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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逃亡

共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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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血桥放逐

我们的车辆在前面开路,后面各式各样的车辆紧随其后,一路上并没有出现大量的丧尸,偶尔零零星星的丧尸都被后面的军人散射倒下。

在一个十路路口处,张婧雯叫停了车辆,她跳下了军车,我不知为何紧随其后,跟着她有莫名的安全感。

张婧雯拦下了后面军官的车辆,剑南大道的名字还在张婧雯唇边打转,就被军官用近乎咆哮的声量摁回了喉咙。

“转向?!”他额头上青筋暴起,指节敲在地图上的“白家场立交”几个字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你知道绕过去要多远吗?天黑前到不了机场,所有人都得死!我们没时间玩你那套预感游戏!”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队伍上空回荡,吸引了所有幸存者的目光。恐惧在人群中悄然蔓延,像冰水渗进鞋底。每个人都在两种未知之间摇摆:未知的“白家场隐患”和已知的“夜幕降临”。

“那预感救过我们的命。”张婧雯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刀锋刮过硬物。她没有提高音量,甚至没有看军官,目光死死锁定前方立交桥模糊的轮廓。阳光将钢筋水泥的阴影拉得极长,像一道横亘在地面上的、狰狞的伤疤。

我夹在中间,看看军官那张被焦虑和权威烤得通红的脸,又看看张婧雯苍白而决绝的侧影。肖琴站在张雯旁边,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无声地表明立场。

“投票。”军官环视周围惶恐的面孔,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赞成按原计划、直接穿过白家场的人,举手!”

稀稀拉拉的,最初只有几个他的亲信举手。但恐慌是会传染的。很快,更多人举起了手——不是相信原计划更好,而是因为他们无法承担“绕路导致迟到”这个更具体的罪责。沉默的大多数,选择了更“理性”的风险。

军官脸上掠过一丝胜利的、也是惨然的得意。“看到了?”他对张雯说,“少数服从多数。准备,快速通过!”

争吵的时间本身,就是风险的成本。当第一小组的士兵猫着腰踏上立交桥引桥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起初,一切正常得令人心头发毛。桥上除了翻倒的汽车残骸和风干的陈旧血迹,空无一物。只有风穿过钢筋缝隙的呜咽。

我们如同行走在一头沉睡巨兽的脊椎骨上。

走到立交桥中段,大约三分之一队伍已经上桥时,巨兽醒了。

不是从一个方向,是从所有方向。

桥面两侧原本被认为是死角的检修通道栅栏,被一股蛮力从内部扯开!桥墩下方阴暗的涵洞里,无数双腐烂的手脚像潮水般涌出!它们不嘶吼,只发出一种黏腻、密集的爬行与摩擦声,如同无数条巨大的蚰蜒在集体行军。更恐怖的是它们的数量——不是几十,不是上百,是视野所及,整个桥面和周围所有通道,都在瞬间被这种灰败、扭曲的活物覆盖!这规模,远超任何军事报告,远超我们之前所有的噩梦总和!

“开火!开火!别让它们合围!”军官的尖叫在瞬间爆发的枪声中显得微不足道。

队伍像被投入沸水的蚂蚁,瞬间炸开。自动步枪的火焰在黄昏的微光中闪烁,子弹撕裂肉体的闷响、骨骼碎裂的咔嚓声、人类濒死的惨叫、丧尸被击中后发出的怪异嘶嚎……所有声音混杂成一股毁灭性的声浪,撞击着每个人的耳膜和理智。

我们的阵型瞬间被冲散。事发突然,车辆一些车辆来不及停止,撞向了前面的车辆,一时间乱套了。人们纷纷跳下车辆,前面的人疯狂向后挤,后面的人看不清状况想往前冲,中间的老弱妇孺被裹挟、推搡、踩踏,哭喊声不绝于耳。我被人流裹挟着,几乎脚不沾地,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就在防线即将彻底崩溃,绝望的洪流要将我们吞没的瞬间——

“咚!”

