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逝川归尘
就在她距离尸群尖利指甲不足半米的刹那,我死死地将她搂进了怀中!
但下坠的势头太猛,根本来不及完全拉起!
“轰隆——!!!”
我们如同一颗陨石,重重地砸进了尸群最密集的中心!巨大的冲击力将十几只僵尸直接砸成了肉泥,并推着我们在破碎的肢体和污血中向前犁出了一道长达二三十米的血肉沟壑!最后,我的背部狠狠撞在了街边的墙体上,砖石碎裂,凹陷进去。
冲击让我的意识瞬间空白。脸部烧焦的皮肉粘在了墙上,撕扯下来,露出下面更可怖的焦黑碳化层。背后的翅膀传来骨骼断裂的脆响,裂开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粘稠的黑色血液如同泉涌,混着地面的污秽,汩汩流淌。全身每一寸都像被碾碎又重新拼接,疼痛如同海啸,一波波冲击着残存的神经。
周围的尸群,在短暂的、似乎被这从天而降的“同类”撞击震慑到的寂静后,立刻爆发出更加狂热的骚动。它们发出低沉的、渴望的嘶吼,腐烂的手臂争先恐后地伸向我们,伸向我怀中死死护住的张婧雯。那黑色、干涸、带着恶臭的手指,离她苍白染血的脸颊只有咫尺之遥。
我残破的躯体猛地一震,强忍着骨骼寸断般的剧痛,从墙体的凹陷中挣脱出来。左臂几乎无法动弹,只能依靠还算完好的右臂和双腿的力量,抱着张婧雯,像一头受伤的巨兽,踉跄着在人海中冲撞、撕扯。每一次挥动手臂,都能将几只僵尸扫飞出去,骨骼碎裂的声音如同鞭炮。但更多的僵尸填补上来,无穷无尽。腐烂的气息几乎将我窒息,粘稠的体液溅满全身。
我的意识在剧痛、腐臭和守护的执念之间浮沉。唯一的念头是:离开这里,离开这片尸海!张婧雯的身体冰冷而脆弱,像一片即将破碎的羽毛。
就在这时,我猛地抬头,目光越过无数攒动的腐烂头颅,死死锁定了不远处——花样年大楼底部,那扇可能是紧急出口或是维修通道的、半掩着的金属门。
拼了!
我发出一声低吼,不再顾及身体的损耗,用尽最后的力量,拖着残躯,抱着张婧雯,朝着那扇门的方向,发起最后的、野蛮的冲锋!
腐肉横飞,骨骼折断。我像一台失控的重型破城锤,在尸群中犁开一条血路。那些僵尸在我全力的撞击下纷纷溃散,但它们的爪牙也在我的身体上留下更多深可见骨的伤口。黑色的血液如同漏水的袋子,洒了一路。
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终于,在更多的僵尸重新合围之前,我冲到了那扇金属门前。用肩膀狠狠撞开虚掩的门扉,抱着张婧雯,滚了进去,然后反身一脚,将几只想跟进的僵尸狠狠踹飞,顺势将沉重的大门“哐当”一声死死关上!
门外,指甲抓挠金属的刺耳声音和低沉的嘶吼,如同潮水般涌来,又渐渐被厚重的门板隔绝。
安全了……暂时。
我瘫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腹间火辣辣的剧痛。楼道里一片漆黑,只有门外隐约透进的微光和应急灯的幽绿。我低头看向怀中的张婧雯,她双目紧闭,眉头紧锁,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但胸膛尚有轻微的起伏。她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我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瞬。
但紧接着,楼上传来的疯狂怒吼,将这一丝松懈彻底击碎!
“你要逃?!你要救她?!别做梦了!!”逃犯头目狂暴的声音,借助楼体的结构,如同闷雷般隐隐传来,带着被彻底激怒后的癫狂,“你杀了她,然后变成我的模样,我就饶你一命,让你成为我最得力的手下!否则,我下来,把你们俩撕成碎片,再扔下去喂我的宠物们!”
