没说什么,只是挥手示意开始登机。
“老人、孩子、重伤员先上!”军官的命令简洁而迅速。
人群开始蠕动。每架直升机旁都有士兵引导,效率比预想的高。但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啜泣和粗重的喘息。
我没有登上第一批飞机。
不是因为谦让——在末日,谦让是奢侈品,也是毒药。而是因为我清楚,当我肋骨狰狞地暴露在空气中,鲜血浸透衣衫,却还能踉跄站立时,我在他们眼中就已经不再是“伤者”,而是某种需要被贴上标签、保持距离的“未知物”。那军官冰冷戒备的眼神,人群刻意拉开的距离,比白家场的寒风更刺骨。
我只是默默地看着。看着老人和孩子被优先搀扶上飞机,看着伤员被担架抬入机舱,看着那些曾一同穿越地狱、此刻却不敢与我目光相接的幸存者们,头也不回地钻进那旋转的金属巨鸟腹中。引擎的轰鸣掩盖了所有告别,或者说,这里本就不需要告别。
希望,此刻是具象的,是那五架涂着军用迷彩、旋翼开始加速旋转的运输直升机。它悬浮在离地面几米的高度,螺旋桨搅动着硝烟未散的空气,发出震耳欲聋的、代表着“生路”的咆哮。
但很快,这希望就裂开了第一道口子。
我们——主要是张婧雯、肖琴,还有十几个最后一批、暂时未能登机、眼巴巴等在停机坪边缘的人——看到其中一架直升机,在接收了最后一批人员后,舱门并未等待,而是迅速关闭。它没有盘旋,没有示意,引擎功率骤然提升,机体倾斜,朝着与约定撤离方向完全不同的东北方,径直飞去!
“喂——!等等!还有人!”有人嘶声力竭地呼喊,挥舞着手臂在雨幕中跳起。
徒劳。那架飞机很快变成了远处夜空中一个模糊的光点,然后彻底被黑暗和雨帘吞噬。
恐慌像滴入清水的墨汁,瞬间晕开。肖琴的脸色在机场探照灯下白得吓人。张婧雯紧抿着嘴唇,什么也没说,只是忽然转身,朝着机场主建筑的方向发足狂奔!
“跑!快跑!”肖琴对我吼道,也追了上去。
我咬着牙,捂着剧痛未消、麻痒更甚的伤口,跟着他们一起在湿滑的跑道上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雨水冰冷地打在脸上,混合着汗水流进眼睛。每一次呼吸,断裂的肋骨都像有刀子在里面搅动。
当我们气喘吁吁、肺叶像要炸开一样冲进空旷得骇人的候机大厅时,已经有整整三架直升机的引擎声,彻底消失在夜雨的远方。
希望,从五架锐减到两架。而大厅里,挤满了最后一批、大概还有三四十个没来得及登机的人。绝望如同实质的雾气,在挑高的空间里弥漫。有人瘫软在地,发出压抑的、像动物哀鸣般的啜泣。有人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漆黑的雨夜,仿佛灵魂已经被刚才飞走的飞机带走。
我再也支撑不住,背靠着冰冷的金属立柱滑坐在地板上,大口喘着气,每一次吸气都带来胸腔尖锐的抗议。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不只是身体的,更是心里的。
肖琴没有进大厅,她就站在巨大的玻璃门外,任凭越来越大的暴雨冲刷。雨水将她整个人浇透,头发紧贴着脸颊,衣服紧紧裹在身上,勾勒出紧绷而脆弱的线条。她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雨水雕琢的、守望的石像。
就在这近乎凝固的绝望氛围里,一阵极不和谐、甚至有些滑稽的对话声,从候机大厅侧面的一条员工通道里传了出来,在空旷寂静的大厅里显得异常清晰:
“妈的……都怪你,从哪个犄角旮旯整来的破土豆……害老子拉得快脱肛了……”
另一个声音有气无力地反驳,还夹杂着提裤子的窸窣声:“呸!当时烤的时候……你他妈吃得比谁都香!嘶……我哪知道放角落里那袋玩意儿都长芽发黑成那样了……哎哟,我这肚子……我也不好受啊……”
紧接着,两个身穿皱巴巴军装、军帽都戴歪了的人,从通道里互相搀扶着走了出来。两人脸色蜡黄,一边走还一边龇牙咧嘴地整理着武装带和裤腰,动作狼狈不堪。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被打破了。
那十几个跟着我们跑回来的幸存者,先是一愣,随即,不知是谁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夹杂着狂喜的欢呼!
“还有人!还有军人!飞机!飞机是不是还在?!”
这声欢呼像火星掉进了油桶。绝望的人群瞬间“活”了过来,十几双眼睛迸发出骇人的光芒,死死盯住了那两个刚刚经历了一番“肠道风暴”、此刻正一脸懵逼的士兵。
两个士兵显然被这场面吓住了,僵在原地,其中一个用手肘捅了捅同伴,声音都变了调:“这……这咋回事啊老李?他们……他们瞅咱俩咋像瞅见亲爹一样?”
