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脂影倦
寅时三刻,开封城还在沉睡。
十二楼顶层的“醉胭脂”包间里,烛火已经燃尽最后一滴油脂,只在琉璃灯罩里留下一缕青烟。窗外的天色是一种暧昧的灰蓝色,像被水稀释过的墨,隐约能看见远处运河上早行船的桅灯,一点一点,像散落在黑绸上的碎星。
柳长青醒了。
他睁开眼,首先闻到的是空气中混杂的气味——脂粉的甜腻、酒水的微醺、还有女子身上暖烘烘的体香。这些气味浓得化不开,像一层温热的、柔软的茧,将他整个人包裹在里面。
然后,他感觉到身体的沉重。
不是宿醉的头痛,是物理上的、实实在在的重量。
他侧过头,看见枕畔横陈的玉臂——一只搭在他胸口,一只环在他腰间。再往旁边,是如云的青丝铺散在锦缎枕上,发间簪着的珠花在晨光微曦中泛着幽微的光。一共五个姑娘,像五朵颜色各异的花,缠绕在他这株早已不再年轻的树上。
年纪最小的那个叫莺儿,才十六岁,是春十三上月刚从扬州买来的。此刻她整个人蜷缩在他怀里,睡得像只小猫,鼻息轻柔,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柳长青静静看着这张年轻的脸。
十六岁。
他第一次进赌场时,也是这个年纪。
那时他一身红衣,腰佩胭脂剑,在永庆坊一掷千金,赢得满堂喝彩,也输得倾家荡产。那时他觉得,人生就该这样——痛快地赢,痛快地输,痛快地爱,痛快地恨。
可现在呢?
他三十三岁了。
赢了整个江湖,却输光了少年心气。
“唔……”莺儿被他的目光惊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他正看着自己,脸一红,往他怀里缩了缩,“公子……这么早就醒了?”
声音娇嫩得像清晨带露的花苞。
柳长青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
触感细腻温润,像上好的羊脂玉。
可他的心,却是冷的。
“你们睡吧。”他低声说,轻轻抽出手臂,坐起身。
动作很轻,但还是惊动了其他几个姑娘。她们纷纷醒来,有的揉眼,有的打哈欠,有的已经起身为他取衣裳。
“公子要起了?”
“我去打水。”
“我去吩咐厨房备早膳。”
莺莺燕燕,软语温存。
柳长青任由她们伺候着穿衣、梳洗。铜镜里映出他的脸——依旧是那张剑眉星目的面容,只是眼角添了细密的纹路,鬓边有了几丝刺眼的白发。那三分笑意还挂在嘴角,却不再是年少时的玩世不恭,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疲惫的从容。
像一柄磨得太久的剑,光泽内敛,锋芒尽藏。
穿戴整齐,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晨风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吹散了室内浓稠的暖香。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却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窗外,开封城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
这座城,如今已有一半姓柳。
不,不止开封。
从关外到江南,从运河到盐场,从青楼到赌坊……他的产业像一张巨大的蛛网,覆盖了大半个中原。
可这张网织得越大,他就越觉得空。
“公子,”身后传来温殊的声音,“早膳备好了,是在房里用,还是去书房?”
