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锦衣行
一、晨间温存
寅时末,天光未透,十二楼顶层的卧房里还弥漫着夜的余温。
柳长青醒来时,窗外只有一层极淡的灰蓝色,像研得极淡的墨汁泼洒在天际。他侧过身,看见如雪还在睡。
她睡得很沉,呼吸轻匀,睫毛在晨光微曦中投下浅浅的阴影。一头乌发铺散在枕上,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剔透。寝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小半截精致的锁骨,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柳长青静静看着,看了许久。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她的脸颊。
触感温润细腻,像上好的羊脂玉,带着睡梦中的暖意。
如雪在梦中蹙了蹙眉,无意识地偏了偏头,嘟囔了一句含糊的呓语。柳长青的指尖顿了顿,随即又落下去,这次是描摹她眉骨的弧度——从眉心到眉梢,一笔一划,像在描画什么稀世珍宝。
“嗯……”如雪终于被扰醒,眼睛还没睁开,先伸手抓住了那只作乱的手,“别闹……”
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和娇嗔,软绵绵的,像刚熬好的糖稀。
柳长青低笑,反手握住她的手,五指轻轻扣进她的指缝里。
“醒了?”
如雪这才睁开眼,眸子里还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迷迷糊糊地看着他。看了片刻,她才完全清醒,脸颊染上淡淡的粉色。
“这么早……你要出去?”
柳长青没回答,只是低头,在她唇上轻轻印了一下。
“再睡会儿。”
他起身下床,如雪却也跟着坐起来,寝衣滑落肩头,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她伸手拉住他的衣袖。
“穿那身衣服吗?”
柳长青动作一顿,转头看她。
如雪的眼神已经清明了,带着一丝了然,也带着一丝担忧。
“嗯。”他点头,“今天有事要办。”
如雪松开手,没再说什么,只是静静看着他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从最深处取出那身衣裳。
胭脂红锦袍,领口袖缘滚着银边,在昏暗中泛着幽微的光泽。
他一件件穿上——贴身的素白中衣,靛青绸裤,最后是那身红得刺眼的锦袍。布料拂过皮肤的触感很熟悉,又很陌生。三年了,这身衣服他穿过的次数屈指可数,每一次,都是要去做一件必须去做、又不得不做的大事。
系好玉带,他走到妆台前,拿起那柄胭脂短剑。
剑鞘在晨光中暗红如凝血,白玉温润生光。他握在手里,掂了掂分量,然后“锵”一声拔出半寸。
剑身映出他此刻的面容——比三年前瘦削,眉目更深邃,嘴角那三分笑意还在,却不再是玩世不恭,而是一种沉静到近乎冰冷的从容。
他收剑入鞘,将剑系在腰间。
最后,从怀中取出那块象牙腰牌。
牌身温润,流苏垂坠。他摩挲着那个“御”字,看了片刻,然后用一根细细的金链子穿过牌上端的孔洞,挂在了腰带上——就悬在胭脂短剑旁边。
一红一白,一刀一剑,一江湖一庙堂。
如雪坐在床上,抱着膝盖,静静看着他完成这一切。
等他转过身时,她忽然开口:
“小心些。”
柳长青走到床边,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
“等我回来。”
二、再会温殊
辰时初,聚红楼还没开门迎客。
柳长青独自一人走到楼前,抬头看了看那块乌木匾额。“聚红楼”三个字写得圆融饱满,透着一股老字号的沉稳气度。楼门紧闭,只开了一扇侧门,两个睡眼惺忪的伙计正在门口洒扫。
看见柳长青这一身打扮,两人都是一愣。
“这位爷,咱们还没开门……”一个伙计上前阻拦。
柳长青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递过去。
“两千两,买温殊姑娘一个时辰。”
伙计接过银票,瞪大眼睛看了又看——确实是宝通钱庄的票子,面额两千两,朱红大印鲜亮夺目。
他咽了口唾沫,不敢做主,连忙跑进去通报。
