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定风波
子时·四海金阙
子时的四海金阙,比白日更喧嚣。
朱漆大门前两尊鎏金貔貅,口中衔着的夜明珠在深夜里亮如白昼,照得门前石阶纤毫毕现。门前车马络绎不绝,锦衣华服的豪客,风尘仆仆的商贾,眼神锐利的江湖人,还有那些脂粉香浓、娇笑软语的随行女眷各色人等在这里汇聚,又被厚重的毡帘吞没,融进那一片金碧辉煌、人声鼎沸的浮华里。
柳长青站在石阶下,仰头看了看门楣上那块乌木鎏金的匾额。
“四海金阙”。
四个字写得张扬跋扈,像四把出鞘的刀。
三个月前,他在这里赢下了十二楼——那时它还叫春月楼。三个月后,他又站在这里,赴一场不知深浅的赌局。
信是傍晚送到的。
没有署名,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像用爪子挠出来的:
“听闻柳老板在江南输了一座钱庄,又来开封赢走了座花楼和一百多花魁,柳老板你这个买卖倒是不错欧,明日子时四海金阙———金雕”
字迹粗野,语气戏谑,末尾那个“欧”字拖得老长,像一声讥诮的口哨。
白乌鸦拿到信时,正在啃一只烧鸡。他嗦着鸡骨头,眯着眼看了半晌,才含糊道:“金雕王。漠北来的,外号‘金雕’,鹰爪功深不可测,为人……啧,泼辣,阴险,狡诈。但在赌桌上,有个好处——愿赌服输。”
柳长青将信折好,放进怀中。
“他找我赌,是什么目的?”
“还能是什么?”白乌鸦吐出鸡骨头,“见你赢了十二楼,眼红了呗。赌徒都这德行,看见别人赢了大个的,自己就想上去也赢回来。他这是……有万全的把握啊。”
柳长青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三分笑意,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凉。
“确实。要不我当初,也输不了那么多。”
白乌鸦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小子,这次……我陪你去。”
“不用。”柳长青摇头,“这次,我自己去。”
“你疯了?”白乌鸦瞪眼,“金雕王不是善茬!他那鹰爪功,能生撕虎豹!万一赌输了,他翻脸不认人……”
“他不会。”柳长青打断他,“你不是说,他愿赌服输吗?”
“话是这么说,可……”
“就这么定了。”
柳长青转身,走向衣柜。
他打开柜门,从最深处取出一套衣裳。
胭脂红锦袍,领口袖缘滚着银边,腰束玉带。这是三年前他被赶出家门时穿的那身,后来一直压在箱底,再没碰过。
今夜,他重新穿上了它。
对镜整冠时,镜中的自己,和三年前那个江南柳三少爷,似乎没什么不同。依旧是剑眉星目,嘴角噙着三分笑意,腰间佩着那柄胭脂短剑。
只有眼神变了。
三年前的眼神,是玩世不恭的轻浮,是千金散尽的洒脱。
如今的眼神,是深潭般的沉静,是淬过火的冷硬。
他系好剑,推门而出。
白乌鸦蹲在门外走廊上,看见他这一身,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
“真要一个人去?”
“一个人去。”
“那……小心些。”
柳长青点头,下楼,走出十二楼。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吹得胭脂红的袍角猎猎作响。
他没有乘车,徒步走向四海金阙。
街上行人渐稀,偶尔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看见他这一身鲜红,都侧目而视。有认识他的,低声惊呼:“那不是十二楼的柳老板吗?”“‘胭脂剑’柳长青!”“这么晚了,穿成这样,去哪儿?”
柳长青恍若未闻。
他只是走着,一步,一步,脚步沉稳,像赴一场早已注定的约会。
走到四海金阙门前时,恰好子时。
门前的护卫看见他,也是一愣,随即躬身:“柳老板。”
柳长青微微颔首,掀开毡帘,走了进去。
热浪、声浪、混杂着脂粉香、酒气、汗味,扑面而来。
柳长青穿过人群,走向二楼。
所过之处,赌客们纷纷侧目。
“那是……柳三少爷?”