柳长青转身。
温殊已经穿戴整齐,一身淡紫襦裙,头发绾得一丝不苟,脸上施了淡妆,眉眼间是十年如一日的温婉沉静。她已经二十八岁了,不再年轻,却另有一种岁月沉淀后的风韵。
“去书房吧。”柳长青说。
他走出“醉胭脂”,穿过长长的走廊,下了三层楼梯,走到十二楼最深处的那间书房。
推门进去,房间里的陈设十年未变。
紫檀木的书案,黄花梨的书架,墙上挂着那幅吴道子的《送子天王图》摹本——是真迹,是他五年前从一个落魄世家手里赢来的。案上摆着文房四宝,还有一盆开得正盛的兰花,是如雪去年从江南带回来的。
他走到书案后坐下,没有立刻用早膳,而是先打开了左手边第一个抽屉。
里面是一本厚厚的名册。
封面是暗红色的绸面,上用金线绣着四个字:柳氏产业。
他翻开第一页。
青楼:三十二所
开封十四所:十二楼(总楼)、红袖招、芙蓉馆、明月轩……
江南八所:扬州倚红院、苏州暖香阁、杭州醉花荫……
关外六所:漠河镇春宵楼、雁门关胡姬馆……
其余各地四所
总管:春十三(开封)、润玉(江南)、温殊(关外)、金凤(新人,管其余)
姑娘总数:九千七百四十三人
酒楼驿站:十八处
总管:赵广源(绰号铁公鸡)、陈福生(陈稳侄孙)
赌坊:二十处
最大:四海金阙(开封,十年前从原东家处‘接手’)
总管:凤妈妈(兼管)
钱庄:十二所(均设于江南)
总管:柳忠之子柳承恩、梅福之子梅文远
丝绸厂与铸剑场:各一(为朝廷供货)
总管:孔玉麟(兼管)
典当行:十六处
总管:王算盘(领四位大掌柜)
镖局:总局一处,分号六处
总局:万金镖局(开封)
总管:楚清言(兼管万金红)
马场:故人鞍(关外最大,专供朝廷军马)
总管:金雕(年事已高,常驻关外)
药材生意:原济世厅产业,现已整合
总管:周掌柜旧部,现由孔玉麟监管
梅花山庄旧址:现为信鸽总站
总管:曲老头(白乌鸦故交)、其孙女曲素瑛
漕帮盐帮码头生意:垄断
总管:陈稳(漕帮)、赵四海(盐帮)、沈望江(码头总管)
万金红(私属帮派):成员约五百
总管:楚清言(冷面儒生)、魏倾华(破戒僧)
职责:看管各地产业、应对突发事件
良田、宅邸、林场、矿洞:数目众多,遍布各地
总管:金三顺(绰号金貔恘)
藏宝库:三处(开封、江南、关外各一)
内容:江湖珍宝、手抄秘籍、朝廷贡品、金银细软、地契文书……数目不详
钥匙:柳长青亲自掌管
私人护卫:
铁牛(金钟罩铁布衫,贴身保镖)
楚清言(兼职保镖,善毒、点穴)
管家:
金三顺(金貔恘,管外务、田产)
孔玉麟(玉麒麟,管内务、账目、人事)
柳长青一页页翻看,手指拂过那些墨迹淋漓的字迹。
十年。
整整十年。
他从一个被逐出家门的败家子,变成了如今这个坐拥半个江湖的巨贾。
青楼、赌坊、钱庄、镖局、马场、码头……甚至,连朝廷的军马、丝绸、刀剑,都要经过他的手。
可他高兴吗?
他问自己。
没有答案。
只有一种深沉的、挥之不去的疲惫。
像一个人走了太远的路,终于登上了最高的山,却发现山顶除了寒风和孤独,什么都没有。
他合上名册,轻轻叹了口气。
“公子,”门外传来孔玉麟的声音,“金三顺来了,说有事禀报。”
“进来。”
门被推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金三顺,五十来岁,圆脸微胖,他脸上永远堆着笑,眼睛眯成两条缝,像尊弥勒佛,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笑容底下藏着一颗比谁都精明的生意头脑。
走在后面的是孔玉麟,年纪与金三顺相仿,但气质截然不同。他身形清瘦,面皮白净,三缕长须垂胸,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起来像个饱读诗书的文士。可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鹰,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审视,七分算计。
两人是发小,有过命的交情,十年前被柳长青从一场商战危机中救下,从此死心塌地跟着他,一个管内,一个管外,成了他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公子,”金三顺先行礼,脸上笑容不减,“关外马场这个月的账目送来了,净利三万七千两,比上月多了五千。金雕老爷子托人带话,说朝廷那边又加订了五百匹战马,问咱们能不能按时交货。”
柳长青点头:“告诉金雕,尽管接。故人鞍现在有多少匹马?”
“常备五千,其中良驹三千。”金三顺如数家珍,“若紧急,可从漠北各牧场调集,凑足一万匹不成问题。”
“好。”柳长青转向孔玉麟,“玉麟,江南那边呢?”