不多时,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出来,看见柳长青,脸上堆起笑容。
“柳老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进,快请进——”
柳长青微微颔首,迈步进了聚红楼。
楼里的格局与十二楼不同,更传统,也更显陈旧。大堂摆着几十张方桌,桌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楼梯是普通的榆木,踏板已经磨得发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酒气和脂粉味,混着淡淡的霉味。
管事引着他上了二楼,走到最里侧的一间雅室前。
“温殊姑娘就在里面。柳老板请——”
柳长青推门进去。
房间里点着檀香,青烟袅袅。温殊已经起来了,正坐在镜前梳妆。她穿了一身淡紫色的襦裙,外罩月白轻纱,头发松松绾着,插了一支紫玉簪子。从镜子里看见柳长青,她动作顿了顿,随即放下梳子,转身站起来。
“柳老板。”
声音依旧清清冷冷,但少了上次那份疏离,多了几分审慎。
柳长青走到她面前,看着她。
今天的温殊,比上次在船上多了些颜色。脸上施了淡淡的胭脂,唇点了朱红,眉眼也描画过,整个人鲜活了不少。
“姑娘今日真好看。”他开口,嘴角噙着那三分笑意。
温殊垂下眼:“柳老板过奖。不知今日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柳长青在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就是想来跟姑娘说说话。”
温殊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她走到他对面坐下,也给自己倒了杯茶。
两人对坐,一时无言。
窗外传来早市的喧闹声,卖早点的吆喝,车马的轱辘声,还有运河上船只启航的号子声。那些声音很远,又很近,衬得房间里愈发寂静。
柳长青端起茶杯,慢慢啜饮。
茶是普通的龙井,味道寡淡。他放下杯子,看向温殊。
“姑娘在聚红楼,一个月能挣多少?”
温殊一怔,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奴家是清倌人,只卖艺,不卖身。”她斟酌着措辞,“一个月……楼里给二十两工钱,客人的赏钱另算。”
“二十两。”柳长青重复这个数字,“够花吗?”
温殊沉默片刻,才道:“够了。奴家没什么开销。”
“那姑娘想过离开这儿吗?”
温殊猛地抬头,看着他。
柳长青也看着她,眼神平静,没有试探,没有轻佻,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残忍的坦诚。
“十二楼缺人。”他缓缓道,“缺一个像姑娘这样,懂规矩、有眼色、又能撑得起场面的头牌。姑娘若愿意来,工钱翻倍,赏钱全归自己。楼里的规矩你也知道——不逼姑娘卖身,来去自由。”
温殊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
她看着柳长青,看了很久。
“柳老板,”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颤,“您这是……要挖刘老板的墙角?”
“不是挖。”柳长青摇头,“是请。姑娘若愿意,我亲自去跟刘老板谈赎身的事。银子我出,绝不让姑娘为难。”
温殊低下头,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久久不语。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柳长青也不催,只是静静等着。
良久,温殊才轻声问:“为什么是我?”
“因为姑娘聪明。”柳长青实话实说,“那日在船上,我问船的事,姑娘不仅答了,还看出了我的身份。这样的眼力,这样的心思,十二楼需要。”
温殊苦笑。
“聪明……有时候也不是好事。”
“但能让你活得更好。”柳长青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俯身看着她,“姑娘难道想一辈子待在这儿,等到人老珠黄,被新人取代,最后连二十两工钱都挣不到?”
