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痛寐刀曦
烛火震颤的下一秒,混乱如预料般炸开。
但那不是源于我们。一盏挂在墙上的应急马灯,正被某种力量剧烈地摇晃,灰黄的光斑在所有人脸上疯狂涂抹。一声不形于人类的惨嚎率先撕裂寂静——来自那个之前手在颤抖的年轻逃犯。紧接着,黑暗降临,光源被扑灭或打翻。
世界瞬间被交给声音主宰:慌乱的跑动、肉体撞击货架的闷响、痛苦的呻吟、还有……一种黏腻而贪婪的撕咬声,伴随着野兽般粗重的喘息。有人在黑暗里开了枪,短促的扫射火光映亮了瞬间——我看到一个逃犯正对着空气疯狂射击,然后他自己就被一个更快、更模糊的影子扑倒了。又是惨叫,但这次戛然而止,被咀嚼和吮吸的湿濡声响取代。
我蜷缩在立柱后的阴影里,像个被冻住的雕像,大脑被这突如其来的、超越人类逻辑的残暴景象冲刷得一片空白。直到血腥味浓烈到几乎让我窒息,我才猛地惊醒,下意识想对旁边的肖琴说“救人”——手却摸了个空。那家伙,早已不在原位。
两个黑影如幽灵般从我身侧掠过,带起微弱的气流。其中一个在经过时,用压得极低、却不容置疑的声音丢下两个字:“快走。”
求生本能终于盖过了震惊。我像个被抽了一鞭的陀螺,撒腿就朝——那团血肉模糊的混乱中心跑去。没跑出三步,身后传来肖琴几乎气结的、咬牙切齿的低语:“跑…错…方…向…了。”
“……”
远处的枪声,由密集的鼓点渐渐稀疏成零星的、不甘的闷响,最终,彻底停歇,被一种更宏大、更深沉的夜的寂静所吞没。
夜色,已深沉如化不开的浓墨。
最终,在距离花样年大楼废墟不远的一片街区,我们找到了一处相对完整、门锁却也早已失效的废弃民居,作为暂时的喘息之所。
张婧雯耗尽了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几乎是拖着身体进的卧室,然后,像个断了线的提线木偶,直接瘫倒在卧室地板上那层积满灰尘、霉味扑鼻的被褥(如果能被称为被褥的话)上。
几乎是瞬间,她就沉入了深不见底的昏睡。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先于我失去意识。
清冷的月光,从没有窗帘的窗户斜斜地泼洒进来,勾勒出她侧卧的轮廓。她的脸在月光下苍白得透明,像一张被水浸湿后晾干的纸,毫无防备,甚至带着一丝孩童般的脆弱。散乱的、被汗水和血污黏成几缕的发丝,贴在她汗湿的额角。
那两道位于左脸颊上、平行的、皮肉外翻的刀痕,在月光的冷调下,清晰、狰狞得触目惊心,边缘凝结着深紫色的血痂,像两条永不愈合的耻辱烙印。
她的呼吸轻浅得可怕,胸膛的起伏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仿佛那具伤痕累累的身体里,最后一点生命之火,正在极其节俭地、小心翼翼地燃烧,随时可能被一阵微风吹熄。
这幅景象,让我的心脏不由自主地揪紧,泛起一阵混杂着愧疚与无力的钝痛。
肖琴轻轻把我拉出卧室,带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将那片沉重的寂静与沉睡的身影,暂时隔绝在内。
客厅里同样是一片狼藉的破败。我再也支撑不住,像一袋被倒空的沙土,瘫倒在一张弹簧早已刺破表面、如同怪物体内骨骼般支棱出来的旧沙发上。
一直紧绷到了极限的神经,骤然松开。
随之而来的,不是放松,而是迟到的、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淹没过所有感知的剧痛!
之前高空坠落的挫伤、绳索摩擦的灼痛、肋骨疑似骨裂的刺痛、以及一路狂奔逃亡时新增的无数擦伤和撞伤……在肾上腺素这剂强力麻醉药彻底退潮之后,开始疯狂地、争先恐后地刷着存在感。
每一处伤,都像被重新点燃,定位精准、火力全开。我疼得蜷缩起来,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喉咙里溢出嘶哑的抽气声。
而肖琴,则拖过一把只剩三条腿、歪斜不稳的破椅子,堵在了入户门后。然后,她将手中那柄狭长的军刀,“夺”地一声,深深插进身旁满是裂缝的水泥地板里,刀身嗡鸣不止。
她自己,则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坐下,闭上了眼睛。
月光勾勒出她挺拔、瘦削、却如磐石般稳定的侧影。长发披散,几缕拂过她沾了灰尘却依旧冷峻的脸颊。她一动不动,仿佛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尊被月光浸透的、为黑夜与杀戮而生的守夜武士雕像。周身弥漫着一种孤绝的、生人勿近的、却又令人莫名安心的气息。
仿佛有她在,那扇破门之外的一切魑魅魍魉,便都不敢靠近。
我就瘫在这极致的疲惫和弥漫全身的、有若实质的疼痛之中,呆呆地、近乎茫然地,看着月光下她那道守夜的剪影。
时间,在这种绝对的静默与对峙般的警惕中,粘稠地、几乎停滞地流动着。
不知过了多久。
突然——
肖琴一直低垂的头,毫无征兆地、猛地抬了起来!