“什么三少爷,现在是十二楼的柳老板,‘胭脂剑’!”
“他怎么来了?还穿这一身……”
“听说今晚有场大赌局……”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在他身后涌起,又在他走过时平息。
二楼雅间,门虚掩着。
柳长青推门进去。
雅间里只点了两盏灯,这间屋子光线明亮。还是那张熟悉的紫檀木赌台墨绿色绒布。台边坐了两个人。
左边那个,柳长青认识。
是陈稳山。
庆鑫坊的镇场荷官,三年前在金陵,就是他摇的骰子,让柳长青输掉了汇通钱庄。
三年未见,陈稳山似乎老了些,脸上的皱纹更深,眼神却依旧稳如磐石。看见柳长青,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脸上没什么表情。
右边那个,柳长青没见过。
但只看一眼,他就知道,那是金雕王。
那人约莫五十来岁,身形瘦高,穿着一身暗金色的锦袍,袍子上用金线绣着展翅的鹰。他的脸很奇特——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黄澄澄的,像鹰;鼻子高而带钩,嘴唇薄而紧抿,也像鹰。整个人坐在那里,就像一只敛翅待扑的金雕,浑身散发着一股阴鸷、锐利、令人不安的气息。
“柳老板,”金雕王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久仰。”
柳长青走到赌台对面坐下,将胭脂短剑解下,放在手边。
“金雕王,幸会。”
金雕王盯着他,那双鹰眼里闪着异样的光。
“柳老板这身打扮,让老夫想起一个人。”
“谁?”
“三年前,江南庆鑫坊,那个一夜输掉汇通钱庄的柳三少爷。”金雕王咧嘴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讥诮,“听说那时候,柳三少爷也是一身红衣,一掷千金,潇洒得很呐。”
柳长青也笑了,那三分笑意丝毫未变。
“金雕王消息灵通。”
“不是老夫消息灵通,是柳老板的事,早就传遍江湖了。”金雕王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赌台,“江南输钱庄,关外当宝剑,开封赢花楼——柳老板这三年,过得可真够精彩的。”
柳长青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金雕王也不再绕弯子,直截了当道:“老夫这次请柳老板来,是想跟柳老板……赌一局。”
“赌什么?”
“赌柳老板最擅长的。”金雕王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骰子,牌九,骨牌,番摊——随柳老板挑。老夫虽然久居漠北,但这些玩意儿,也略懂一二。”
柳长青沉默片刻,忽然道:“金雕王叫我来,难道不是想要我的十二楼吗?”
金雕王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痛快!柳老板果然痛快!”他拍着桌子,“不错,老夫就是看上了你那座十二楼!三层一重天,十二层高楼,一百多个花魁——这么好的买卖,谁不眼红?”
柳长青看着他,眼神平静。
“十二楼可以赌。但楼里的姑娘,不归你。”
“哦?”金雕王挑眉,“柳老板这是……怜香惜玉?”
“她们是人,不是货物。”柳长青缓缓道,“我赢了春月楼时,就答应过她们,绝不买卖人口。这个规矩,到我死,都不会变。”
金雕王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又笑了。
“好好好!柳老板仁义!老夫答应你——若老夫赢了,只要楼,不要人。姑娘们愿意走的,你给盘缠;愿意留下的,老夫照旧给工钱,绝不逼迫。”
他说得慷慨,眼中却闪着精明的光。
柳长青知道,这话信不得。金雕王若真赢了十二楼,那些姑娘的下场,绝不会好。
但他没戳破。
“既然赌十二楼,”柳长青道,“金雕王押什么?”
金雕王从怀中掏出四张地契,拍在桌上。
“老夫在漠北有三家典当行,在开封有一家‘万宝楼’典当行。这是老夫在江湖上混了五十年,一点一点攒下的家当。”他盯着柳长青,眼中带着自豪,“四家当铺,加起来,怎么也抵得上你那十二楼吧?”
柳长青扫了一眼地契。
漠北三家,位置都不错,确实是赚钱的买卖。开封的万宝楼,更是城西最大的当铺,日进斗金。
四家当铺,换一座十二楼。
从价值上说,金雕王没占便宜,甚至可能还亏了些。
但这赌局,本就不是为了公平。
“可以。”柳长青点头,“怎么赌?”
