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夜沾尘
济世厅的库房深处,有一排上了三道铁锁的紫檀木药柜。
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周掌柜贴身的包里,另一把,在柳长青成为管事的第三个月,也交到了他手上。
“这些是珍稀药材,”周掌柜将钥匙递给他时,眼神平静,“有些来自苗疆深山,有些是关外绝地所产,药性极烈,用量需万分谨慎。你每月清点一次,账目单独记,除了你我,任何人不得翻阅。”
柳长青接过钥匙,沉甸甸的,带着周掌柜的体温。
“明白。”
他确实很谨慎。每月清点时,都选在夜深人静,独自一人提着灯笼进去。药柜里的药材,大多他从未见过,有些装在琉璃瓶中,泛着诡异的荧光;有些封在锡盒里,打开时有股甜腻到令人头晕的异香;还有些是晒干的根茎果实,形态丑陋,标签上的名字也古古怪怪。
账目他记得一丝不苟,心中疑虑却与日俱增。
这些“珍稀药材”,每月的消耗量不大,进项却极其稳定,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渠道,源源不断地送来。而济世厅明面上的生意,那些治疗风寒暑湿的寻常药材,利润微薄,绝撑不起如此庞大的开销和宅院气派。
这夜,柳长青照例清点。
刚核对完第三柜,外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他立刻吹熄灯笼,隐入阴影。
门被推开,一道瘦长身影闪入,是周掌柜。他没有点灯,径直走向最里侧那个从未让柳长青经手的铁皮箱子,那箱子不在药柜之列,单独放在墙角,上面挂着一把造型古怪的铜锁。
周掌柜掏出钥匙开锁,从箱中取出一枚蜡封的药丸。
他走到窗边,借着月光,用指甲小心剥开蜡封。
柳长青屏住呼吸,从货架的缝隙间望去。
药丸被捏开,里面不是常见的药材粉末,而是一种深褐色、质地黏稠的膏状物。周掌柜凑近嗅了嗅,又用指尖沾了一点,在月光下细细端详。
那膏体在月色中泛着诡异的油光。
柳长青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认得那东西,不,他没见过,但听过描述。在江南时,那些最差的场暗室里,偶尔会有面色青灰、眼神涣散的客人,躲在角落吸食一种叫做“烟膏”的东西。据说来自极西之地,价比黄金,能让人忘却一切烦恼,也能让人变成行尸走肉。他什么都沾可从来不碰这个。
周掌柜重新将药丸封好,放回箱子,锁上。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黑暗中站了片刻,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他转身,从库房另一侧的暗门走了出去。
那扇暗门,柳长青从未见人用过,以为是封死的。
他犹豫了不到三息,轻手轻脚跟了上去。
暗门后是一条狭窄的甬道,两侧墙壁潮湿,散发着霉味和另一种更浓郁、更甜腻的香气,正是刚才那药丸里的气味。甬道向下倾斜,走了约莫半盏茶功夫,前方隐约传来火光和人声。
柳长青贴在转角处,小心翼翼探出半个头。
眼前是一个宽敞的地下作坊。
数口大铜锅架在火上,锅里熬煮着浓稠的褐色浆液,甜腻得令人作呕的气味弥漫整个空间。十几个工人面无表情地忙碌着——过滤、提纯、冷凝、成型,最终制成一枚枚蜡封的药丸,装入木盒。
作坊一侧的架子上,已经堆满了这样的木盒,上面贴着济世厅的标识,却写着“安神补心丸”。
周掌柜正在和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低声交谈。
“这批成色不错,关内的爷们催得紧。”
“放心,月底前一定发出去。漠北那边的货呢?”
“已经上路了,走老渠道。”
“小心些,最近风声有点紧。听说江南那边查了几桩案子,牵扯到“福寿膏””
声音断断续续,像针一样扎进柳长青耳朵里。
福寿膏。
烟膏的雅称。
他慢慢缩回阴影,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一点点滑坐下来。
济世厅,悬壶济世。
原来济的是这种“世”,救的是这种“人”。
那股气味无孔不入,钻进他的鼻腔,缠绕在喉咙里,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想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周掌柜的脚步声远去。
柳长青从黑暗中爬起来,沿着原路返回库房。锁好暗门,将一切恢复原状,然后走出库房,锁上大门。
漠河镇的夜风刮在脸上,冰冷刺骨。
他却没有回房,而是沿着镇子空荡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
脑子乱成一团。
八两月钱。管事身份。周掌柜的赏识。胡三娘的温暖。
这些像一张柔软的蛛网,裹着他,让他这一年过得前所未有的安稳。他甚至开始觉得,也许就这样在关外待下去,做个普普通通的管事,也没什么不好。
可现在,这张网破了。
网底下,是黏稠的泥沼。
他站在街心,抬头看着济世厅那高耸的屋檐。月光下,“悬壶济世”的匾额泛着冷光。
怎么办?