真相荒诞得让人想哭,又笑不出来。
原来,这两架直升机未能按时起飞,原因不是什么机械故障,不是敌军干扰,也不是指挥部改变了命令——仅仅是因为,分配给这两架飞机的正副驾驶员,一共四个人,其中两个嘴馋,在废弃的员工休息室里翻到了一袋发芽变黑的土豆,烤了吃了。结果就是,四人中有两人(就是眼前这两位)严重食物中毒,上吐下泻,瘫在厕所里几乎虚脱,完全无法执行飞行任务。另外两人虽然没事,但按规定无法单独驾驶满载的运输机,只能干等着。
一场由几颗腐烂土豆决定的生死时速。
命运在这末日里,居然还有闲心开出如此低级又精准的玩笑。
后续的登机过程快得有些恍惚。确定有两架飞机、且飞行员(其中一位还捂着肚子,脸色苍白)到位后,人群爆发出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狂暴的效率。最后一批幸存者,包括那些哭泣的、瘫软的,此刻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冲向停机坪。
我和肖琴没有动。我们看着他们像潮水一样涌出大厅,冲向那两架在雨中沉默伫立的直升机。
张婧雯还没有回来。
原因就这么简单。
那个没拉肚子但被迫留下的飞行员(是个年轻的中士),在机舱口对着我们气急败坏地吼道:“你们他妈傻啊?!等谁啊?!命令是最后的起飞时限!再不走真走不了了!为了一个人,把命搭上?!”
肖琴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我靠着柱子,连解释的力气都没有。
中士骂了句极脏的俚语,重重拉上了舱门(他们那架飞机先满员)。引擎启动,巨大的轰鸣和气流将地面的积水吹起一片白雾。透过朦胧的雨帘和扭曲的空气,我看到机舱里挤满的面孔,有人望向我们,眼神复杂,有同情,有不解,或许也有一丝庆幸——庆幸留下犯傻的不是自己。
然后,他们也走了。
候机大厅,这座曾经吞吐无数人间悲欢的宏大建筑,此刻彻底安静下来。不,不能算安静。雨点密集地敲打着巨大的玻璃穹顶和幕墙,发出永不停歇的、冰冷的啪啪声,像无数细小的亡灵在同时叩问。远处机场边缘,零星而遥远的枪声不时响起,那是留守警戒部队在与夜间的阴影交火。
大厅里只剩下三个人:我,肖琴,还有那个因为同伴拉肚子而同样被迫滞留的、满脸晦气和焦虑的飞行员中士。
三个人,守着空旷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回声的坟墓般的建筑,眼巴巴地望着张婧雯可能归来的那个方向——机场外围那条被黑暗和暴雨吞没的公路入口。
时间,在雨声中变得粘稠而漫长。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飞行员中士每隔几分钟就看一次表,嘴里骂骂咧咧,抱怨着误了军令要上军事法庭,抱怨这该死的天气和更该死的土豆。他的焦虑是实实在在的、有期限的——他最后给我们(其实是他给自己)的时限是:再等半小时,必须发动引擎预热,无论人到不到。
我们只能点头。半小时,是我们能勒索到的、最后的宽限。
电子屏上的时钟数字无声地跳动着。23:47……23:58……00:00……
午夜了。
约定的半小时,早已像沙漏中的细沙,无声无息地漏完。飞行员中士已经回到了他的飞机驾驶舱里,仪表盘的冷光映亮了他阴沉的脸。引擎开始发出低沉的呜咽,进入预热状态。他透过舱窗看着我们,眼神在催促,也在做最后的通牒。
肖琴依然站在门口,背对着我,肩膀绷得极紧。我的伤口,那麻痒感越来越明显,甚至盖过了疼痛,一种难以言喻的躁动在血脉里流淌。我们都没有说话,说什么都毫无意义。希望,像窗外那盏在风雨中飘摇的导航灯,光芒微弱,且随时可能熄灭。
就在那飞行员中士似乎下定决心,开始推动某个操纵杆,直升机旋翼转速明显加快的刹那——
一个黑影,从雨幕深处,从那条公路上,缓缓走了出来。
我们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死死锁定了那个身影。他(她)走得很慢,似乎很疲惫,披着一件深色的雨衣,兜帽低垂,遮住了大半面容。雨水在那人身上流淌,在远处微弱的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他(她)径直朝着候机大厅走来,步伐稳定,带着一种穿越了漫长黑暗与风雨的决绝。
肖琴的身体猛地一震,几乎要冲出去。
那人走到玻璃门前,停下了。抬起手,有些费力地推开了沉重的门。一阵湿冷的、带着泥土和铁锈气息的风卷着雨丝扑进大厅。
他(她)脱下兜帽,甩了甩湿透的头发,露出了一张苍白、疲惫、却依然锋利如刀的脸。
是张婧雯!
“张婧雯!”肖琴的惊呼里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几乎破音,“你终于……!”她冲上前两步。
我也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胸腔里那股冰冷的麻木被瞬间涌上的复杂情绪冲散了一部分。她回来了!真的回来了!一个人,从那条危机四伏的路上,活着回来了!
然而,肖琴的欢呼和我的动作,都在下一秒,同时僵住了。
张婧雯的脸上没有任何重逢的喜悦。她的眼神锐利得可怕,快速扫过我和肖琴,然后猛地转向她来时的方向,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望向外面无边的黑暗雨夜。她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左手已经无声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顺着她的目光,我们——我和肖琴,还有刚刚从直升机驾驶舱探头出来的飞行员中士——都看到了。
在张婧雯身后,在那片被雨幕和黑暗统治的广场上,在跑道边缘的阴影里,在残破的指挥塔台下……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黑影,无声无息地浮现出来。
它们没有像丧尸那样嘶吼或狂奔,只是静静地站着,或缓慢地移动着,姿态各异,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同步感,像一群从地狱最深处浮上来的、沉默的观众。
数量,远不止“几个”。
是“更多”。
多到……仿佛整个机场外围的黑暗,此刻都活了过来,正朝着这片孤岛般的光明,缓缓合拢。
雨,还在下。冰冷彻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