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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胭脂剑

共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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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夜沾尘

济世厅的库房深处,有一排上了三道铁锁的紫檀木药柜。

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周掌柜贴身的包里,另一把,在柳长青成为管事的第三个月,也交到了他手上。

“这些是珍稀药材,”周掌柜将钥匙递给他时,眼神平静,“有些来自苗疆深山,有些是关外绝地所产,药性极烈,用量需万分谨慎。你每月清点一次,账目单独记,除了你我,任何人不得翻阅。”

柳长青接过钥匙,沉甸甸的,带着周掌柜的体温。

“明白。”

他确实很谨慎。每月清点时,都选在夜深人静,独自一人提着灯笼进去。药柜里的药材,大多他从未见过,有些装在琉璃瓶中,泛着诡异的荧光;有些封在锡盒里,打开时有股甜腻到令人头晕的异香;还有些是晒干的根茎果实,形态丑陋,标签上的名字也古古怪怪。

账目他记得一丝不苟,心中疑虑却与日俱增。

这些“珍稀药材”,每月的消耗量不大,进项却极其稳定,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渠道,源源不断地送来。而济世厅明面上的生意,那些治疗风寒暑湿的寻常药材,利润微薄,绝撑不起如此庞大的开销和宅院气派。

这夜,柳长青照例清点。

刚核对完第三柜,外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他立刻吹熄灯笼,隐入阴影。

门被推开,一道瘦长身影闪入,是周掌柜。他没有点灯,径直走向最里侧那个从未让柳长青经手的铁皮箱子,那箱子不在药柜之列,单独放在墙角,上面挂着一把造型古怪的铜锁。

周掌柜掏出钥匙开锁,从箱中取出一枚蜡封的药丸。

他走到窗边,借着月光,用指甲小心剥开蜡封。

柳长青屏住呼吸,从货架的缝隙间望去。

药丸被捏开,里面不是常见的药材粉末,而是一种深褐色、质地黏稠的膏状物。周掌柜凑近嗅了嗅,又用指尖沾了一点,在月光下细细端详。

那膏体在月色中泛着诡异的油光。

柳长青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认得那东西,不,他没见过,但听过描述。在江南时,那些最差的场暗室里,偶尔会有面色青灰、眼神涣散的客人,躲在角落吸食一种叫做“烟膏”的东西。据说来自极西之地,价比黄金,能让人忘却一切烦恼,也能让人变成行尸走肉。他什么都沾可从来不碰这个。

周掌柜重新将药丸封好,放回箱子,锁上。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黑暗中站了片刻,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他转身,从库房另一侧的暗门走了出去。

那扇暗门,柳长青从未见人用过,以为是封死的。

他犹豫了不到三息,轻手轻脚跟了上去。

暗门后是一条狭窄的甬道,两侧墙壁潮湿,散发着霉味和另一种更浓郁、更甜腻的香气,正是刚才那药丸里的气味。甬道向下倾斜,走了约莫半盏茶功夫,前方隐约传来火光和人声。

柳长青贴在转角处,小心翼翼探出半个头。

眼前是一个宽敞的地下作坊。

数口大铜锅架在火上,锅里熬煮着浓稠的褐色浆液,甜腻得令人作呕的气味弥漫整个空间。十几个工人面无表情地忙碌着——过滤、提纯、冷凝、成型,最终制成一枚枚蜡封的药丸,装入木盒。

作坊一侧的架子上,已经堆满了这样的木盒,上面贴着济世厅的标识,却写着“安神补心丸”。

周掌柜正在和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低声交谈。

“这批成色不错,关内的爷们催得紧。”

“放心,月底前一定发出去。漠北那边的货呢?”

