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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逃亡

共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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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坠余寻踪

攀上窗台,风立刻扯住我的衣角。我把心一横,抓住冰冷的绳索。绳梯在重力与风力的撕扯下剧烈摇摆,每一次晃动都让指尖传来濒临松脱的恐慌。我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看向旁边楼层黑洞洞的窗口。

四楼的内部如同被巨兽啃噬过的腔体,家具倾颓,墙壁上泼溅着早已氧化成褐黑色的血迹,像某种抽象派的末日壁画。破碎的窗玻璃犬牙交错,边缘挂着干涸的血珠和疑似组织的黑色残留。经过三楼时,我看到里面是一个大型卖场。货架如多米诺骨牌般倒伏,商品散落一地,与大片深色污渍混合在一起。光线昏暗,深处似乎有阴影蠕动了一下,又骤然静止。我心脏狂跳,加快了下爬的速度。

二楼更加幽暗,如同一张巨口。我刚适应那里的黑暗,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拖沓、黏腻的摩擦声,像是裹着湿布的脚在水泥地上移动。一股寒意顺着脊柱爬上。我僵住,屏息望去。

突然,一张溃烂的脸猛扑到内侧玻璃上!腐烂的皮肉紧贴窗面,挤出浑浊的黄色脓液。空洞的眼窝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蛆虫从颧骨的破洞钻出,又掉落在窗沿。它疯狂地撞击着玻璃,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干瘪的喉咙里挤出非人的嗬嗬声。极度的惊骇如电流窜过全身,我手指一松。)

松了。

那一刹那,世界的声音被骤然抽离。

丧尸的撞击声,呼啸的风声,甚至自己狂乱的心跳——都仿佛被一层厚厚的玻璃隔绝,变得遥远、模糊、失真。

只剩下一种全新的、压倒一切的物理感受:

轻。

然后,是坠落。

时间,在肾上腺素的暴力浇灌下,发生了奇异的膨胀与扭曲。

也许下坠只持续了两秒,但在我的感知里,它被拉长成一段足以回顾一生的、寂静的慢镜头。

首先感知到的,是风。

不再是之前攀爬时从侧面拉扯的冷风,而是从下方狂暴地向上涌起,发出类似巨兽呜咽的轰鸣。它灌满了我的耳朵,鼓荡着我的军大衣和单薄的作战服,衣角猎猎作响,像是要提前将我撕碎。

失重感紧随其后。

它不是简单的“往下掉”,而是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冰冷的大手,猛地抽走了我脚下一切赖以支撑的凭据。内脏一阵轻微的上浮,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带来一阵短暂的、晕眩的空白。

我看见自己握住绳索的双手,徒劳地在空中张开、抓握了一下,只捞到一把冰冷的、流动的空气。

粗糙的麻绳纤维,最后划过掌心时带来的、那火辣辣的、仿佛被剥去一层皮肤的摩擦痛感,成了我与“安全”之间的,最后一丝触觉联系。

我的身体开始翻转。

并非有意,而是被下坠的势能和紊乱的气流随意摆布。

视线,因此变成了一个疯狂旋转、晃动、不断切换的破碎镜头:

一瞬是上方——那扇漆黑的、丧尸面孔正在其后疯狂撞动的二楼窗户,以及那截在风中剧烈摇摆、越来越远的、虚幻的绳梯末端。

下一瞬是侧面——高楼粗糙的、布满弹孔和污渍的混凝土墙面,正以一种令人心悸的速度向上飞掠。某个楼层的破窗后,似乎有阴影一闪而过。

再下一瞬,是下方。

那个刚才还像是“玩具赛道”和“甲虫”的街景,正以一种冷酷的、无可阻挡的确定性,在视野里急速放大、变形。

废弃汽车的车顶,失去了“玩具”的质感,露出了锈蚀的棱角和碎玻璃的寒光。

坚硬的水泥地面,纹理变得清晰可辨,每一道裂缝都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嘴。

十米。

警卫毫无波澜的警告在脑海中闪过:“……死得会很快;……死得会很难看。”

荒谬。

一种冰冷彻骨、又带着尖锐讽刺感的荒谬,扼住了我的喉咙。

不是死在坦克的穿甲弹下,不是死在与逃犯的对射中,甚至不是死在之前任何一次像样的战斗里。

而是因为一张紧贴玻璃的、腐烂的脸。

因为一瞬间被恐怖攥住的、不听使唤的手指。

因为从一根绳子,滑向另一片虚无。

“我去。”

几分钟前,那从胸腔深处升起的、带着血与烟味道的两个字,此刻像两颗烧红的石子,滚烫地烙在正在坠落的意识里。

这难道就是……“河流奔向大海的必然”?