孔玉麟打开手中的账册,声音平静无波:
“丝绸厂本月出货三千匹,其中一千五百匹运往京城,五百匹走海路销往东瀛,剩余一千匹在江南各铺零售。铸剑场出了八百柄刀剑,全部被兵部收走。钱庄本月流水……一百二十万两,净利八万。”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柳长青。
“只是……柳承恩和梅文远那边,最近走动频繁。两人上月私下会面三次,谈了什么,暂时不知。”
柳长青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柳承恩是柳忠的儿子,梅文远是梅福的儿子。这两人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一个管钱庄,一个管丝绸厂,都是油水丰厚的肥差。
如今他们私下会面……
“盯着点。”柳长青缓缓道,“但别打草惊蛇。”
“是。”孔玉麟合上账册,犹豫了一下,又道,“公子,还有一事……万金红那边,楚清言和魏倾华似乎有些不合。楚清言嫌魏倾华手段太狠,动不动就灭人满门;魏倾华嫌楚清言太软,该杀的时候不下手。”
柳长青揉了揉眉心。
万金红是他五年前创立的私属帮派,成员都是江湖上混不下去的亡命徒,或者身怀绝技却无处容身的异士。楚清言和魏倾华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头目,一个善谋,一个善杀,本该互补。
可这世上,最难管的就是人心。
“让他们各管一摊。”柳长青道,“楚清言管江南、开封这些要紧地方,要稳。魏倾华管关外、苗疆那些蛮荒之地,手段可以狠些。”
“明白。”孔玉麟点头,却还没走。
“还有事?”
孔玉麟和金三顺对视一眼。
金三顺咳嗽一声,脸上笑容淡了些:“公子,我和玉麟……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咱们现在产业太大,人手太多。”金三顺压低声音,“青楼三十二所,姑娘近万;赌坊二十处,每日流水数十万两;钱庄、丝绸厂、马场、码头……哪一处不是肥得流油?虽说现在大家都还老实,可人心隔肚皮。公子您常说‘静观其变’,可有些事……观着观着,就怕观出祸来。”
孔玉麟接话:“三顺说得对。柳承恩、梅文远私下会面;楚清言、魏倾华明争暗斗;还有漕帮的陈稳、盐帮的赵四海,表面恭敬,背地里未必没有二心。公子,咱们是不是……该做些准备了?”
柳长青沉默。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跟随他十年的心腹,看着他们眼中真切的担忧,心中那潭死水,终于漾起了一丝涟漪。
是啊。
该做些准备了。
可怎么准备?
把所有人都怀疑一遍?把可能有二心的人都除掉?
那这十年苦心经营的基业,恐怕一夜之间就会分崩离析。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
这道理,他十年前就懂了。
“我知道了。”他最终只说了四个字。
金三顺和孔玉麟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
他们知道,公子心里有数。
可这有数,到底是真胸有成竹,还是……不愿面对?
他们不敢问。
也问不出。
“下去吧。”柳长青挥挥手,“午时在‘醉仙楼’设宴,把各处的总管都请来。我有话说。”
“是。”
两人躬身退下。
书房里重归寂静。
柳长青独自坐在书案后,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久久未动。
阳光刺破晨雾,洒在开封城的屋脊上,镀上一层金边。
这座城醒了。
可他的心,却像还沉在昨夜的梦里。
梦里,他还是那个一身红衣、肆意张扬的柳三少爷。
梦里,父亲还在,大哥还在,二哥还在。
梦里,白乌鸦还蹲在屋檐上啃鸡腿,笑嘻嘻地说:“小子,别愁,天塌不下来。”
可天塌下来了。
还砸死了所有人。
只剩下他一个。
柳长青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无半分迷茫。
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翻开另一本册子——那是江湖上近来发生的大事记。
十月十四,朝廷户部侍郎换人,新任侍郎姓胡,是苏公公的干儿子。
十月十五,嵩山派掌门余怀礼练功走火入魔,重伤闭关,掌门之位暂由其师弟代掌。
十月廿二,苗疆五毒教内乱,老教主暴毙,新任教主年仅十八,手段狠辣,已清洗教内七位长老。
十一月初三,西域昆仑派与关外长白派为争夺一座玉矿,在祁连山下血战,双方死伤逾百。
十一月初十,朝廷颁布新令,严查私盐,盐价暴涨三成,江南盐商哀鸿遍野……
一条条,一件件。
江湖还是那个江湖。
永远在争,永远在斗,永远在死人。
而他,已经从这个江湖里抽身而出,成了坐在岸上看戏的人。
可这戏,他真的能只看不演吗?