温殊浑身一震。
柳长青伸出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
这个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温殊被迫抬头,与他对视。那双眼睛很深,像两口古井,倒映着她此刻惶惑的脸。
“来十二楼。”柳长青的声音很低,却像锤子一样砸进她心里,“我给你一个不一样的活法。”
说完,他低下头,在她唇上轻轻印了一下。
很短暂,很轻柔,像一片羽毛拂过。
温殊呆住了。
等回过神时,柳长青已经退开两步,脸上依旧是那三分笑意。
“姑娘考虑考虑。想好了,随时来十二楼找我。”
他转身,走向门口。
手刚搭上门栓,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柳老板留步——”
一个洪亮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
三、刘守财的抉择
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富态男人。圆脸,微胖,穿着一身宝蓝色绸衫,腰间系着条镶玉的腰带,十个手指上戴了六枚戒指翡翠的、玛瑙的、猫眼石的,在晨光下闪闪发亮。
正是聚红楼的老板,刘守财。
他脸上堆着笑,眼睛眯成两条缝,快步走到柳长青面前,拱手作揖。
“柳老板大驾光临,刘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柳长青也拱手还礼:“刘老板客气。是柳某冒昧来访,叨扰了。”
“哪里哪里!”刘守财笑得见牙不见眼,“柳老板能来,是给刘某面子!来,楼上请,楼上请,温殊,沏壶好茶来!”
他引着柳长青上了三楼,进了自己的书房。
这书房布置得极尽奢华:紫檀木的书架,黄花梨的书案,案上摆着文房四宝,都是上好的货色。墙上挂着几幅名家字画,柳长青扫了一眼,竟有两幅是真迹一幅是吴道子的《送子天王图》摹本,一幅是王羲之的《兰亭序》拓本,都是价值连城的东西。
两人落座,温殊端着茶进来,为二人斟上,然后悄步退出去,带上了门。
刘守财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却不喝,只是眯着眼看着柳长青。
“柳老板今日这身打扮……可真够气派的。”
柳长青笑了笑,没接话。
刘守财也不在意,继续道:“听说柳老板前些日子,把金雕王的万宝楼也拿下了?啧啧,了不得啊。金雕那老小子,在漠北横了三十年,没想到栽在柳老板手里。”
“侥幸而已。”
“侥幸?”刘守财摇头,“江湖上可没有侥幸。柳老板的手段,刘某虽然不在场,但也能猜出几分定是高明得很。”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只是不知,柳老板今日来我聚红楼,又是为了什么?总不会……也是来‘侥幸’一下的吧?”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无需再绕弯子。
柳长青放下茶杯,直视刘守财。
“刘老板是聪明人,柳某也不兜圈子。今日来,是想跟刘老板谈笔生意。”
“哦?什么生意?”
“我想买下聚红楼。”
话音落下,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麻雀的叽喳声。
刘守财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他端起茶杯,慢慢啜饮一口,才缓缓道:
“柳老板……这是在开玩笑?”
“不是玩笑。”柳长青摇头,“开价多少,刘老板说了算。现银、金票、地契,随您挑。楼里的姑娘,愿意留下的,我工钱翻倍;想走的,我给足盘缠。最重要的是——那几十条船,一条都不能少。”
刘守财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声先是低低的,随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笑出眼泪。
“柳老板啊柳老板,”他抹了抹眼角,“你可真是……让刘某开眼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柳长青,望着楼下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
“聚红楼,是刘某经营了二十年的心血。”他缓缓道,“从一家破落小店,做到如今开封第二大花楼,不容易。楼里的姑娘,大多是从小跟着我的,我待她们不薄,她们也信服我。你现在让我把楼卖了……柳老板,你说,我该怎么跟她们交代?”
柳长青也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刘老板重情义,柳某佩服。但江湖路,不进则退。聚红楼如今虽还是第二,但再过三年、五年呢?十二楼如今风头正盛,往后只会越来越大。到那时候,聚红楼还能守住现在的位置吗?”
刘守财沉默。
柳长青继续道:“刘老板是商人。商人逐利,天经地义。您把楼卖给我,拿一笔钱,安享晚年,有何不好?若愿意,我还可以给刘老板留一份干股——每年分红,细水长流,总比守着这座日渐没落的楼强。”
刘守财依旧没说话,只是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击。
良久,他才转过身,看着柳长青。
目光在柳长青身上扫过那身刺眼的胭脂红,腰间那柄暗红色的短剑,还有……悬在剑旁的那块象牙腰牌。
刘守财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柳老板,”他缓缓开口,“你腰间那块牌子……能让刘某看看吗?”