金雕王看向陈稳山。
“陈师傅是赌界老手,由他做荷官,柳老板可放心?”
柳长青也看向陈稳山。
三年了,这个让他输掉钱庄的男人,依旧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陈师傅手法,晚辈自然放心。”柳长青微微一笑,“不过,既然是金雕王邀赌,晚辈有个不情之请。”
“说。”
“这一局,不由荷官摇骰。”柳长青缓缓道,“由赌客自己摇。”
金雕王脸色微变。
陈稳山也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赌场规矩,荷官摇骰,赌客下注,就是为了防止赌客出千。若让赌客自己摇,那花样就多了。
“柳老板这是……信不过陈师傅?”金雕王眯起眼。
“不是信不过。”柳长青摇头,“只是觉得,既然是咱俩赌,何必假手他人?自己摇,自己押,赢要赢得痛快,输也要输得明白。”
金雕王沉默。
他盯着柳长青,那双鹰眼里闪着算计的光。
自己摇骰,他当然有把握出千。但柳长青提出这个要求,难道……也有把握?
还是说,这只是虚张声势?
“金爷,”陈稳山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此事……需慎重。”
金雕王抬手,止住他的话。
他看向柳长青,忽然笑了。
“好!柳老板有胆色!老夫就依你——这一局,咱们自己摇骰!”
柳长青也笑了。
那三分笑意,在昏黄的灯光下,竟有种说不出的从容。
他伸出手,从赌台上拿起那只紫檀木骰盅。
盅身沉甸甸的,入手冰凉。六颗象牙骰子在盅里安静躺着,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掂了掂分量,然后,手腕一抖。
“哗啦啦——”
骰子在密闭的空间里碰撞、旋转、跳跃,声音清脆密集,像一场骤雨敲打在玉盘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上下翻飞的骰盅上。
金雕王的眼神尤其锐利,像鹰一样死死盯着柳长青的手腕、手指、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他在找破绽。
找柳长青出千的痕迹。
但柳长青的手法……太正常了。
正常得像一个刚学会摇骰子的新手,毫无章法,全凭蛮力。手腕的弧度,手指的力度,甚至呼吸的节奏,都透着一种外行的生涩。
金雕王心中冷笑。
就这?
也敢跟自己赌?
“砰!”
骰盅重重扣在赌台上。
柳长青松开手,看着金雕王,微笑道:“金雕王,请押。”
金雕王盯着那个骰盅,又盯着柳长青,看了半晌,忽然道:“柳老板,你还没说……赌什么点数?”
“最简单的。”柳长青说,“赌大小。一二三为小,四五六为大。你押大,我就押小;你押小,我就押大。”
金雕王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这么简单?
难道……有诈?
他看向陈稳山。
陈稳山微微摇头,示意他没看出破绽。
金雕王咬了咬牙。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押在“大”字区域。
“老夫押大!”
柳长青点了点头,也将四张地契推出去。
“我押小。”
空气,瞬间凝固。
雅间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楼下赌场的喧嚣。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紫檀木骰盅上。
金雕王的手,按在赌台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陈稳山微微皱眉,似乎在思索什么。
柳长青却依旧从容,甚至伸手端起手边的茶杯,掀开杯盖,吹了吹浮叶,啜饮了一口。
茶是凉的。
但他喝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品尝什么绝世佳茗。
良久,他才放下茶杯,看向金雕王。
“开盅?”
金雕王深吸一口气,点头。
“开。”
柳长青伸手,缓缓揭开骰盅。
六颗象牙骰子,静静躺在墨绿色的绒布上。
点数——
一、二、三、四、五、六。
一点到六点,全有。
既不是大,也不是小。
是……平局。
金雕王愣住了。
陈稳山也愣住了。
平局?
怎么会是平局?
柳长青看着骰子,轻轻“咦”了一声,随即笑了。
“看来,老天爷不想让咱们这么快分出胜负。”
金雕王盯着那六颗骰子,看了又看,忽然勃然大怒。
“你出千!”
