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覆局棋
第一日·闭门
十二楼的十二层朱红大门,在卯时三刻,全部落锁。
不是寻常的打烊,是真正的闭门谢客。每扇门前都站着两名护院,黑衣劲装,腰佩短刀,面色肃然。门楣上挂着“东主有事,歇业一日”的木牌,字是新刻的,墨迹未干。
楼里却比往常更加忙碌。
姑娘们被勒令待在各自房中,不许外出,不许议论。春十三和胡三娘分头巡视,从一层到十二层,一间一间地叮嘱、安抚、警告。白乌鸦蹲在最高层的屋檐上,嘴里叼着根草茎,眯眼望着开封城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像一只守着巢穴的老鸦。
柳长青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白纸,纸上空空如也。
他已经坐了两个时辰。
从寅时被白乌鸦叫醒,得知后院两具尸体还在地窖里,他就坐在这里。脑子里转过了无数念头,又一一否定。
报官?不行。官府插手,十二楼就得彻底停业,而且官府未必敢管江湖仇杀。
毁尸灭迹?也不行。嵩山派和张孝廉不是傻子,徒弟死在他这儿,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只会更加怀疑。
交出真凶?谁是真凶?那道看不见的线?那个可能藏在暗处的“无影线”?他连影子都摸不到。
只剩一条路。
等。
等对方找上门来,等局势明朗,等一个……或许根本不存在的转机。
辰时初,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护院,是春十三。
她端着早膳进来,一碗清粥,几样小菜,还有一碟新蒸的桂花糕。看见柳长青面前空白的纸,她轻轻叹了口气。
“公子,吃点东西吧。”
柳长青摇头:“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春十三将粥推到他面前,“今天还不知要应付多少人,你得有力气。”
柳长青勉强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却只觉得味同嚼蜡。
“楼里怎么样?”他问。
“姑娘们还算安稳,就是私下里议论纷纷。”春十三低声道,“如雪……还关在雪竹轩里。我让人送饭进去,她接了,但没吃。”
柳长青动作一顿。
如雪。
昨夜一切的起因。
那个白衣如雪、琴艺绝佳、却冰冷得像玉雕的姑娘。
她现在在想什么?怕吗?还是……根本不在乎?
“看好她。”柳长青说,“别让她出事。”
“是。”
春十三退出去后,柳长青又坐了一会儿,终于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开封城的街道已经热闹起来。叫卖声、车马声、人声,远远传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琉璃。那些喧嚣、烟火、生机,都与十二楼无关了。
从今天起,这座楼,这座他用三年心血、无数银钱、无数算计堆起来的楼,成了囚笼。
而他,是笼中困兽。
第二日·围楼
来的人,比柳长青预想的更多,也更早。
辰时三刻,第一拨人到了。
是张孝廉。
他没有带太多人,只带了四个徒弟,都是精悍的汉子,腰间佩刀,眼神凶戾。张孝廉本人却是一身锦袍,面皮白净,嘴角噙着笑,看起来像个和气生财的商贾——若不是那双眼睛里偶尔闪过的、刀子一样的光。
他走到十二楼正门前,抬头看了看紧闭的大门和门前的护院,笑容不变。
“烦请通报,”他声音温和,像在商量一件小事,“‘笑面虎’张孝廉,求见柳老板。”
护院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报。
柳长青在正厅见的他。
厅里没有别人,只有他和张孝廉,以及张孝廉身后那四个如狼似虎的徒弟。白乌鸦藏在屏风后,手里扣着三枚铁蒺藜。
“张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柳长青拱手,脸上是惯常的三分笑意。
张孝廉也拱手,笑容满面:“柳老板客气。张某此来,是为了一件小事。”
“请讲。”
“我那个不成器的徒弟,西门湛,”张孝廉依旧笑着,眼神却渐渐冷下来,“前夜来了十二楼,说是要听如雪姑娘弹琴。可从那之后,就再没回去。柳老板,可曾见过他?”
来了。
柳长青心中凛然,面上却不动声色。
“西门公子确实来过。”他点头,“前夜戌时左右,与嵩山派的木辞云木少侠,一同在雪竹轩听琴。”
“然后呢?”
“然后……”柳长青顿了顿,“两位似乎因为点曲之事,起了争执。”
“争执?”张孝廉挑眉,“只是争执?”
“起初只是口角。”柳长青缓缓道,“后来,两位说要‘切磋切磋’,便去了后院。”
“切磋?”张孝廉的笑容终于淡了,“结果如何?”