“已经上路了,走老渠道。”

“小心些,最近风声有点紧。听说江南那边查了几桩案子,牵扯到“福寿膏””

声音断断续续,像针一样扎进柳长青耳朵里。

福寿膏。

烟膏的雅称。

他慢慢缩回阴影,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一点点滑坐下来。

济世厅,悬壶济世。

原来济的是这种“世”,救的是这种“人”。

那股气味无孔不入,钻进他的鼻腔,缠绕在喉咙里,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想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周掌柜的脚步声远去。

柳长青从黑暗中爬起来,沿着原路返回库房。锁好暗门,将一切恢复原状,然后走出库房,锁上大门。

漠河镇的夜风刮在脸上,冰冷刺骨。

他却没有回房,而是沿着镇子空荡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

脑子乱成一团。

八两月钱。管事身份。周掌柜的赏识。胡三娘的温暖。

这些像一张柔软的蛛网,裹着他,让他这一年过得前所未有的安稳。他甚至开始觉得,也许就这样在关外待下去,做个普普通通的管事,也没什么不好。

可现在,这张网破了。

网底下,是黏稠的泥沼。

他站在街心,抬头看着济世厅那高耸的屋檐。月光下,“悬壶济世”的匾额泛着冷光。

怎么办?

去告发?凭他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谁会相信?周掌柜在漠河镇扎根十几年,人脉广,连官府都要给他几分面子。自己不过是个伙计,弄不好,第二天就会意外死在某个荒郊野岭。

装作不知道?继续领这八两银子,帮他们管着这肮脏的库房,假装一切安好?

胃里那股恶心感又涌上来。

他忽然很想喝酒。

不是胡三娘客栈里温顺的烧刀子,是烈酒,能烧穿喉咙,麻痹脑子让人暂时忘掉一切的那种烈酒。

脚已经自己迈开了方向。

镇子西头,“如意坊”的灯笼还在风中摇晃。那是漠河镇唯一一家赌坊,比不得江南庆鑫坊的气派,却也聚集了三教九流,喧嚣不休。

柳长青推开厚重的门帘,走了进去。

热浪混着汗味、酒气和一种熟悉的、赌徒特有的亢奋气,扑面而来。

吆喝声、骰子声、骨牌声、银钱叮当声……

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庆鑫坊那个夜晚。只是那时他一身胭脂红,面前堆着金山银山,此刻他一身青布衫,怀里只有刚领的十八两银子。

他在一张赌大小的台子前坐下。

荷官是个独眼汉子,瞥了他一眼,没多问。

买定离手

骰盅摇动的声音清脆依旧。

柳长青摸出一两银子,押在“大”上。

开盅,四五六,大。

赢了。

他又押,又赢。

手气顺得反常,面前的碎银很快堆起一小撮。周围赌客投来羡慕或嫉妒的目光,有人开始跟着他下注。

柳长青却觉得脑子酥酥的。

指尖感受银子的温度,那个豪赌的他好似又回来了。

“小兄弟,手气不错啊。”旁边一个满口黄牙的汉子凑过来,递上一杯酒,“喝一杯,沾沾喜气?”

柳长青接过,仰头灌下。

酒很劣,辣得他眼眶发热。

他又押了一注,这次押了小。

输了。

面前银子少了一半。

他不在乎,继续押。赢,输,输,赢……银子在眼前来来去去,像一场无关痛痒的游戏。只有胃里酒精烧灼的感觉,和脑子里那团挥之不去的阴影,是真实的。

最后一注,他押上了全部。

骰盅揭开,一二三,小。

他押的是小。

面前堆起了一座小山。

周围的喧嚣似乎瞬间远去,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撞击的闷响。

柳长青坐在那里,看着满满的桌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推开挤在身后的人群,踉踉跄跄走出赌坊。

门外的冷风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他扶着墙,酒意上涌。

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江南,跪在柳府正堂冰冷的地面上,父亲手中的藤条一下下抽在背上。

“你这颗心,除了酒色财气,还装得下什么?!”

装得下什么……

他慢慢直起身,抹了把脸,手上湿漉漉的,不知是汗是泪。

抬头,漠河镇的夜空没有星辰,只有厚重的云层,低低压下来。

远处,济世厅的方向,隐约还有灯火未熄。

那灯火之下,是甜腻的毒,是熬煮的罪,是无数人沉沦的地狱。

而他,刚刚用沾染了那罪孽的银子,在赌桌上挥霍。

柳长青笑了起来,笑声低哑,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像孤魂野鬼的呜咽。

他摸向腰间,胭脂短剑被他留在了客栈枕下。

也好。

他想。

至少今夜,他不必用父亲送的剑,来斩自己眼前的迷雾。

他摇摇晃晃,朝着喜禄客栈的方向走去。

背后,如意坊的喧嚣渐渐被夜风吞没。

更远处,济世厅地下的火光,还在不知疲倦地,熬煮着另一个漫漫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