手下?宠物?他在做梦。
我小心地将张婧雯放到相对干净的角落,用自己残破的翅膀和躯体尽量为她挡住门缝可能透进的危险。然后,我挣扎着站起身,拖着几乎快散架的身体,开始沿着楼道向上攀爬。每一步都伴随着骨骼摩擦的咯咯声和肌肉撕裂的痛楚。
楼上,才是最后的战场。必须在他下来之前,解决他。
抵达一楼大堂时,我看到通往上层楼梯的门开着。我刚走到门口,一个惨白的身影就如旋风般出现在上方楼梯转角。
逃犯头目显然已经彻底抛弃了“同类”的最后一点矜持,他双目赤红,脸上那优雅残忍的笑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杀戮欲望。“你竟敢忤逆我!为了一个人类女人?!”他咆哮着,从十几级台阶上一跃而下,碗口大的拳头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砸我的面门!
速度太快,我重伤之下根本来不及完全闪避,只能勉强侧身,用早已破损不堪的左肩硬扛了这一击。
“砰!!”
仿佛被攻城锤正面击中!我整个人如同破布袋般向后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大堂的承重柱上,碎石簌簌落下。左肩骨骼传来清晰的碎裂声,半边翅膀也扭曲成一个怪异的角度。
“哈哈哈哈!看到了吗?!这就是力量!我完美的、新生的、属于神的力量!”他狂笑着,一步步逼近,欣赏着我痛苦挣扎的模样,“而你,不过是勉强用腐肉拼凑起来的失败品!你连站都站不稳!”
剧痛几乎让我晕厥,但心中那股冰冷的怒火,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烈。他说得对,拼力量、拼速度,我现在远不是对手。我的身体在刚才的坠楼和冲锋中,破损得太严重了。
但是……他忘了一件事。
一件他刚才亲口告诉我的事。
他的身体,依靠“快速新陈代谢”保持“不死”和“完美人类外表”。这固然强大,但也意味着,他的身体在结构上,依然是人类的模板。人类的骨骼强度、肌肉连接点、内脏位置……
而我,在经历了两次完整的“释放”和恐怖的坠落后,身体结构早已面目全非,内部充满了变异组织、坏死肉块和野蛮生长的支撑结构。有些对人类致命的伤害,对我这具破破烂烂的躯壳来说,可能……没那么致命。
他再次冲来,这次是标准的格斗擒抱,目标是折断我的脖子。
我没有躲。
在他双臂即将合拢的刹那,我将所有残余的力量灌注到唯一还算完好的右臂,五指并拢如刀,没有试图攻击他的头部或心脏——那些地方有超强的恢复力保护——而是用尽全力,狠狠刺向了他左肋下方,一个非常“人类”、非常“标准”的位置。
那里,没有坚硬的肋骨完全覆盖,是脾脏的区域。
“噗嗤!”
我的手,如同烧焦的枯枝,却带着决绝的力量,穿透了他引以为傲的、惨白坚韧的皮肤,深深没入他的体内!
温热的、带着强大生机的血液喷溅出来!
逃犯头目的动作猛地僵住,脸上的狂笑瞬间凝固,转化为极致的惊愕和剧痛。“你……你怎敢……”他低头看着没入自己体内的、属于“同类”的焦黑手臂,似乎无法理解我为何能找到他“完美”身体的弱点。
我当然知道。因为在我还“是人类”的时候,在黄华东和成威出事的那个晚上,我曾在极度的痛苦和混乱中,无数次触摸、捶打、甚至试图撕开自己身体同样的位置,想要把那在里面滋生的“异样感”掏出来。
我拧动手臂,在他体内搅动。
“呃啊啊啊——!!!”他终于发出了痛苦的惨叫,疯狂地捶打我的头部、胸腔。我的肋骨不知道断了几根,腐肉飞溅,但我死死咬紧了牙关(如果那焦黑的牙床还能称之为牙的话),手臂继续向内深入,抓住了一个柔软、搏动、充满生命力的器官,然后……狠狠一攥!
“噗!”