以这样一种……滑稽而微不足道的方式?

“呃啊——!!!”

一声短促的、完全不受控制的、混合着惊骇、荒谬与不甘的闷哼,终于冲破了被冷风堵住的喉咙,但立刻就被下方急速逼近的、坚硬而沉默的死亡景象,吞没得无声无息。

风,更猛烈了。

下方的景象,已放大到能看清一辆废弃轿车车顶凹陷的弧度,和旁边散落的、闪着光的玻璃碎片。

最后一刻,视线本能地上移,掠过冰冷的高楼墙面,撞入一片铅灰色、无限广阔的虚空。

醒来时,世界是柔软、黑暗、且令人窒息的。

我仿佛被活埋在一座由废墟构成的坟墓里。有什么沉重而杂乱的东西压在身上,隔绝了光线,也压制了呼吸。我费力地、一点点地扯开压在胸口和脸上的东西——是揉烂的空纸箱、破败绽出棉絮的枕芯、以及断裂的碎木板。

光,没有到来。

只有更深的黑暗,和一股浓烈的、陈年的灰尘与霉菌混合的气味。

我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卧室的地板上。触手所及,是冰冷、粗糙、布满沙砾的地面。四周漆黑如墨,只有极其遥远的地方,偶尔传来一两声零星的、闷响的枪声,像垂死巨人心脏最后的、微弱的搏动,证明着时间并未为我这个坠楼者而彻底停滞。

应该是深夜了。

或者说,在这座早已失去电力与人烟的城市里,昼夜的界限本就模糊。长期在黑暗中挣扎求生的眼睛,已经学会了在绝对的黑暗里,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我“看到”了——衣柜的门扇脱落在一旁,像被撕下的翅膀;床垫被纵向撕裂,露出里面黄褐色的、结块的填充物;墙壁上原本可能有花纹的墙纸,如今大面积卷曲、剥落,垂挂下来,如同某种垂死生物正在溃烂、蜕下的皮肤。

我怎么会在这里?

记忆的碎片带着尖锐的刺痛试图重组——高楼、绳梯、腐烂的脸、下坠的风……

但在触及“坠落瞬间”时,所有碎片又猛地炸开、消散,只留下一片空白的嗡鸣和全身火山爆发般的剧痛。

每一根骨头,都像被拆散,然后又由一个粗心而恶意的工匠,胡乱地重新组装在一起。关节处是生锈轴承般的滞涩与摩擦痛,每一次哪怕最微小的挪动,都伴随着内部细小的、令人牙酸的错位感。

而呼吸,成了一种需要小心翼翼控制的、奢侈且危险的行为。每一次吸气,都感觉有无数根烧红的细针,随着气流扎进左侧的肋骨缝隙,在那里搅动、穿刺;每一次呼气,则像将胸腔里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也连带挤压出去,留下一片空虚的灼痛。

我费力地、一点一点地活动着自己的手脚。

感觉不像在操控自己的身体,更像在艰难地操纵一具严重锈蚀、零件松散、随时可能散架的破旧傀儡。

外面的交火声,比起记忆中被围困在高楼时,稀落、沉闷了许多。

那曾经每一声都让整栋建筑震颤、令人灵魂发冷的坦克穿甲弹的轰击,也彻底消失了。

一片死寂中,一个冰冷而微小的希望,如同寒夜里划亮的火柴,闪了一下——

她们……成功了吗?