柳长青解下腰牌,递过去。
刘守财接过,仔细端详。手指拂过那个“御”字,摩挲着流苏的金线,脸色越来越凝重。
看完,他将腰牌双手奉还。
“柳老板……路子走得真宽啊。”
柳长青收起腰牌,没说话。
刘守财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商人嘛,凡事都好商量。”他走回书案后坐下,脸上又堆起那种圆滑的笑容,“柳老板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刘某也不是不识抬举的人。只是……光卖楼,太亏。刘某还有个更好的提议。”
“请讲。”
“聚红楼,刘某可以卖给你。但刘某不要现银,要干股十二楼和聚红楼合并后,新生意里,刘某要占三成。”
柳长青挑眉。
刘守财继续道:“而且,刘某还能帮柳老板做件事梳理漕帮的关系。”
柳长青心中一动。
“漕帮?”
“不错。”刘守财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运河上的生意,没有漕帮点头,寸步难行。刘某在开封经营二十年,跟漕帮几位当家都有些交情。柳老板若想用船队走货、运人、甚至……做些别的买卖,刘某可以牵线搭桥。”
他顿了顿,看着柳长青。
“柳老板,这世上有些事,不是光有银子、有官面上的牌子就能办成的。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漕帮有漕帮的门道。刘某这份人情,值不值三成干股,您自己掂量。”
柳长青沉默。
他在权衡。
刘守财说得对漕帮控制着运河命脉,没有他们点头,船队再好也寸步难行。而打通漕帮的关系,绝非易事。刘守财若真能做到,三成干股……不亏。
更重要的是,刘守财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他知道聚红楼迟早会被十二楼吞并,与其等到那时被动挨打,不如现在主动合作,还能分一杯羹。
这样的人,用好了,是把好刀。
“两成。”柳长青开口。
刘守财皱眉:“柳老板,这……”
“两成干股,再加每年五千两的管事俸禄。”柳长青打断他,“刘老板继续管着聚红楼——不,是新的‘十二楼船队’。船队所有生意,您全权负责。赚了钱,您分两成;出了事,我扛着。”
刘守财盯着他,看了半晌。
然后,他笑了。
“柳老板……会做生意。”
“成交?”
“成交。”
两只手握在一起。
一老一少,一胖一瘦,一圆滑一深沉。
这一刻,开封风月场的格局,彻底变了。
四、苏公公的府邸
午时,柳长青离开了聚红楼。
他没有回十二楼,而是径直去了城东。
苏公公的宅子,就在城东最幽静的一条巷子里。巷子很窄,青石板路铺得平整,两侧是高高的白墙,墙头探出几枝枯藤。走到巷子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没有匾额,没有石狮,只有两个穿着寻常布衣、却眼神锐利的汉子守在门口。
看见柳长青,两人上前一步。
“来者何人?”