一声沉闷到足以让人心脏停跳的巨响,从桥头方向传来。不是爆炸,更像是……某种极其沉重的物体,砸在了水泥路面上。

所有声音都顿了一瞬。连嘶吼的丧尸都出现了片刻的凝滞。

我挣扎着从人缝里望过去。

桥头,一个“东西”站了起来。

它曾经可能是个极其高大强壮的生物,但现在,它的体型膨胀到了骇人的地步,高度接近三米,浑身肌肉虬结贲张,皮肤呈现出一种类似水泥的灰白色,而且布满了龟裂的纹路。它的头部严重变形,几乎与肩膀融为一体,双臂长得出奇,末端是两团由骨骼增生形成的、锤头般的巨大骨瘤。

它再次抬起一只脚,然后重重落下。

“咚!”

地面真的在颤动。

它朝着我们——更准确地说,是朝着被堵在桥上车队的方向——开始了冲锋。不是跑,是一种地动山摇的、碾压式的行进。挡在它面前的、无论是废弃车辆还是普通丧尸,都被它用蛮横到不讲道理的力量直接撞飞或踩扁!

“坦……克……”我听到身边有士兵牙齿打颤地吐出一个词。贴切得令人绝望。

“集火!集火那个大的!”军官的声音都变了调,嘶哑而绝望。

子弹暴雨般倾泻在那怪物身上。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子弹打在它灰白的皮肤上,大部分竟然只是嵌在了表层,或者被弹开!只有少数大口径步枪弹能打穿它的肌肉,但造成的创口相对于它庞大的体型来说,微不足道。它仿佛感受不到疼痛,目标明确,直冲挡路的军用吉普车和卡车——我们的载具,也是队伍最后的屏障与希望。

张婧雯和肖琴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丝毫犹豫,同时朝着那“坦克”侧翼迂回过去。她们的动作快如鬼魅,试图攻击相对脆弱的关节。张雯的双刀砍在它膝盖后方,却发出金铁交击的声响,只留下两道白痕!肖琴则试图用绳索绊住它的脚踝,绳索瞬间绷断。

我们就像一群围着一辆主战坦克的步兵,徒劳而无助。

绝望中,我看到那怪物已经逼近了载满伤员和孩子的那辆卡车。一旦卡车被毁……

身体先于思考行动了。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逆着溃散的人流,朝着那怪物和卡车之间的位置冲了过去。我没有武器能对它造成伤害,脑子里只有一个荒诞的念头:或许,可以当个绊脚石?至少,吸引一下它的注意力?

我捡起地上不知道谁丢下的一根撬棍,像个疯子一样对着它的小腿(如果那能称为小腿)砸了过去。

“铛!”

虎口震得发麻,撬棍脱手飞出。

“坦克”停了下来。它那颗几乎看不见眼睛在哪里的头颅,缓缓地、缓缓地转向我这个方向。

时间仿佛凝固了。我能看到它皮肤龟裂纹里渗出的、黄绿色的粘液,能闻到它身上散发出的、如同停尸房混合了工业废气的恶臭。它巨大的、骨瘤般的右臂,带着风雷之声,朝着我的头顶砸落!

躲不开。

死亡的气息如此清晰。

就在那骨锤即将把我砸成肉泥的瞬间,一道身影从旁边猛地将我撞开!是王方智!他推开了我,自己却完全暴露在了攻击路径上。

我听到骨骼碎裂的、令人牙酸的闷响。不是一下,是王方智在被击中的瞬间,又承受了那怪物随意的、踢出的一脚。他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撞在桥墩上,软软地滑落下来,身下迅速洇开一大片深色的血迹。

“王方智——!!”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愤怒、悲伤、还有一种冰冷的、连恐惧都冻结的麻木,瞬间攫住了我。我看着那怪物似乎失去了对我这个小不点的兴趣,转身继续朝卡车走去。

“不!不!!!”

我爬起来,不知死活地再次冲向它。这次它甚至懒得用手,只是随意地挥动了一下那粗壮的、柱子般的胳膊。

我感觉自己好像被一辆高速行驶的卡车侧面刮到。身体腾空而起,世界在旋转。肋骨发出清晰的碎裂声,剧痛还没传来,我已经重重摔在几米外的地面上,翻滚着,嘴里全是铁锈味。

我倒在地上,剧痛让我蜷缩起来,视野开始模糊。我看见那怪物抓住了卡车的后厢板,像撕开一个纸盒般,将金属板扯开一个巨大的裂口!里面的尖叫和哭喊像利箭一样射出来。

然后,我看见张婧雯出现在卡车车顶。她从高处跃下,双刀并拢,将所有的力量、体重和绝望,灌注于刀尖,对准那怪物后颈最粗壮的一块肌肉与骨骼连接处——它可能类似人类颈椎的位置——狠狠刺了下去!