仿佛捏爆了一个充满水的气球。他身体猛地一抽,所有的力量瞬间从体内抽离,赤红的眼睛迅速失去光彩。
“不……不可能……我是不死的……我是神选……呃……”他嘴里涌出大股大股的鲜血和内脏碎片,眼神涣散,充满了难以置信。他死死抓住我的手臂,似乎还想凭借强大的恢复力做最后一搏。
但我不会给他机会。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我将他的身体狠狠掼向旁边尖锐断裂的金属装饰棱角!
“咔嚓!”
金属尖端从他背后刺入,从前胸透出,将他整个人钉在了半空中。他抽搐了几下,彻底不动了。那双曾经充满戏谑、残忍和野心的眼睛,最终凝固为一片死灰。
我松开手,踉跄着后退几步,靠墙滑坐下来。右臂无力地垂下,上面还挂着他的碎肉和血渍。我看着被钉在金属上的尸体,看着那张依旧保持着惊愕表情的脸,心中一片麻木的平静。
结束了。
最后一个“同类”,消灭了。
接下来……
我艰难地转动几乎要碎裂的脖颈,望向之前安置张婧雯的那个角落。我需要过去看看她……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不属于僵尸的沉重脚步声,从街道方向由远及近,迅速朝着大楼门口靠近!
我浑身瞬间绷紧,残存的肌肉爆发出最后的防御姿态。
门外传来“哐哐”的砸门声,混杂着金属撞击和某些东西被快速清理的声响。然后是“咔嚓”一声,门锁被暴力破坏。
厚重的金属门被缓缓推开了一道缝。
刺眼的光线涌入,让我残存的、对光线极度敏感的眼睛一阵刺痛、流泪。
逆光中,一个模糊却无比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手持一把染血的短矛(或者长刀?光线太刺眼,我看不清),另一只手持着手电,光束在黑暗的大堂内焦急地扫过。
当光束落在我这具焦黑、腐烂、破败不堪、散发着浓烈恶臭的躯体上时,猛地顿住了。
然后,我听到了那个声音。
那个我以为再也听不到,或者只在濒死幻觉中才会出现的声音。那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压抑的哽咽,以及一种几乎要将人刺穿的复杂情感:
“……真……真的是你?”
是肖琴。
她活着。她找来了。
我想说话,想扯动脸上残存的肌肉给她一个笑容(哪怕是恐怖的),想告诉她张婧雯在那边角落,还活着。但我的声带仿佛在坠落时就已经烧毁,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身体的剧痛和力量的彻底流失,让我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我只能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头颅,微微转向张婧雯所在的那个角落。
肖琴顺着我“目光”的方向看去,手电光束立刻移了过去,照亮了那个蜷缩的、染血的身影。
她倒吸一口冷气,几乎是瞬间冲了过去,跪在张婧雯身边,颤抖着手指去探她的鼻息和脖颈动脉。
“雯雯!雯雯!”她低声呼唤着,声音里的焦虑几乎要溢出来。
几秒钟后,她似乎确认了什么,猛地抬起头,再次看向我。这一次,她的眼神里除了震惊,多了更多我读不懂的东西。
她想朝我走来,但我却感觉到,残破身体内部,那股支撑我战斗到现在的力量,正在像退潮的海水一样,迅速流逝。腐烂和崩解的速度,从未如此刻这般清晰、迅速。我能感觉到构成“我”的物质,正在不可逆转地化为最基本的、散发着恶臭的尘埃。
不必过来了。
就这样吧。
我最后“看”了一眼肖琴,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然后,我的视线开始模糊、旋转,听觉也迅速衰减。
世界的声音渐渐远去,只剩下自己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和体内组织瓦解时细微的“簌簌”声。
结束了。
真的好累啊。
恍惚间,耳边似乎又响起了城市废墟上空,那若有若无的、属于某种大型喷气式引擎的轰鸣。是幻觉吗?还是……人类的战机,终于开始重新划过这片被死亡笼罩的天空?
不重要了。
我的意识,如同风中残烛,终于彻底……熄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