柳长青合上册子,站起身。
走到墙边,取下那柄胭脂短剑。
十年了,剑鞘依旧暗红如凝血,白玉梅花温润生光。他拔出半寸,剑身映出他此刻的面容——疲惫,沧桑,却依旧锋利。
像这柄剑一样。
藏锋于鞘,不出则已,一出必见血。
他收剑入鞘,系回腰间。
然后,推门而出。
该去见见那些“心腹”了。
二、醉仙楼之宴
午时的醉仙楼,三楼最大的雅间“山河厅”里,坐了二十三个人。
柳长青坐在主位,左右分别是金三顺和孔玉麟。往下,是按资历、按势力、按亲疏排列的各处总管:
春十三、润玉、温殊、金凤、一面娇(几位青楼老鸨);
赵广源、陈福生(酒楼客栈);
凤妈妈(赌坊);
柳承恩、梅文远(钱庄、丝绸厂);
王算盘及四位典当行大掌柜;
陈稳、赵四海、沈望江(漕帮、盐帮、码头);
楚清言、魏倾华(万金红);
曲素瑛(信鸽站,曲老头年事已高,近年由孙女代管);
铁牛站在柳长青身后,像一尊铁塔,面无表情。
桌上摆满了醉仙楼的招牌菜:清炖蟹粉狮子头、软兜长鱼、水晶肴肉、大煮干丝……还有三坛二十年的女儿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柳长青端起酒杯,站起身。
所有人立刻放下筷子,看向他。
“今日设宴,没别的事。”柳长青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就是想说一句——这十年,辛苦诸位了。”
他举杯,一饮而尽。
众人连忙举杯,齐声道:“谢公子!”
柳长青放下酒杯,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
“十年前,柳某还是个被逐出家门的败家子,身无分文,只有一柄父亲送的短剑。十年后,咱们有了三十二所青楼、二十处赌坊、十二家钱庄、十八处酒楼、十六家典当行、七处镖局、一座马场、一座丝绸厂、一座铸剑场……还有漕帮、盐帮、码头,以及遍布各地的良田、宅邸、林场、矿洞。”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这些产业,不是柳某一个人打下来的。是在座诸位,是每一位兄弟、每一位姑娘、每一位伙计,一滴汗一滴血,挣出来的。”
“所以今日,柳某在此立个规矩——从今往后,各处产业,利润三成归公账,七成归各位自行分配。该给伙计的工钱,该给姑娘的赏钱,该打点官府的打点,该打点江湖的打点……都由各位做主,不必事事禀报。”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
三成归公,七成自留?
这……这简直是天大的恩赐!
要知道,以往各地产业的利润,至少要上缴五成,有时甚至七成!剩下那点,还要层层盘剥,真正落到管事手里的,能有二成就谢天谢地了。
如今公子竟然主动让利……
众人面面相觑,眼中既有惊喜,也有怀疑。
“公子,”春十三最先开口,声音有些发颤,“这……这规矩太大,咱们……受不起啊。”
柳长青看着她,笑了笑。
“十三娘,你跟我十年,从春月楼到十二楼,从一百多个姑娘到如今近万人。这十年,你为十二楼挣了多少银子?又为自己留了多少?这规矩,你受得起。”
春十三眼眶一红,低下头。
柳长青又看向陈稳和赵四海。
“陈舵主,赵帮主。漕帮盐帮的生意,这些年多亏二位照应。从今往后,运河上的货,盐场里的盐,利润二位留四成,只需交六成上来。但有个条件——货要平安,盐要干净。若出了岔子……”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陈稳和赵四海连忙起身,躬身道:“公子放心!我等必竭尽全力!”
柳长青点点头,又看向楚清言和魏倾华。
“楚先生,魏师傅。万金红的弟兄们,干的都是刀头舔血的买卖。从今往后,每接一单生意,利润你们留八成,只需交两成。但有一点——该杀的人,一个不留;不该杀的人,一个不碰。若让我知道,有人滥杀无辜,或者……接了不该接的买卖……”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别怪柳某不讲情面。”
楚清言和魏倾华同时起身,肃然道:“遵命!”
柳长青又一一看向其他人,每看一人,便说几句,或勉励,或警示,或承诺。
话说得漂亮,恩威并施。
可坐在他左右的金三顺和孔玉麟,心中却越来越沉。
他们太了解公子了。
公子从来不是个慷慨的人。
相反,他吝啬得近乎苛刻——对别人苛刻,对自己更苛刻。
这十年来,他从未主动让过利,从未给过任何人这么大的自主权。
如今突然这么做……
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他真的累了,想放手了。
要么……他在钓鱼。
用巨大的利益做饵,钓出那些藏在水底、蠢蠢欲动的鱼。
金三顺和孔玉麟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担忧。
他们希望是前者。
可理智告诉他们,很可能是后者。
宴席持续到申时。
众人酒足饭饱,感恩戴德地退下。
柳长青独自坐在主位,看着满桌狼藉,久久未动。
金三顺和孔玉麟留下,站在他身后。
“公子,”孔玉麟低声问,“今日这规矩……是不是太急了些?”