月光,正好毫无保留地照在她的脸上——
不!
那已经不是肖琴的脸!
整个面目正发生着极度、疯狂的扭曲!五官的排列似乎都在移位、融化!
一双眼睛,瞳孔扩散到极限,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眶,变成两个深不见底、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洞!眼角、鼻孔、嘴角……七窍都在向外渗出一种浓稠得如同沥青、颜色发黑、散发着淡淡腥臭的血液!
她的脖子,以一个绝对违反人体生理结构的、令人牙酸的角度,“咔吧”一声,歪向了左肩,颈椎的轮廓在皮肤下诡异地凸起。
全身的关节,同时发出“咯咯咯…”的、如同老旧木门被强行扳动的怪响。
她的身体,正用一种爬行动物般的、四肢着地、脊柱弓起的怪异姿势,缓缓地、一帧一帧地,转向我所在的方向!
那双黑洞般的“眼睛”,锁定了我。
头皮在那一瞬间彻底炸开!
一股冰冷刺骨、直冲天灵盖的寒意,让我倒吸了一口几乎冻结肺腑的冷气!
思考?
逻辑?
疑惑?
全都不存在了!
求生的本能,以压倒一切的、蛮横无比的力量,接管了身体全部的控制权!
根本来不及有任何反应,我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快过神经信号地行动了!
我像一只被滚油泼到的虾米,猛地向后撞去!背后,是那扇早已破烂不堪、玻璃残缺的窗户!
“哗啦啦——!!”
玻璃彻底碎裂的、尖锐刺耳的巨响,混合着木框断裂的咔嚓声,在我的耳畔炸开!
我整个人,带着满身的玻璃渣和木屑,摔出了窗外!
虽然又是二楼。
但有了之前那次刻骨铭心的“高空坠落体验”,这一次,我的空中姿态居然“镇定”了许多(如果浑身僵硬、四肢胡乱挥舞也能算镇定的话)。
落地时,甚至还记得要顺势翻滚,以化解冲击力。
当然,只是“记得”而已。
现实是,我滚得狼狈不堪、毫无章法,身体的每一个伤处都在这次粗暴的落地和翻滚中,被重新撕裂、碾压、并大声抗议!眼前一黑,紧接着是漫天乱窜的金星,痛得我几乎昏厥过去。
但背后,那扇刚刚被我撞破的窗户里,可能正有一个面目全非、关节怪响的“东西”要爬出来!
这个想象,比任何疼痛都更具驱动力!
我头也不回,用尽这副残破身躯里最后、也是最原始的一股力气,撒腿就向前狂奔!
肺叶像个破败不堪的老旧风箱,每一次扩张和收缩都发出嘶哑、痛苦的吼叫,仿佛下一秒就要炸裂。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带来闷锤般的痛楚。
恐惧,成了此刻唯一的、滚烫的燃料,驱动着这具几乎要散架的躯壳。
跑!
远离那里!
远离那个已经不是肖琴的“东西”!
不知跑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秒,也许有一个世纪。
直到肺里的空气烧干,喉咙里血腥味上涌,双腿软得如同煮烂的面条,我才敢,猛地回过头。
身后,空空如也。
那条弥漫着月光和废墟阴影的街道,寂静无声。
那个“肖琴”(或者说那个怪物),并没有追来。
我靠着一面冰冷、粗糙的砖墙,剧烈地、毫无形象地喘息着,冷汗早已将里外衣物彻底浸透,贴在身上,冰冷粘腻。
就在我惊魂未定,大脑因为缺氧和恐惧而一片空白时——
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双鞋。
一双纤尘不染的、纯白色的鞋子。
静静地,停在我面前,不到一米远的距离。
月光下,白得刺眼,白得诡异。
我的身体彻底僵硬了。
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
我一寸一寸地,极其缓慢、艰难地,抬起了仿佛有千斤重的头。
肖琴,站在那里。
她换上了一身我从未见过的、剪裁合体、布料顺滑的素白色长裙。长裙在月光下,流淌着一种不真实的、柔和却冰冷的光泽。
她歪着头,脸上带着一种天真到极致、因而显得无比诡异的痴痴笑容,正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她的嘴唇,在无声地翕动着,仿佛在说着什么悄悄话,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声音发出。
只有那永恒不变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痴笑。
寒意,在这一刻,不是爬上,而是瞬间冻结了我的骨髓和灵魂!
“呃啊啊啊——!!!”
一声完全失控的、混合着极致恐惧与崩溃的怪叫,冲破了我的喉咙!
我再次调头,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没命地狂奔!
这条街道,仿佛变成了一个恶意的、无限循环的莫比乌斯环!