去告发?凭他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谁会相信?周掌柜在漠河镇扎根十几年,人脉广,连官府都要给他几分面子。自己不过是个伙计,弄不好,第二天就会意外死在某个荒郊野岭。
装作不知道?继续领这八两银子,帮他们管着这肮脏的库房,假装一切安好?
胃里那股恶心感又涌上来。
他忽然很想喝酒。
不是胡三娘客栈里温顺的烧刀子,是烈酒,能烧穿喉咙,麻痹脑子让人暂时忘掉一切的那种烈酒。
脚已经自己迈开了方向。
镇子西头,“如意坊”的灯笼还在风中摇晃。那是漠河镇唯一一家赌坊,比不得江南庆鑫坊的气派,却也聚集了三教九流,喧嚣不休。
柳长青推开厚重的门帘,走了进去。
热浪混着汗味、酒气和一种熟悉的、赌徒特有的亢奋气,扑面而来。
吆喝声、骰子声、骨牌声、银钱叮当声……
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庆鑫坊那个夜晚。只是那时他一身胭脂红,面前堆着金山银山,此刻他一身青布衫,怀里只有刚领的十八两银子。
他在一张赌大小的台子前坐下。
荷官是个独眼汉子,瞥了他一眼,没多问。
买定离手
骰盅摇动的声音清脆依旧。
柳长青摸出一两银子,押在“大”上。
开盅,四五六,大。
赢了。
他又押,又赢。
手气顺得反常,面前的碎银很快堆起一小撮。周围赌客投来羡慕或嫉妒的目光,有人开始跟着他下注。
柳长青却觉得脑子酥酥的。
指尖感受银子的温度,那个豪赌的他好似又回来了。
“小兄弟,手气不错啊。”旁边一个满口黄牙的汉子凑过来,递上一杯酒,“喝一杯,沾沾喜气?”
柳长青接过,仰头灌下。
酒很劣,辣得他眼眶发热。
他又押了一注,这次押了小。
输了。
面前银子少了一半。
他不在乎,继续押。赢,输,输,赢……银子在眼前来来去去,像一场无关痛痒的游戏。只有胃里酒精烧灼的感觉,和脑子里那团挥之不去的阴影,是真实的。
最后一注,他押上了全部。
骰盅揭开,一二三,小。
他押的是小。
面前堆起了一座小山。
周围的喧嚣似乎瞬间远去,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撞击的闷响。
柳长青坐在那里,看着满满的桌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推开挤在身后的人群,踉踉跄跄走出赌坊。
门外的冷风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他扶着墙,酒意上涌。
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江南,跪在柳府正堂冰冷的地面上,父亲手中的藤条一下下抽在背上。
“你这颗心,除了酒色财气,还装得下什么?!”
装得下什么……
他慢慢直起身,抹了把脸,手上湿漉漉的,不知是汗是泪。
抬头,漠河镇的夜空没有星辰,只有厚重的云层,低低压下来。
远处,济世厅的方向,隐约还有灯火未熄。
那灯火之下,是甜腻的毒,是熬煮的罪,是无数人沉沦的地狱。
而他,刚刚用沾染了那罪孽的银子,在赌桌上挥霍。
柳长青笑了起来,笑声低哑,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像孤魂野鬼的呜咽。
他摸向腰间,胭脂短剑被他留在了客栈枕下。
也好。
他想。
至少今夜,他不必用父亲送的剑,来斩自己眼前的迷雾。
他摇摇晃晃,朝着喜禄客栈的方向走去。
背后,如意坊的喧嚣渐渐被夜风吞没。
更远处,济世厅地下的火光,还在不知疲倦地,熬煮着另一个漫漫长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