柳长青没回头,只是缓缓道:
“玉麟,你说……这世上,什么东西最牢靠?”
孔玉麟沉吟:“利益?”
“不。”柳长青摇头,“利益最不牢靠。今天你能给他利益,明天别人也能给。今天他为了利益跟你,明天就能为了更大的利益背叛你。”
“那……”
“是恐惧。”柳长青转过身,看着他们,“只有让人怕你,怕到骨子里,怕到不敢生出二心,这才是最牢靠的。”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可这十年,我给人看到的,只有利益。今天,我给了他们更大的利益。接下来……该让他们看看,背叛这利益的下场了。”
金三顺和孔玉麟浑身一凛。
他们懂了。
公子果然在钓鱼。
而且,已经准备好收网了。
只是不知道……第一个上钩的,会是谁?
三、四海金阙
戌时,华灯初上。
柳长青没有回十二楼,而是去了四海金阙。
如今的四海金阙,比十年前更加气派。
楼高五层,飞檐斗拱,金碧辉煌。门前两尊白玉石狮,口中衔着夜明珠,照得阶前亮如白昼。门楣上那块乌木鎏金的匾额,字迹重新描过,金光闪闪,几乎刺眼。
推门进去,热浪扑面而来。
一楼大堂大得惊人,足足摆了五十张赌台。每张台前都围满了人,锦衣华服的豪客,风尘仆仆的商贾,眼神锐利的江湖人……各色人等在这里汇聚。
空气里弥漫着脂粉香、酒气、汗味,还有银钱特有的铜腥气。
柳长青穿过人群,直接上了五楼。
五楼只有一间雅室,叫“千金阁”,是他专用的。
推门进去,里面已经备好了酒菜,还有两个年轻貌美的姑娘候着——是凤妈妈特意安排的,一对双胞胎,一个叫红袖,一个叫添香,都只有十七岁,生得一模一样,眉眼如画,肌肤胜雪。
看见柳长青进来,两人连忙起身,福了一福。
“公子。”
声音娇嫩,像两只刚出谷的黄莺。
柳长青微微颔首,在赌台前坐下。
赌台是特制的紫檀木,台面铺着墨绿色绒布,边缘镶着金边。台上摆着象牙骰子、玉制骨牌、金箔包边的筹码……每一样都价值不菲。
“公子今晚想玩什么?”红袖轻声问。
“骰子吧。”柳长青淡淡道,“简单。”
添香立刻捧来骰盅——是纯金打造的,盅身雕着繁复的云龙纹,在灯光下金光流转。
柳长青接过骰盅,掂了掂分量。
沉甸甸的,冰凉。
他手腕一抖。
“哗啦啦——”
骰子在密闭的空间里碰撞、旋转、跳跃,声音清脆密集,像一场骤雨敲打在玉盘上。
十年了。
这声音,他听了十年。
从金陵永庆坊,到开封四海金阙,从输掉一座钱庄,到赢下半个江湖。
骰子还是骰子,赌局还是赌局。
可人,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人了。
“砰!”
骰盅扣在台面。
柳长青抬眼,看向红袖和添香。
“你们押什么?”
两个姑娘对视一眼,红袖怯生生道:“奴家……不懂这个。”
“随便押。”柳长青笑了笑,“押大押小,凭感觉。”
红袖咬了咬唇,轻声道:“那……奴家押大。”
添香连忙道:“奴家押小。”
柳长青掀开骰盅。
四五六,大。
红袖赢了。
小姑娘脸上立刻绽开笑容,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
柳长青从筹码堆里推过去一枚金箔筹码。
“赏你的。”
“谢公子!”红袖欢喜地接过。
添香撅了撅嘴,有些委屈。
柳长青又推过去一枚。
“你也有。”
“谢公子!”添香也笑了。
柳长青看着她们的笑容,心中那潭死水,终于漾起了一丝涟漪。
年轻真好。
单纯,容易满足,给点甜头就能开心半天。
不像他。
赢了整个江湖,却再也开心不起来了。
他又摇了几局,有赢有输,但心思全然不在赌局上。
他在想白天的事,想那些“心腹”们听到新规矩时的表情——惊喜,怀疑,贪婪,算计……
人心啊。
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
“公子,”红袖忽然轻声问,“您……是不是有心事?”