无论我怎么跑,两旁的建筑都在不断地、重复地出现!破碎的橱窗、倒塌的招牌、黑洞洞的门户……场景在循环、叠加,我仿佛永远在原地踏步,又或者,在一条没有尽头的、绝望的跑道上徒劳地冲刺!
而那道白色的身影,总会在下一个转角,或者前方不远处某盏早已熄灭、却依旧立着的路灯杆下,静静地、毫无声息地等候着。
对我,露出那永恒不变的、天真而诡异的痴笑。
她是变异体……她不止是肉体变异……她还有精神控制能力?她能制造幻觉?还是说……这整片街区,都已经是她的“领域”了?
我完了……
这个认知,带着冰冷的绝望,如同毒藤般缠住了我的心脏。
当那白色的身影,又一次,毫无征兆地、凭空出现在我的正前方,距离近到几乎鼻尖相触时——
极致的恐惧,在累积到顶点之后,砰然炸裂,转化成了某种孤注一掷的、歇斯底里的愤怒!
“我操你妈——!!!”
一声夹杂着所有恐惧、愤怒、不甘与崩溃的狂吼,从我撕裂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去他妈的幻觉!去他妈的控制!去他妈的白裙子!
思考再次被抛弃。
身体再次接管了一切。
我用尽这副残破躯壳里最后、也是全部的力气,将所有的恐惧都灌注到右拳之中,不管不顾地,朝着眼前那张近在咫尺的、挂着永恒痴笑的诡异脸庞,狠狠地、义无反顾地挥了过去——
“疼疼疼——!”
剧痛让我瞬间从深海的梦魇中被硬生生拽回,像一条被鱼钩钩住嘴唇、猛地甩上岸的鱼,弹坐了起来!
意识还沉浸在白色裙摆和诡异痴笑的残影里,右手传来的钻心疼痛却已无比真实、尖锐地宣告了现实的回归——我那一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了卧室粗糙、冰冷的水泥墙面上。
借着窗外涌入的晨光,我看到墙面上留下了几点模糊的、暗红色的血迹,以及一片被拳头砸出的灰白色印子,周围的墙皮都出现了细微的放射状裂纹。
原来是梦……
一个荒诞绝伦又毛骨悚然的噩梦。
我大口喘着气,冷汗早已将后背的衣物和身下霉湿的被褥彻底浸透,紧贴着皮肤,带来一阵冰凉粘腻的恶心感。
这次倒是自己醒的,没用别人(比如肖琴的脚)提供“叫醒服务”。可这体验……真不如被一脚踹醒来得痛快直接。都怪以前看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恐怖片,潜意识在这种生死关头,居然还有闲心跑出来添乱,搞这么一出精神污染。
我活动了一下疼痛欲裂、指关节红肿的右手,环顾四周。
天已大亮。晨光毫无阻碍地从没有窗帘的窗户汹涌而入,将卧室里每一粒漂浮的灰尘都照得纤毫毕现。房间里空空如也,除了我和身下这片狼藉,肖琴不见了。
就在这时,卧室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被推开了。
张婧雯站在门口。
她换了一身相对干净、但同样布满磨损痕迹的作训服,双手习惯性地各握着一把军刀,刀身即便在晨光中也流转着冷凝的光泽。
她的脸色比昨晚那纸一般的苍白好了一些,透出些许疲惫的血色,但那种憔悴感依然根深蒂固。最刺目的,是左脸颊上——那两道昨晚还皮肉外翻的刀痕,此刻已经彻底凝结,变成了两条深黑色、微微凸起、边缘清晰的硬质疤痕,如同两道突兀的、宣告着某些事情已然无法逆转、且将伴随终生的印记,牢牢镌刻在她的面容上。
她扫视了一圈房间,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微挑:
“刚才是你在鬼叫?还砸墙?”
我尴尬地点了点头,扯动嘴角想挤出一个“没事”的笑,却发现脸颊肌肉因为噩梦和紧张而有些僵硬。
她脸上顿时掠过一抹混合着‘果然废物’和‘懒得理你’的、熟悉无比的鄙视神情,几乎要凝成实体丢过来。看来,是我噩梦中的那记“困兽之拳”,把她从隔壁(或者说,从她自己的伤痛中)给吵醒了。
张婧雯走进来,姿态随意却带着一种伤员特有的、刻意控制的平稳。她将双刀“哐当”一声,随手扔在积满灰尘、边缘开裂的茶几上,然后,在我旁边的位置坐下——中间,刻意隔了大约一个人的距离。
不知为何,看着她坐下,我竟然条件反射般,“噌”地站了起来!身体微微绷紧,肌肉记忆还残留着梦中那个“白色肖琴”带来的极致惊骇,仿佛在等待某种无形的审判或突袭。
她疑惑地瞥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你又发什么神经”的不解。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点过激,讪讪地重新坐下,但屁股还是忍不住往旁边又挪了挪。嗯,保持这个距离,安全感似乎稍微回来了一点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