柳长青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张某斗胆问一句,”他抬眼,看着张孝廉,“张爷是希望听到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张孝廉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又笑了。
“柳老板,我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好消息坏消息。我只想知道,我那徒弟,是死是活?”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无需再绕弯子。
柳长青站起身,走到厅中,对着张孝廉深深一揖。
“张爷节哀。”他低声道,“西门公子与木少侠……切磋时,出手过重,两人……同归于尽了。”
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张孝廉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身后的四个徒弟,手都按上了刀柄。
屏风后,白乌鸦的手指扣紧了铁蒺藜。
良久,张孝廉才缓缓开口,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尸体呢?”
“在后院地窖。”柳长青直起身,“张爷若不信,可随我去看。”
张孝廉没动。
他只是盯着柳长青,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柳老板,”他一字一句道,“我那徒弟,虽然不成器,但武功不弱。木辞云我也知道,嵩山铁剑,年轻一辈里的翘楚。你说他们切磋,同归于尽——可能吗?”
柳长青苦笑:“张某也觉得匪夷所思。但昨夜在场的人,都亲眼所见。两人从雪竹轩争执到后院,动起手来,招招狠辣,最后……双双毙命。”
“谁在场?”张孝廉追问。
“楼里的姑娘、护院,还有……如雪姑娘。”
“如雪?”张孝廉眼中精光一闪,“就是那个弹琴的?”
“是。”
“她现在何处?”
“在雪竹轩。”柳长青道,“张爷若想问话,我可以叫她来。”
张孝廉没立刻回答。
他走到太师椅前坐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嗒、嗒”的轻响。
“柳老板,”他忽然道,“你我都是明白人。我那徒弟的性子,我知道。好色,骄纵,但绝不蠢。他绝不会因为一个青楼女子,去跟嵩山派的人拼命。”
柳长青心中一沉。
这张孝廉,果然不好糊弄。
“张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张孝廉抬起眼,眼神冰冷,“有人设局,害了我徒弟,还想嫁祸给木辞云——或者,反过来。”
柳长青沉默。
“这事,发生在你十二楼。”张孝廉继续道,“你身为东家,脱不了干系。我给你三天时间,查出真凶,给我一个交代。否则……”
他顿了顿,笑容又回到脸上,却比刚才更冷。
“否则,张某虽然不才,但在绿林还有几分薄面。到时候,十二楼还能不能开门做生意,就不好说了。”
说完,他站起身,拂袖而去。
四个徒弟恶狠狠地瞪了柳长青一眼,跟着离开。
柳长青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长长吐出一口气。
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这只是第一拨。
午时,第二拨人来了。
是嵩山派。
来的不是掌门余怀礼,是三位长老和十余名弟子。为首的是执法长老严正清,铁面无私,在江湖上素有“铁判官”之称。
他们的态度,比张孝廉更直接,也更强硬。
“木师侄死在你这儿,”严正清面无表情,“十二楼必须给嵩山派一个交代。”
柳长青又将昨夜的说辞重复了一遍。
严正清听完,冷冷道:“同归于尽?柳老板,你当嵩山派都是三岁孩童吗?”
“不敢。”柳长青躬身,“但事实如此。”
“事实如何,不是你说了算。”严正清一挥手,“带我去看尸体。”
柳长青带他们去了地窖。
两具尸体已经僵硬,但脖子上的勒痕依旧清晰。严正清蹲下身,仔细查看,眉头越皱越紧。
“这不是刀剑伤。”他站起身,盯着柳长青,“这是勒痕。”
“是。”柳长青点头,“据在场人说,两人最后以命相搏,西门公子用刀,木少侠用剑。或许是……刀剑相缠,勒住了对方?”
这解释牵强得他自己都不信。
严正清果然冷笑:“刀剑相缠,能勒出这么整齐的痕迹?柳老板,你是觉得我老眼昏花,还是觉得嵩山派好糊弄?”
柳长青无言以对。
“此事,嵩山派绝不会善罢甘休。”严正清丢下这句话,带着弟子离开了。
走之前,留下一句话:“三日之内,若给不出真相,嵩山派便亲自动手,查个水落石出。”
第三拨人,是申时来的。
不是江湖人,是官府。
开封府衙的捕头,带着一队衙役,说是接到报案,十二楼出了人命,前来勘查。
柳长青心中叫苦。
张孝廉和嵩山派,他还能周旋。官府一旦介入,事情就麻烦了。
好在,那捕头似乎并不想深究。草草看了看尸体,问了几个问题,便道:“江湖仇杀,官府不便插手。但死在你这儿,你身为东家,总要给苦主一个说法。”
柳长青连忙塞上一包银子。
捕头掂了掂,脸色缓和了些:“柳老板是明白人。这样吧,我给你五天时间。五天之后,若还查不出个子丑寅卯,我就得公事公办了。”
送走官府,天色已近黄昏。
柳长青回到书房,只觉得身心俱疲。
一天之内,三拨人马,三种压力。
张孝廉的威胁,嵩山派的逼迫,官府的限期。
而他,连真凶是谁都不知道。
白乌鸦从屏风后转出来,脸色也很难看。
“小子,这么下去不是办法。”他低声道,“五天时间,够干什么?”