“噗嗤!”

这一次,刀刃终于突破了那层诡异的防护,深深没入!

“坦克”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混合了痛苦与暴怒的咆哮!它猛地甩动身体,张婧雯被连人带刀一起甩飞出去!但她成功地制造了伤害!灰绿色的浓稠液体从伤口狂喷出来!

怪物陷入了疯狂的痛苦和混乱,暂时放弃了对卡车的破坏,胡乱地挥舞双臂攻击周围的一切。这短暂的混乱,是唯一的机会。

军官的声音透过枪声和嘶吼传来,冰冷而残忍:“炸药!炸断引桥!所有人!撤到桥那头去!”

“那桥上的人呢?!”有人哭喊。

“来不及了!这是命令!引爆炸药!”

有人执行了命令。也许是早就预设好的。

接连几声沉闷的爆炸声从我们身后的桥面连接处传来。水泥和钢筋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一段桥面开始缓缓倾斜、坍塌!桥上剩余的几十人、包括很多被隔断在后的丧尸,随着断裂的桥体一起,坠入了下方几十米的黑暗深渊。惨叫声被淹没在更大的坍塌轰鸣中。

我们被物理性地“断后”了。也暂时阻断了大部分追兵,包括那个受伤的“坦克”——它和剩下的部分丧尸被隔断在了断桥的另一侧。

代价是,桥上的几十条命,和我们回头的路。

撤退的指令发布,还能动的、或者被架着的人开始向桥的另一端——靠近机场的方向——仓皇涌去。

我挣扎着想爬起来,去查看王方智。但肋骨处传来的剧痛让我差点再次晕厥。肖琴和张婧雯(她也受了不轻的伤)冲了过来,想要搀扶我。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本在帮忙抬伤员的女学生,突然指着我的腹部,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血!好多血!他……他的肋骨……!”

我的上衣在刚才的翻滚中被撕裂,露出胸膛。左侧肋骨部位,整个塌陷下去一个触目惊心的凹陷,断骨刺破皮肤,裸露在空气中,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半边身体。这伤势放在任何人身上,都足以致命,并且立即丧失行动能力。

然而,我刚刚还在试图爬起来。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周围正在搬运伤员、相互搀扶着撤退的幸存者们,目光像被磁石吸引一样,齐刷刷地钉在我的伤口上,然后又惊恐地看向我的脸。

我不是在濒死呻吟,而是眉头紧皱,满脸污血和汗水,试图站起来。

空气中,恐惧瞬间转变了性质。从对丧尸的恐惧,变成了一种对“异类”的、更原始的恐惧。

那军官也看到了,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看向我的眼神里最后一点伪装出来的温和也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戒备和……厌恶。“怪不得……原来是真的。”

“他……他不会感染我们吧?”人群中有人颤声问。

“离他远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尖叫道,连连后退。

议论声像毒蜂一样嗡嗡响起,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过来。

肖琴想开口解释,张婧雯却一把拉住了她,对她摇了摇头。解释此刻是苍白无力的。在生存面前,尤其是在刚刚经历了如此惨烈的、因非人怪物造成的死伤之后,任何“异常”,都会被视为潜在的、同等的威胁。

张婧雯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然后,她转过身,用平静到冷酷的声音对肖琴说:“带上还能用的东西,我们走。”

“那他……”肖琴指着我。

张婧雯顿了顿,没回头:“他能跟上就跟上。”

心,在那个瞬间,比断掉的肋骨更疼。不是怨恨,是一种更深的、冰冷的理解。我成了累赘,更是“风险源”。在末日算术里,这是必须被简化的因子。

我咬牙,用手捂住伤口(这个动作让断骨摩擦,痛得我眼前发黑),踉踉跄跄地,自己跟上了撤退的队伍。没有人再来搀扶我,所有人都刻意与我保持着一个微妙的、随时可以逃跑的距离。连那些重伤员的呻吟,似乎都刻意绕开了我。

我们如同丧家之犬,一路默然疾行,将白家场的惨剧和死者的哀嚎远远抛在身后。直到双流机场那熟悉又陌生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夕阳将机场的跑道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