柳长青抬眼看他,眼神平静。
“金雕王何出此言?”
“六颗骰子,摇出一点到六点全有,这概率有多低,你知道吗?”金雕王厉声道,“这分明是你做了手脚!”
柳长青摇头:“骰子是赌场的骰子,盅是赌场的盅,我从头到尾没碰过骰子,如何做手脚?”
金雕王一滞。
确实,柳长青摇骰时,骰子在盅里,他根本碰不到。
可这结果……太诡异了。
陈稳山忽然开口:“柳老板,可否让老夫……检查一下骰子?”
柳长青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稳山拿起六颗骰子,一颗一颗仔细查看。重量,质地,纹路,边角……都是正常的象牙骰子,没有任何异常。
他又检查骰盅,里里外外看了一遍,也没发现机关。
最后,他抬起头,看向金雕王,缓缓摇头。
“骰子……没问题。”
金雕王脸色铁青。
没问题?
那这平局,怎么解释?
“再来一局!”他咬牙道。
柳长青却摇头。
“金雕王,咱们说好的——只赌一局,一局定胜负。”
“可这是平局!”
“平局,也是结果。”柳长青看着他,眼神渐渐冷了下来,“莫非……金雕王想赖账?”
金雕王浑身一震。
他死死盯着柳长青,那双鹰眼里凶光毕露,手指微微屈起,像鹰爪一样扣在赌台边缘。
雅间里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陈稳山悄然退后一步,手按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把短刀。
柳长青却依旧坐着,手放在胭脂短剑上,指尖轻轻摩挲剑鞘上的白玉。
他没有武功,但他知道,白乌鸦就在外面。
只要金雕王敢动手,白乌鸦就会进来。
虽然未必打得过,但至少……能闹出动静。
赌场里这么多人,金雕王不敢明着杀人。
良久,金雕王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很硬,像冻裂的石头。
“好,好一个柳长青。”他缓缓坐回椅子上,“这一局,老夫认栽。”
柳长青心中松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
“那赌注……”
“赌注照旧。”金雕王从怀中掏出四张地契,推过来,“四家当铺,明天晌午,你来收铺子。”
柳长青接过地契,仔细看了看,确认无误,才收进怀中。
“金雕王爽快。”
金雕王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柳老板,老夫有一事不明。”
“请讲。”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金雕王盯着他,“那六颗骰子,明明……”
“明明什么?”柳长青微笑。
金雕王张了张嘴,最终没问出来。
他知道,问了也是白问。
柳长青不会告诉他。
“罢了。”金雕王摆摆手,站起身,“愿赌服输。老夫在江湖上混了五十年,什么都丢过,就是没丢过‘信用’二字。明天晌午,万宝楼见。”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出雅间。
陈稳山看了柳长青一眼,眼神复杂,也跟着离开。
雅间里,只剩下柳长青一人。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赌台上那六颗象牙骰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将骰子一颗一颗捡起来,握在掌心。
骰子冰凉,光滑。
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点数,嘴角那三分笑意,渐渐变得有些苍凉。
“骰子啊骰子,”他低声自语,“你们知道吗?这世上最厉害的千术,不是手法,不是机关,是……人心。”
他将骰子放回赌台,站起身,拿起胭脂短剑,系回腰间。
推门出去时,楼下赌场的喧嚣声浪扑面而来。
赢家的狂笑,输家的咒骂,骰子在盅里哗啦的碰撞声……
这一切,曾经是他最熟悉的。
如今听来,却只觉得……嘈杂。
他走下楼梯,穿过人群,走出四海金阙。
门外,夜风更冷了。
他紧了紧衣襟,抬头看了看天色。
月已西斜,启明星孤悬东方。
天快亮了。
他迈步,走向十二楼的方向。
身后,四海金阙的灯火依旧辉煌,像一座永不熄灭的人间仙宫。
柳长青走在空荡的街道上,胭脂红的袍角在晨风中翻飞,像一面孤独的旗帜。
这一夜,他赢了四家当铺。
可他心里,没有半分喜悦。
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
江湖啊。
赌局啊。
永远没有尽头。
翌日·晌午
柳长青没去万宝楼。
他让白乌鸦去了。
白乌鸦回来时,怀里抱着四只沉甸甸的木匣子,脸上笑得像朵菊花。
“小子!四家当铺的地契、账本、库房钥匙,全在这儿了!”他将木匣子放在桌上,兴奋得手舞足蹈,“金雕王那老小子,还真守信用!我去了,他一句话没说,直接把东西交给我,然后……走了。”
“走了?”柳长青挑眉。
“走了。”白乌鸦点头,“带着几个心腹徒弟,出了开封城,往北去了。看样子,是回漠北了。”
柳长青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是个汉子。”
“确实是个汉子。”白乌鸦也感慨,“输了就认,不拖不欠。只可惜……遇到了陈稳山那种人。”
柳长青想起陈稳山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陈稳山呢?”