柳长青解下腰间的象牙腰牌,递过去。
一人接过腰牌,仔细查验,又看了看柳长青的脸,这才躬身。
“柳老板请。公公吩咐过,您来了直接进。”
门开了。
柳长青迈步进去。
然后,他愣住了。
门内与门外,简直是两个世界。
门外是寻常巷陌,门内……是人间仙境。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三丈高的太湖石假山,石形奇崛,孔窍通透,像一座微缩的仙山。山下是一池碧水,池中养着几十尾锦鲤,红的、金的、白的,在水中悠然游弋。池上架着一座汉白玉拱桥,桥栏雕着繁复的莲花纹。
走过拱桥,是一条长长的游廊。廊柱是上好的楠木,漆成朱红色,廊顶绘着彩绘——不是寻常的花鸟,而是《山海经》里的奇珍异兽:青龙、白虎、朱雀、玄武,还有饕餮、穷奇、梼杌、混沌……一幅接一幅,栩栩如生,在阳光下泛着金粉的光泽。
游廊尽头,是正厅。
厅门大开,柳长青走进去,又一次被震撼。
厅里没有桌椅,只有一张巨大的紫檀木榻,榻上铺着厚厚的白虎皮。榻后是一整面墙的博古架,架上摆满了奇珍异宝:三尺高的红珊瑚,拳头大的夜明珠,青玉雕的蟠龙瓶,鎏金的西洋自鸣钟……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厅堂正中。
那里立着一尊弥勒佛。
纯金的。
佛像高约一丈,笑容可掬,大腹便便,通体由纯金打造,在透过窗棂的阳光照射下,金光灿灿,几乎刺得人睁不开眼。佛像脚下,是一株同样纯金的迎客松——树干虬结,松针繁密,每一片叶子都雕得纤毫毕现。
金佛,金树。
这已经超出了“奢华”的范畴,近乎……僭越。
柳长青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直到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内间传来:
“柳老板来了?进来吧。”
柳长青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绕过金佛,走向内间。
内间比外厅稍小,布置却更精致。临窗一张黄花梨书案,案上摆着文房四宝,还有一盆开得正盛的兰花。苏公公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在看。
他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的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依旧白净得没有血色。看见柳长青进来,他放下书,微微一笑。
“坐。”
柳长青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有小太监端上茶来——不是寻常的盖碗,是整套的官窑青瓷,茶汤清亮,香气扑鼻。
“柳老板今日来,有事?”苏公公开门见山。
柳长青点头,将收购聚红楼、与刘守财合作、以及想打通漕帮关系的事,简明扼要说了一遍。
苏公公静静听着,手指在太师椅扶手上轻轻敲击。
等柳长青说完,他才缓缓道:
“那个刘守财……你多余去找他。”
柳长青一怔。
苏公公端起茶杯,啜饮一口,才继续道:“咱家给你的那块牌子,别的用处不说,漕帮和盐帮,没有人会不认的。”
他放下茶杯,看着柳长青,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你现在还要把干股分给刘守财一份……咱家怎么办?咱家不就少吃一点了吗?”
柳长青心头一震。
他明白了。
苏公公给他腰牌,不是为了让他方便行事,是为了……分赃。
漕帮、盐帮,这些控制着民生命脉的江湖势力,早就被宫里的太监们渗透、掌控了。他柳长青想用船队走货,想打通关系,根本不需要经过刘守财——只要亮出这块牌子,漕帮自然会放行。
而放行的代价,是利润的一部分,要流进苏公公的口袋。
刘守财那份干股,原本该是苏公公的。
柳长青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公公息怒。晚辈年轻,不懂规矩,做事欠考虑。刘守财那份干股,晚辈会重新分配——公公占大头,他拿小头。至于往后……”
他顿了顿,抬头看着苏公公。
“十二楼现在产业还不多,但往后会继续扩张。漕运、盐务、药材、丝绸……但凡能赚钱的行当,晚辈都想试试。到时候,孝敬公公的,只会多,不会少。”
苏公公盯着他,看了半晌。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声低低的,却让人脊背发凉。
“你这个小毛头,”他摇头,“比你爹强。”
柳长青陪笑:“公公过奖。”
“不是过奖。”苏公公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片金碧辉煌的庭院,“你爹当年,也有野心,也想打通官面上的关系。但他太急,也太贪。送咱家十处宅子,就想让咱家替他摆平所有事——可能吗?”
