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童噬幽阶
意识并没有完全沉入黑暗,而是在一片冰冷的、感官错乱的泥潭中载浮载沉。那声“低语”的余韵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神经末梢,带来持续的、细微的战栗。
我还活着。
这个认知伴随着全身骨头散架般的酸痛和右腿抽筋后的余痛,一起涌了上来。我勉强撑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只能分辨出自己还躺在23层楼梯间冰冷的台阶上。手电不知滚到了哪里,只有高处某个应急出口标识散发着幽绿的、病态的光,勉强勾勒出布满管道和涂鸦的墙壁轮廓。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
不是幻听。是真实的、细微的、湿漉漉的……咀嚼声。
“嘎吱……嘎吱……”
缓慢,却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执着。
我极其缓慢地、控制着每一块肌肉,将头转向声音的来源——楼梯下方,大概二十级台阶开外的阴影里。
借着那点可怜的绿光,我看到了一团小小的、蜷缩着的人形轮廓。
是一个小男孩。
他背对着我,穿着褴褛不堪、沾满深色污渍的衣物。身体微微耸动,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啃咬着什么。他偶尔侧过脸,绿光映亮了他半边脸颊——肮脏、瘦削,以及……他手中捧着的东西。
我的胃部猛地痉挛,一股酸气直冲喉咙。我强行咽了下去,屏住呼吸,试图让自己像一块石头一样消失在阴影里。
但就在我屏息的刹那,那小男孩咀嚼的动作……停住了。
他极其缓慢地,将头转了过来。
绿光照亮了他的正脸。瘦得脱相,眼窝深陷,但一双眼睛却异常地大,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扩张得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几乎看不到眼白。那对放大的、黑洞洞的瞳孔,此刻正直勾勾地、一瞬不瞬地……锁定了我。
我头皮发麻,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瞬间窜遍全身。这不是僵尸那种空洞、茫然的注视。这是一种专注,一种带着原始、赤裸的欲望的凝视。就像……掠食者锁定了在草丛边缘迟疑的猎物。
我试探性地、极其轻微地挪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那双眼珠,也同步地、丝滑地跟着转动了一毫米。
寂静。只有远处管道若有若无的滴水声。
他不是僵尸。僵尸的眼神没有这种“活性”,也不会发出刚才那种……湿漉漉的咀嚼声。可他所散发出的气息,远比普通僵尸更让我脊椎发凉。他给我的感觉,像是某种更致命、更狡猾的东西,披着一层孩童的皮囊。
“你……你能吃么?”
沙哑、干涩,带着孩童特有的声线,却毫无情感起伏的一句话,毫无预兆地从他口中吐出。
他问得那么理所当然,就像在问“你能给我颗糖吗”。
我后背紧紧抵住冰冷的墙壁,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干得发裂:“小……小家伙,你……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我试图挤出一点安抚的语气,但听起来更像是恐惧的颤抖。
小男孩没有回答“能吃”或“不能吃”的问题。他那双巨大的、黑洞洞的眼睛依旧钉在我身上。突然,他毫无征兆地“哇”一声哭了起来。
“呜……爸爸妈妈……都被坏人咬死了……”他抽噎着,用脏兮兮的手背抹着眼泪,但口水也从嘴角流了下来,和眼泪混在一起,在污黑的脸上冲出几道沟壑。“我一个人被关在三楼……好黑……没人跟我玩……没人跟我说话……爸爸妈妈不要我了……呜呜呜……”
哭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带着孩童的委屈和无助。
若是和平年代,这场景足以让任何人心碎。但此刻,我的神经却被一只冰冷的手攥得更紧。我想起了那个哭泣的小女孩,那个在村庄里让我们放松警惕、最终导致万发明和唐飞付出生命代价的……陷阱。
而且,就在他扔掉腐臂、抬手抹脸的瞬间,我看到了他咧开的嘴里,那两排细密、却异常尖利的牙齿——绝非正常人类孩童该有的样子。那不是吃糖会蛀牙的类型,那是……专门用来撕裂肉类的齿型。
恐惧彻底攫住了我。他虽然还能说话,残留着人类的语言和部分情感表达,但毫无疑问,他的身体、他的本能,已经因为长期饥饿和可能摄入了变异组织的缘故,发生了可怕的异化。他现在是一个披着人皮的、遵循着更原始生存法则的……东西。
我屏住呼吸,手指无声无息地摸向腰间的匕首,缓慢地调整着重心,准备应对任何可能的暴起。
小男孩哭了一会儿,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小声的抽噎。他抬起头,那对被泪水冲刷得稍微清晰些的黑眼珠,再次一眨不眨地看向我。这次,他的眼神里,孩童般的悲伤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聚焦的饥渴。
“哥哥……”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板,“我饿。”
这轻飘飘的两个字,却让我浑身汗毛倒竖。我感觉自己就像被毒蛇盯上的青蛙,从猎人的位置瞬间滑落为猎物。
我没有动,也没有回答。
他似乎对我的沉默感到不耐烦,歪了歪头,又问了一遍,这次语气带上了一点执拗:“哥哥,你能吃么?”