柳长青抬眼看她。
“何以见得?”
“奴家虽然不懂赌,但看得出,公子心思不在赌局上。”红袖低下头,声音更轻,“奴家听凤妈妈说,公子这些年,什么都有了,可好像……并不开心。”
柳长青沉默。
良久,他才缓缓道:
“你说,一个人如果什么都拥有了,却还是觉得空,是为什么?”
红袖想了想,怯生生道:“或许……是因为拥有得太多了,反而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
柳长青怔住。
他盯着这个十七岁的小姑娘,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容很淡,却终于有了几分真实的温度。
“你说得对。”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吹散了室内的暖香。窗外,开封城的灯火如星河流淌,繁华得不像人间。
这座城,有一半是他的。
可这座城,又好像与他无关。
他赢了天下,却输了自己。
“公子,”添香也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您……还会再来吗?”
柳长青回头,看着这对如花的姐妹。
“会。”
“那……奴家等您。”
柳长青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转身,走出千金阁。
下楼时,经过四楼的一个雅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熟悉的哭嚎声:
“再借我一百两!就一百两!我一定能翻本!”
“张老板,您这月已经借了三千两了,实在不能再借了……”
“我拿我家的田契抵押!五十亩上好的水田!”
“这……那您画个押吧。”
柳长青脚步顿了顿。
透过门缝,他看见一个中年男人,面黄肌瘦,眼窝深陷,正颤抖着手在一张借据上按下手印。旁边站着赌坊的管事,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眼中却满是冷漠。
这场景,他见过太多次了。
赌徒都是一样的。
赢了想赢更多,输了想翻本。最后输光一切——银子,房子,田地,妻子,儿女……甚至自己的命。
十年前,他也是这样的人。
只是他运气好,输光了还能爬起来。
而大多数人,输光了,就真的完了。
柳长青收回目光,继续下楼。
他知道,那张田契,明天就会送到王算盘那里,变成典当行账册上的一笔死当。
而那个张老板,用不了多久,就会变成开封城外乱葬岗里的一具无名尸。
这就是江湖。
吃人不吐骨头。
而他,就是那个磨牙吮血的人。
走出四海金阙时,夜已深了。
铁牛和楚清言候在马车旁。
“公子,回十二楼?”铁牛问。
柳长青点点头,上了马车。
马车驶过寂静的街道,轱辘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柳长青靠在车厢里,闭着眼,脑中却一片清明。
他在复盘。
复盘今天的一言一行,复盘那些“心腹”们的反应,复盘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
金三顺和孔玉麟的担忧是对的。
人心难测,利益动人。
他今天给了那么大的甜头,一定会有人动心,有人伸手,有人……忍不住背叛。
而他要做的,就是等。
等鱼上钩。
等该清理的人,自己跳出来。
然后……一网打尽。
只是不知道,第一个跳出来的,会是谁?
柳承恩?梅文远?
楚清言?魏倾华?
还是……那些表面恭敬,背地里却早就蠢蠢欲动的“老兄弟”?
柳长青睁开眼,眼中一片冰冷。
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胭脂短剑。
剑鞘冰凉。
像他此刻的心。
马车在十二楼门前停下。
柳长青下车,走进楼里。
没有回卧房,而是又去了书房。
他打开那个暗红色的名册,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用朱笔写着一行字:
人心似水,平地波澜。
利益如饵,愿者上钩。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提起笔,在旁边又添了一行:
十年江湖,一朝梦醒。
胭脂染血,剑未归鞘。
写完,他放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气。
窗外,更鼓敲过三声。
夜还很长。
而属于柳长青的江湖,还远没有结束。
只是这一次,他的敌人,不再是梅傲雪,不再是梅花山庄。
而是……时间,人心,还有那个越来越陌生的自己。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脑中,又浮现出十年前,白乌鸦死前的那张脸。
那老头笑嘻嘻地说:
“小子,江湖路远,好自为之。”
是啊。
江湖路远。
而他,还得一个人,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