“也走了。”白乌鸦说,“跟金雕王一起出的城,但出了城就分道扬镳了。金雕王往北,他往南——回江南了。”
柳长青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打开木匣子,一份一份翻看地契和账本。
漠北三家当铺,位置确实不错,每年进项可观。开封的万宝楼,更是日进斗金,是城西最大的当铺。
四家当铺,加上十二楼……
他现在,也算富甲一方了。
可心里,却空落落的。
“小子,”白乌鸦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到底是怎么赢的?那六颗骰子,怎么就摇出一点到六点全有了?”
柳长青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老头,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肯定出千了!”白乌鸦瞪眼,“但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你是怎么出的千?骰子没问题,盅没问题,你也没碰骰子……”
柳长青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我没出千。”
“没出千?”白乌鸦不信,“那怎么……”
“因为根本不需要出千。”柳长青放下茶杯,看着白乌鸦,眼神平静,“金雕王和陈稳山,从一开始就错了。”
“错了?错哪儿了?”
“他们以为,赌局的关键,是手法,是机关,是出千的技巧。”柳长青缓缓道,“所以他们盯着我的手,盯着骰盅,想找出破绽。但他们忘了,赌局真正的关键,是……人心。”
白乌鸦怔住。
“金雕王自负鹰爪功深不可测,自负赌术高超,自负看透了我的底细。”柳长青继续说,“所以他轻敌,所以他急躁,所以他……被我牵着鼻子走。”
“可那六颗骰子……”
“那六颗骰子,确实是我摇出来的。”柳长青笑了笑,“但不是靠手法,是靠……运气。”
“运气?”白乌鸦瞪大眼,“你是说,你全靠运气,摇出了那个点数?”
“是,也不是。”柳长青摇头,“摇骰子,确实有运气成分。但更重要的是——我根本不在乎摇出什么点数。”
白乌鸦彻底糊涂了。
“我在乎的,是金雕王的反应。”柳长青看着他,眼神深邃,“我提出自己摇骰,是为了打乱他的节奏。我摇骰时手法生涩,是为了让他轻敌。我押注时从容不迫,是为了让他怀疑。最后,我摇出那个诡异的点数,是为了……让他崩溃。”
他顿了顿,轻声道:“赌徒最怕的,不是输钱,是未知。当他看不透对手,算不清概率,抓不住破绽时,他的心就乱了。心一乱,判断就出错。判断出错,就会输。”
白乌鸦呆呆地看着他,良久,才喃喃道:“所以……你根本不是靠赌术赢的,你是靠……攻心?”
柳长青点头。
“金雕王输的,不是赌局,是他的骄傲,他的自负,他的……心魔。”
白乌鸦沉默了。
他看着柳长青,看着这个三年前还是个纨绔子弟、如今却已深沉如海的年轻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这小子,成长得太快了。
快得让人心惊。
“那陈稳山呢?”白乌鸦忽然问,“他可是赌场老手,难道也看不透?”