柳长青瘫在椅子上,望着屋顶,久久不语。
够干什么?
够等死。
够看着十二楼,这座他花了三年心血建起来的楼,轰然倒塌。
够看着他刚刚重逢的大哥,就要一起陪葬。
够看着父亲的血仇,永远沉入黑暗。
他不甘心。
可他还能做什么?
第三日·绝境
第三天,柳长青依旧毫无头绪。
他派白乌鸦去查“无影线”的线索,查了整整一天,一无所获。那个二十年前就销声匿迹的杀手,像从未存在过。
他让春十三和胡三娘,将楼里所有姑娘、伙计、护院,挨个盘问了一遍。所有人都说,昨夜只看见西门湛和木辞云去了后院,然后听见打斗声,再然后……就安静了。等他们敢出去看时,两人已经死了。
至于如雪?
如雪说,她在雪竹轩里修琴,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完美的证词。
完美得不真实。
柳长青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楼下渐渐聚拢的人群。
消息已经传开了。
“十二楼死了人,死的还是嵩山派和张孝廉的徒弟。”
“听说两人为了争一个姑娘,同归于尽了。”
“同归于尽?哪有那么巧?肯定是有人下的手!”
“谁下的手?柳长青?他一个开青楼的,敢动嵩山派的人?”
“谁知道呢……反正,这十二楼,怕是开不下去了。”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柳长青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三年前,在关外漠河镇,那个冬夜。
白乌鸦问他:“你打算怎么起步?”
他说:“我要学武功。”
白乌鸦说:“你年纪太大,根骨已定,现在学武,难有大成。”
他说:“我不求大成,只求能自保,能杀人。”
可现在呢?
他还是不会武功,还是不能自保,更不能杀人。
他有的,只是一座楼,一张网,和一群需要他庇护的人。
而这群人,现在因为他,陷入了绝境。
“公子。”春十三推门进来,脸色苍白,“楼下……又有人来了。”
“谁?”
“少林,武当,五岳剑朴素还有梅花山庄”春十三说。
“梅花山庄”
柳长青浑身一震。
少林?武当?五岳剑派?
连他们也惊动了?
还有……梅花山庄。
那个在他心中,与柳家血仇紧紧相连的名字。
庄主梅傲雪……也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
“请他们……去正厅。”
第四日·群雄
正厅里,坐了十三个人。
上首左右,是少林达摩院首座慧明大师,和武当掌教清静真人。
慧明大师年过六旬,白眉垂肩,面容慈和,手中捻着一串紫檀佛珠。清虚真人则是个干瘪老道,仙风道骨,眼神却深邃如潭。
下首左右,是五岳剑派的代表:嵩山派掌门余怀礼,华山衡山泰山恒山四大派掌门人。
再往下,是张孝廉。
而最末一位,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
他穿着一身月白儒衫,面如冠玉,三缕长须垂胸,手里摇着一柄折扇,扇面上画着几枝疏梅。整个人温文尔雅,气度雍容,像一位饱读诗书的隐士。
但柳长青知道,他就是梅花山庄庄主,江湖人称“君子剑”的梅傲雪。
柳长青走进正厅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有的威严,有的审视,有的冷漠,有的……深不可测。
他走到厅中,对着众人深深一揖。
“晚辈柳长青,见过各位前辈。”
余怀礼先开口,声音冷硬:“柳老板,客套话不必说了。我嵩山派弟子木辞云,死在你十二楼,此事,你作何解释?”
张孝廉也冷笑道:“还有我徒弟西门湛。柳老板,三天之期已到,你查出真凶了吗?”
柳长青抬起头,面色平静。
“晚辈惭愧,尚未查出。”
“尚未查出?”余怀礼霍然站起,“那你还敢开门做生意?!”
“晚辈已闭门三日,全力追查。”柳长青不卑不亢,“但凶手行事缜密,未留痕迹,晚辈……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张孝廉也站起来,笑容狰狞,“柳老板,你一句无能为力,就想把两条人命搪塞过去?”