他转过身,看着柳长青。
“江湖是江湖,庙堂是庙堂。想把脚踩进两边,得懂规矩,得分得清主次,得知道……谁才是真正说了算的人。”
柳长青站起身,躬身。
“晚辈明白。”
“明白就好。”苏公公摆摆手,“漕帮的事,咱家会打声招呼。从今往后,你的船队,运河上下,无人敢拦。至于盐帮……他们的老大叫赵四海,是个识时务的。听说你现在势大,已经想巴结你了。你见见他,给他点甜头,他会知道该怎么做。”
“谢公公。”
苏公公走回书案后,坐下,重新拿起那卷书。
“去吧。咱家累了。”
这是送客的意思。
柳长青躬身退出。
走出那扇黑漆木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依旧幽静,白墙依旧高耸。
但墙内的那个世界,那种近乎恐怖的奢华,那种无声的、却无处不在的威压,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了他脑海里。
他握紧了腰间的象牙腰牌。
牌子冰凉。
但他的心,更冷。
五、夜宴
当晚,十二楼张灯结彩,大摆宴席。
一楼大堂里摆了十几桌,聚红楼和十二楼所有的姑娘、护院、伙计,全都来了。菜是十二楼最好的厨子做的,酒是二十年的女儿红,管够。
主桌设在二楼雅间。
柳长青坐在主位,左边是如雪,右边是温殊——她终究还是来了,换了一身十二楼的制服,胭脂色裙子格外亮眼,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干练。
再往下,是金雕王、刘守财、李算盘、春十三、胡三娘、白乌鸦。
满满一桌,都是十二楼如今的核心。
柳长青今天又穿回了那身胭脂红锦袍。烛光下,红色愈发鲜艳,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目如画。腰间佩着胭脂短剑,悬着象牙腰牌,整个人坐在那里,就像一柄出了鞘的宝刀,锋芒毕露。
他端起酒杯,站起身。
“今日这顿饭,一是欢迎温殊姑娘加入十二楼,二是庆祝聚红楼与十二楼合并,三是……感谢在座各位,这几个月来的辛苦。”
声音清朗,传遍整个雅间。
所有人都放下筷子,看向他。
柳长青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缓缓道:
“三个月前,十二楼还只是一座空楼。三个月后,我们有了万宝楼,有了聚红楼的船队,有了漕帮的关系,有了官面上的门路。这一切,靠的不是我柳长青一个人,是在座各位齐心协力,是每一位姑娘、每一位兄弟的付出。”
他顿了顿,举起酒杯。
“这一杯,敬大家。”
所有人起身,举杯。
酒杯碰撞,声音清脆,像某种宣告。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
金雕王拉着刘守财拼酒,两个老江湖你一杯我一杯,喝得面红耳赤。李算盘和春十三在算账,嘀嘀咕咕说个不停。胡三娘和温殊低声交谈,似乎在交代楼里的规矩。白乌鸦依旧蹲在窗台上,抱着酒坛子独饮。
如雪坐在柳长青身边,静静看着他。
烛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分明,嘴角噙着那三分笑意,眼中却深不见底。
这一刻的他,像极了三年前那个江南柳三少爷,风流倜傥,挥金如土,众星捧月。
可又完全不同。
那时的笑是轻浮的,是玩世不恭的。
现在的笑,是沉静的,是深不可测的。
如雪伸出手,在桌下轻轻握住他的手。
柳长青转过头,看她。
“怎么了?”
如雪摇摇头,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柳长青笑了,反手将她的手整个包住。
“放心。”他低声说,“我还是我。”
宴席一直持续到子时。
散席时,柳长青已经微醺。
他送走了金雕王、刘守财等人,又安排姑娘们回去休息,最后才在如雪的搀扶下,回到顶层的卧房。
关上门,如雪为他脱去外袍,解开玉带。
胭脂短剑和象牙腰牌放在妆台上,在烛光下泛着幽微的光。
如雪拧了热毛巾,为他擦脸。
柳长青靠在榻上,闭着眼,任由她伺候。
“你今天……真像当年的三少爷。”如雪忽然说。
柳长青睁开眼,看着她。
“像吗?”
“像。”如雪点头,“又不像。”
“哪里不像?”
“当年的三少爷,眼里只有酒色财气。”如雪轻声说,“现在的你,眼里有太多东西——仇,恨,算计,还有……野心。”
柳长青沉默。
良久,他才缓缓道:
“如雪,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拿下聚红楼吗?”