话音未落,他原本蹲坐在地上的身体猛地一蜷,紧接着像只捕食的幼豹般骤然弹起,四肢着地,以惊人的速度朝我扑来!那动作迅捷得不像人类,带着猎食动物特有的爆发力和精准!
“操!”我暗骂一声,根本来不及拔刀,完全是求生的本能驱使——我猛地向前一弯腰,几乎是擦着他的头皮,狼狈地向前翻滚。
“刺啦——”
一声布帛撕裂的响声。他扑空的爪子没能抓住我,却准确地钩住了我背包外侧挂着的那把步枪的背带,猛地一扯!枪带应声而断,沉重的步枪“哐当”一声砸在水泥台阶上,滑向了楼梯拐角的黑暗里。
我根本没时间去捡!那东西落地声还未停歇,小男孩轻盈地落在上方几级台阶,已经扭身,四肢着地,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威胁性的呼噜声,再次准备扑击。
跑!只能跑!
求生的肾上腺素猛烈地注入血管,压过了腿部的酸痛和身体的疲惫。我顾不上姿势难看,手脚并用地往楼上冲去,每一次蹬踏都拼尽全力,只求拉开距离。
但他的速度实在太快了!我才跌跌撞撞爬了两层(到25层左右),身后就传来了紧贴地面的、窸窸窣窣的快速爬行声。那声音越来越近,仿佛死神的镰刀在颈后挥动。
不行!这样跑不赢!
我猛地刹住脚步,在一个楼梯转角处急停,转身背靠墙壁,大口喘息着,死死盯着下方的黑暗。
那爬行声也停了。幽绿的灯光下,那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下一层的楼梯口。他同样停了下来,抬起脸,用那双黑洞洞的眼睛仰视着我,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丝……天真又残忍的笑意。他没有立刻扑上来,而是保持着几米的距离,像只玩弄老鼠的猫。
我心脏狂跳,大脑飞速运转。硬拼?他那速度和不似人类的力量,我毫无胜算。谈判?他的字典里可能只有“饿”和“吃”。
手在口袋里慌乱地摸索,指尖触到了几片坚硬、干燥的东西——是从机场带出来的、最后几片压得变了形的黑面包,硬得像石头。
死马当活马医吧!
我喘着粗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拿出那几片黑面包,小心翼翼地往前扔了一小段距离,落在我们中间的台阶上。
“小……小弟弟,”我努力挤出一个和善(但估计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哥……哥赏你的。这面包……味道还行,你先垫垫,一边玩去哈?”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了那几片黑面包上。他趴下身子,凑近,用鼻子嗅了嗅,然后用两根脏兮兮的手指捻起一片,放在眼前,歪着头,很认真地“端详”起来,仿佛在研究什么新奇的外星生物。
就是现在!
我抓住这转瞬即逝的分神机会,猛地转身,爆发出剩余的力气,再次朝楼上狂奔!
爬升,无尽的爬升。楼梯间的楼层号在眼前晃动:28……29……30……肺部和喉咙如同火烧,双腿灌铅般沉重。
然而,刚到30层,那令人心悸的、窸窸窣窣的爬行声,再次阴魂不散地从下方传来!而且越来越清晰!
我绝望地停下,回头。小男孩的身影果然又出现在下方,不快不慢地跟着,仿佛这场追逐对他而言只是一场轻松的游戏。
“面包……不好吃么?”我喘着粗气,背靠墙壁滑坐下来,试图用话语拖延,“那……那可是达利园的呢……大牌子……味道应该……还不错的吧……”我自己都觉得这话荒谬得可笑。
小男孩手脚并用地爬上我所在的平台,在我对面不远处也坐了下来,姿势诡异却稳当。他抹了抹嘴角——那里又流出了新的口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我要吃肉。”
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这家伙是彻底盯上我这身“肉”了!我一边偷偷活动着酸麻的腿脚,一边脑子飞快转动,手再次摸向腰间——这次不是匕首,是那把备用的小手枪(军用制式手枪,型号不详,子弹寥寥无几)。
为什么不直接开枪?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随即被我压了下去。平时开枪,对面是僵尸——没有思想、只有本能的怪物。可眼前这个……尽管诡异、危险,但他说话,他有记忆,他玩玩具,他还是人类的轮廓,至少曾经是。我的手扣在扳机上,却感觉有千斤重。对着这样一张孩子的脸(哪怕是变异的)开枪……我做不到。更何况,子弹金贵,留着对付真正的僵尸或者更危险的敌人,可能更重要。
一个主意冒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