厅中气氛,骤然紧绷。
慧明大师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阿弥陀佛。余掌门,张施主,且稍安勿躁。”
他看向柳长青:“柳施主,老衲有一事不明——据闻,当日只有西门施主与木施主二人在后院切磋,并无第三人。为何两人会同时毙命,且死状如此诡异?”
柳长青心中暗想。
这老和尚,一眼就看出了问题关键。
“晚辈也不解。”他如实道,“据在场人说,两人最后以命相搏,但究竟如何双双毙命……无人看清。”
“无人看清?”清静真人缓缓道,“柳施主,你楼里当时有多少人在场?”
“约莫二十余人。”
“二十余人,竟无一人看清?”清静真人眼中闪过一丝光,“这倒奇了。”
柳长青额头渗出冷汗。
他知道,这些老江湖,没一个好糊弄。
一直沉默的梅傲雪,忽然轻轻摇了摇折扇,温声道:“柳老板,在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梅庄主请讲。”
“据闻,此事起因,是为了一位名叫如雪的姑娘。”梅傲雪看着他,眼神温和,“可否请这位姑娘出来,让在座诸位问几句话?”
柳长青心中一紧。
如雪。
终于,还是绕到她身上了。
“如雪姑娘……身子不适,正在休养。”他斟酌着措辞,“且她当日只在雪竹轩弹琴,并未目睹后院之事,恐怕问不出什么。”
“问不出,也要问。”余怀礼冷声道,“柳老板,你百般推脱,莫非心里有鬼?”
话说到这份上,已无退路。
柳长青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好。晚辈这就去请如雪姑娘。”
他转身走出正厅,脚步沉重。
如雪会说什么?
她会不会露出破绽?
那个冰冷的、像玉雕一样的姑娘,面对这么多江湖大佬的逼问,能撑得住吗?
他不知道。
他只能赌。
赌如雪够聪明,够冷静,也够无情。
第五日·绝路
如雪来了。
她还是一身白衣,素面朝天,头发松松盘着,只用一根木簪固定。走进正厅时,她微微低着头,脚步轻得像猫,没有一丝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惊艳,有之。
审视,有之。
怀疑,更有之。
“如雪姑娘,”慧明大师温和开口,“老衲有几句话要问,你可愿如实作答?”
如雪抬起头,看了老和尚一眼,又垂下眼。
“大师请问。”
“前夜,西门施主与木施主,可是因你而起争执?”
“是。”
“他们争执时,你在何处?”
“在雪竹轩。”
“可曾听见他们说了什么?”
“西门爷要点《十八莫》,木爷要点《广陵散》。奴家说只弹一曲,两位爷便争执起来。”
“然后呢?”
“然后……柳老板进来劝阻,两位爷说要去后院切磋。”
“你可曾跟去?”
“不曾。”
“可曾听见后院动静?”
如雪沉默片刻,轻声道:“听见打斗声,刀剑碰撞声。后来就安静了。”
“安静之后,你可曾出去看?”
“不曾。”
“为何?”
如雪抬起头,看了柳长青一眼,又垂下。
“奴家……害怕。”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像受惊的小鹿。
柳长青心中暗叹。
这姑娘,演戏的本事,不比他差。
厅中一时寂静。
余怀礼忽然道:“如雪姑娘,我且问你——木辞云可曾对你有非分之举?”
如雪摇头:“不曾。”
“西门湛呢?”
如雪顿了顿,低声道:“西门爷,言语间,有些轻佻。”
张孝廉脸色一变。
余怀礼却冷笑:“张孝廉,听见了?是你徒弟先言语轻薄,我嵩山派弟子看不过眼,才起争执。说到底,祸根在你徒弟身上!”
张孝廉勃然大怒:“放屁!我徒弟再怎么轻佻,也罪不至死!倒是你嵩山派,自诩名门正派,却为个青楼女子与人拼命,传出去,不怕江湖耻笑?!”
“你!”
两人眼看就要吵起来。
“够了。”
清静真人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
厅中顿时安静。
“此事蹊跷甚多。”清静真人看着柳长青,“柳施主,你身为东家,确有失察之责。但真凶究竟是谁,还需细查。”
他顿了顿,看向慧明大师:“大师以为如何?”
慧明大师捻着佛珠,沉吟片刻。
“阿弥陀佛。老衲以为,此事既发生在十二楼,柳施主难辞其咎。但真凶未明,亦不可草率定论。”
他看向余怀礼和张孝廉:“两位施主,可否给柳施主一些时日,容他细查?”