我用尽力气,手脚并用地推开了卧室那扇半掩的、变形的木门。

更大的荒芜,如同潮水般涌入眼帘(或者说,涌入黑暗的轮廓感知里)。

客厅。同样被洗劫、破坏、然后遗弃。我几乎是用爬的姿势,跌进了一张还算完整的、但积满厚重灰尘的沙发里。

“噗——”

身体砸下的瞬间,扬起一片细小而浓密的尘雾,在黑暗中如同一团具象化的腐朽,呛入我的口鼻。

就在我因为这呛咳而弓起身体、牵扯出新一轮疼痛时——

一个黑影,毫无征兆地、悄无声息地,从我右侧沙发另一端的黑暗深处,浮现了出来。

像从墙壁的阴影中凝结而成。

然后,这个黑影,坐了下来。就坐在离我不到半米远的沙发另一端。

我惊得几乎从沙发上弹起来,但剧痛的身体立刻背叛了这个意图,只是让我像一尾离水的鱼,痉挛般地抽搐了一下,便更沉重地跌坐回去,冷汗瞬间浸透了背心。

黑影没有说话。

只是伸过来一只手,将什么东西,塞进了我因为紧张和疼痛而攥紧的手心里。

触感坚硬、冰冷、有棱角。

借着不知从何处缝隙透入的、极其微弱、几乎不存在的天光,我花了足足好几秒,才勉强辨认出那轮廓——是半块用锡纸包裹的、军队制式压缩干粮。也就在同一瞬间,我辨认出了黑影侧脸的、熟悉而冷峻的轮廓。

肖琴。

“吃吧。”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是气声,但在绝对的寂静里,却清晰得像耳语,“快一天没进食了。”

我机械地撕开包装,将那块坚硬如木屑、味道寡淡的压缩面包塞进嘴里,缓慢地、费力地咀嚼。每一口,都牵扯着面部和颈部的肌肉,带来新的、细碎的撕裂痛。食物的味道早已被口腔里残留的尘土味、血腥味彻底覆盖,吞咽下去,只剩下填充胃囊、提供最基本热量的、纯粹的物理意义。

我一边咀嚼,一边环顾四周(尽管什么也看不清)。

空气里,似乎少了点什么。

那股熟悉的、总是如芒在背的、带着锋利压迫感的气息……不见了。

“还有个‘死人’呢?”我含混地问,试图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却只发出嘶哑的摩擦声,“怎么感觉……连空气都变‘温和’了。”

“我不知道。”肖琴的回答简短,但声音里透出一种我几乎从未在她身上感受过的、罕见的、被强行压抑着的忧虑,“你摔下来后,昏过去了。动静不小。我们……我和婧雯,把你拖到这片相对隐蔽的街区,找了这间屋子。她说这里暂时安全。然后她让我守着你,她自己……”

肖琴顿了顿,我能感觉到她在黑暗中看向我的方向。

“她自己拿着那块C4炸药,去找那辆坦克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爆炸声……我听到了。”肖琴的声音更低了,仿佛那爆炸的回响仍在灼烧她的耳膜,“很响,地面都震。但是……她没回来。”

沉默。

比黑暗更沉重的沉默,压了下来。

“……多久了?”我的声音干涩。

“快两个小时了。”

又是沉默。然后,肖琴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里面的犹豫被一种逐渐坚硬、冰冷的决心取代:“我觉得出事了。你既然醒了,我们去找她。”

“啊?”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龇牙,“她都能出事?开什么玩笑……而且,肖琴同学,麻烦你看看我现在这副尊容。”我试图抬手比划自己,却只引起肋骨一阵剧痛,“这像是……能去冒险找人、还能帮上忙的样子吗?这……这不合适吧我觉得……”

肖琴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

她只是站起了身。

然后,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个短促、近乎无意义的单音节:“喔。”

接着,她转身,径直朝着门口那片更深的黑暗走去。步伐无声,却决绝。

她的背影,即将彻底融入门外那片无边无际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时——

一阵冰冷的、纯粹的恐惧,毫无预兆地攫住了我的心脏。

不是对未知敌人的恐惧,不是对伤痛的恐惧。

而是对独自一人,被留在这片寂静的废墟里,面对可能的丧尸、可能巡逻至此的逃犯、面对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寂静……所产生的一种更深层、更原始的、近乎本能的恐惧。

这想象,比跟着她踏入未知的危险,更令人窒息。

“等等!”这个词几乎是从我咬紧的牙关中挤出来的。我用手臂死死撑住沙发扶手,将自己剧痛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拖拽起来。骨头和肌肉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我……操……我……还是跟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