“为了船队?”
“不只是船队。”柳长青坐起身,看着她,“我要的,是运河这张网。有了它,十二楼的情报可以顺着水路,送到江南,送到漠北,送到任何一个我想送的地方。有了它,我可以运货,可以运人,可以……做很多以前做不了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
“更重要的是,有了它,我才能查清梅花山庄的底细,才能找到我二哥的下落,才能……报仇。”
如雪握住他的手。
“我会帮你。”
柳长青看着她,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我知道。”
他将她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窗外,更鼓敲过三声。
夜很深了。
但属于柳长青的江湖,才刚刚开始。
六、运河通途
三日后,聚红楼的船队正式并入十二楼。
刘守财果然有手段——他亲自出面,宴请漕帮三位当家,柳长青作陪。席间亮出象牙腰牌,三位当家脸色微变,态度立刻恭敬起来。
酒过三巡,事情便谈妥了。
从今往后,十二楼的船队,运河上下,无人敢拦。漕帮不仅不抽成,还会派专人护送,确保货物平安。
条件很简单:每年利润的两成,归漕帮——当然,其中大半会流进苏公公的口袋。
柳长青答应了。
有些钱,该花就得花。
又过了两日,盐帮的老大赵四海果然找上门来。
这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穿着一身灰布短打,看起来像个寻常脚夫,但那双眼睛却精光四射,一看就不是善茬。
他在十二楼见了柳长青,开门见山:
“柳老板,听说您现在势大,连漕帮都给面子。赵某不才,也想跟您搭个线——盐帮的生意,您有兴趣吗?”
柳长青看着他,笑了。
“赵帮主想要什么?”
“想要条活路。”赵四海叹了口气,“现在盐务被朝廷管得紧,咱们这些跑私盐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柳老板既然有官面上的关系,能不能……给咱们行个方便?当然,规矩我懂——该孝敬的,一分不会少。”
柳长青沉吟片刻。
私盐是暴利,也是杀头的买卖。但有了苏公公这块牌子,或许……可以试试。
“可以。”他最终点头,“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盐帮的情报网,我要用。”柳长青看着他,“盐帮走南闯北,消息最灵通。从今往后,你们听到的、看到的,所有有价值的情报,都要送到十二楼来。作为交换,我会在官面上打点,让你们的日子好过些。”
赵四海眼睛一亮。
“成交!”
于是,十二楼的势力版图,又扩大了一块。
船队开始运作。
第一批货是从漠北运来的皮货、药材,走运河直下江南。船队浩浩荡荡,几十条船连成一串,船上插着十二楼的旗子——红底金边,中级是纯红的胭脂色。
所过之处,漕帮护航,官府放行,畅通无阻。
码头上的人看着这支船队,议论纷纷。
“那是十二楼的船?”
“可不是!听说柳老板把聚红楼都吞了,现在开封的花楼、典当、船运,都是他一家独大!”
“这才几个月啊……这势头,也太猛了。”
“何止猛,你没看见漕帮的人都对他客客气气的?据说他背后有宫里的大太监撑腰!”
“啧啧,这下开封城,真要变天了……”
柳长青站在十二楼顶层的窗前,望着运河上渐行渐远的船队。
风吹起他胭脂红的袍角,猎猎作响。
腰间的短剑冰凉,腰牌也冰凉。
但他心中那团火,却烧得越来越旺。
聚红楼只是第一步。
船队只是第二步。
接下来,还有更多的事要做,更多的路要走。
江湖路远,庙堂路险。
但他必须走下去。
一直走,走到真相大白,走到恩怨了结,走到……这片天下,再也困不住他。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有运河的水汽,有远山的寒意,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梅花般的冷香。
那是仇人的味道。
也是他必须跨越的高山。
窗外,天色渐晚。
夕阳的余晖洒在开封城的屋脊上,染出一片金红。
像血。
也像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