柳长青沉默片刻,缓缓道:“陈稳山看透了。但他……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他是荷官。”柳长青苦笑,“荷官的规矩,是只看局,不插手。他看出了我的手段,但他不能说破。说破了,就是坏了赌场的规矩,就是打了金雕王的脸。所以他只能摇头,只能沉默,只能……眼睁睁看着金雕王输。”
白乌鸦恍然大悟。
难怪陈稳山最后看柳长青的眼神,那么复杂。
那不是愤怒,不是不甘,是……一种深深的无奈,和一种隐约的……佩服。
“小子,”白乌鸦拍了拍柳长青的肩,“你这次……赢得漂亮。”
柳长青却摇头。
“不漂亮。”
“怎么不漂亮?”
“赢一个骄傲的人,毁掉他五十年的心血,逼他离开经营多年的地盘……”柳长青看着窗外的天空,声音很轻,“这算什么漂亮?”
白乌鸦怔住。
他忽然发现,柳长青眼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种……悲悯。
“老头,”柳长青忽然问,“你说,金雕王现在……在哪儿?”
“应该还在回漠北的路上吧。”
“他会回来吗?”
“不知道。”白乌鸦摇头,“也许会,也许不会。但就算回来,也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柳长青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窗外,开封城的街道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万宝楼就在城西,从这儿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现在,已经换了主人。
四家当铺,上千号伙计,从此要听他柳长青的号令。
他的势力,又扩大了一分。
离报仇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可他心里,却没有半分喜悦。
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和一种……如履薄冰的警惕。
江湖路,赌局局,一步错,满盘输。
他今天赢了金雕王,是因为金雕王轻敌,是因为他攻心。
可下次呢?
下次遇到的对手,会不会更狡猾,更狠辣,更……不择手段?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走下去。
为了父亲的血仇,为了大哥的期望,为了十二楼里那一百多个需要他庇护的姑娘,也为了……白乌鸦那句“我给你收尸”的承诺。
他握紧了腰间的胭脂短剑。
剑鞘冰凉,却让他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
“老头,”他转身,看向白乌鸦,“万宝楼那边,你多费心。账目要清,规矩要严,但……别为难原来的伙计。愿意留下的,工钱照旧;想走的,给足盘缠。”
白乌鸦点头:“我明白。”
“还有,”柳长青顿了顿,“查一查,金雕王在漠北,有没有什么仇家。”
白乌鸦一愣:“你想……”
“他输了四家当铺,元气大伤。”柳长青缓缓道,“漠北那些豺狼虎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咱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人吞了。”
白乌鸦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笑了。
“小子,你这心肠……倒是越来越软了。”
柳长青摇头:“不是心软。是……还债。”
“还债?”
“他输给我,是因为他骄傲,他自负。”柳长青轻声道,“但归根结底,是因为我算计了他。这笔债,我得还。”
白乌鸦沉默了。
良久,他才叹了口气。
“行,我去查。”
柳长青点头,转身走出书房。
他要去雪竹轩。
去见如雪。
那个白衣如雪、琴艺绝佳、却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姑娘。
昨夜赌局时,他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
想过输,想过赢,想过死。
但想得最多的,是如雪那双冰冷的、深井般的眼睛。
他想,如果他输了,十二楼易主,如雪会怎么样?
金雕王答应不碰姑娘们,但承诺这种东西,在江湖上,最不值钱。
他不能输。
为了如雪,为了十二楼里所有的人,他不能输。
所以他赌了。
用他最擅长的——人心。
现在,他赢了。
该去告诉如雪,十二楼保住了,她也……安全了。
走到雪竹轩门前时,他停下脚步,整了整衣冠。
然后,推门进去。
如雪坐在琴前,指尖拂过琴弦,依旧没有声音。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柳长青,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垂下。
“公子。”
柳长青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看着她。
“如雪,”他轻声说,“十二楼保住了。你……也安全了。”
如雪怔住。
她看着柳长青,看了很久,眼中渐渐泛起水光。
然后,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公子……”她哽咽着,说不出话。
柳长青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没事了,都过去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洒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柳长青抱着如雪,心中那团沉甸甸的东西,似乎轻了一些。
江湖路还长,赌局还多。
但至少此刻,他守住了他想守住的东西。
这就够了。
至于明天?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有淡淡的檀香,有墨香,有琴弦的冷香。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如雪的、冰雪般的香气。
这香气,让他心安。
也让他……有力量继续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