余怀礼和张孝廉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他们不想罢休,但少林武当的面子,不能不给。
梅傲雪忽然笑道:“两位,在下倒有个提议。”
“梅庄主请讲。”
“此事牵扯两条人命,又发生在柳老板的地盘,他确有责任。”梅傲雪摇着折扇,慢条斯理,“但真凶未明,贸然追究,恐伤及无辜。不如这样。给柳老板五天时间,查出真凶。若查不出……”
他看向柳长青,眼神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力。
“柳老板便须给两位苦主一个交代。或是赔钱,或是,交出十二楼。”
柳长青心头一震。
交出十二楼?
梅傲雪,是在逼他。
逼他要么找出真凶,要么倾家荡产。
而真凶……他根本找不到。
五天。
又是五天。
可这五天,和之前的三天,有什么不同?
他还是毫无头绪。
还是……走投无路。
“如何?”梅傲雪看着他,微笑。
柳长青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
“好。就依梅庄主所言。”
第六日·绝处
送走一众江湖大佬,柳长青回到书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五天。
他只有五天时间。
五天之后,若交不出真凶,十二楼就要易主。
三年心血,付诸东流。
血海深仇,永无昭雪之日。
他忽然觉得很累。
从被赶出家门那天起,他就一直在赌。赌自己能活下来,赌自己能站住脚,赌自己能报仇。
可这一次,他赌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门外传来脚步声。
白乌鸦推门进来,看见他坐在地上,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在他身边坐下。
“小子,认输了?”
柳长青没说话。
“真认输了?”白乌鸦又问。
柳长青抬起头,看着他,眼中一片死灰。
“老头,我还能怎么办?”
白乌鸦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道:“你还有一件事没做。”
“什么?”
“问如雪。”
柳长青怔住。
“问如雪?”他苦笑,“问什么?问她是不是凶手?她会承认吗?”
“不问她是不是凶手。”白乌鸦摇头,“问她……知道什么。”
“她知道什么?”
“她一定知道什么。”白乌鸦眼神锐利,“那姑娘,太冷静了。冷静得不正常。两个人为她拼命,死在她眼前,她却连一滴眼泪都没掉。这正常吗?”
柳长青沉默。
确实不正常。
“可她会说吗?”他问。
“那就要看你了。”白乌鸦拍了拍他的肩,“你不是最会哄女人吗?江南柳三少爷,千金博美人一笑。现在,该用上你的本事了。”
柳长青看着白乌鸦,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
“好。”
第七日·雪竹
雪竹轩里,只点了一盏灯。
如雪坐在琴前,指尖拂过琴弦,却没有声音——琴弦还没修好。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柳长青,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平静。
“柳公子。”
柳长青走到她对面坐下,看着她。
灯下看美人,依旧惊心动魄。
那张脸,精致得像工笔画,却没有一丝活气。眼睛像两口深井,倒映着烛火,却照不进半点光亮。
“如雪,”他开口,声音很轻,“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公子请问。”
“前夜的事,”柳长青看着她,“你真的……什么都没看见吗?”
如雪垂下眼:“奴家说过了。”
“我知道你说过了。”柳长青顿了顿,“但我需要知道真相。”
如雪沉默。
“如雪,”柳长青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像玉。
如雪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抽回。
“我知道,你可能有苦衷。”柳长青看着她,眼神真诚,“但这件事,关乎十二楼的存亡,也关乎……许多人的性命。如果你知道什么,求你告诉我。”
如雪抬起眼,看着他。
烛火在她眼中跳跃,像两点幽深的火苗。
良久,她轻轻抽回手。
“公子,奴家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柳长青心中叹息。
果然,还是不行。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边时,如雪忽然开口。
“公子。”
柳长青回头。
如雪看着他,眼神复杂。
“如果……如果十二楼真的开不下去了,公子打算怎么办?”
柳长青苦笑:“还能怎么办?要么赔钱,要么……交出楼。”
“交出楼之后呢?”
“之后?”柳长青摇头,“我不知道。”
如雪沉默片刻,轻声道:“公子,你过来。”
柳长青走回去。
如雪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她的脸在烛光下,美得不真实。
“公子,”她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指尖冰凉,“你是个好人。”
柳长青一怔。
“这三年,你对我好,对楼里的姑娘们好。”如雪的声音很轻,像叹息,“你不逼我们卖身,给我们工钱,还我们自由……这样的东家,江湖上找不出第二个。”
柳长青喉咙发紧。
“所以,”如雪看着他,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情绪,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悲伤的情绪,“我不想看你死。”
“如雪……”
“公子,”如雪打断他,声音更轻,“你明日晚上,还来我这里。”
柳长青愣住。
“来我这里住。”如雪看着他,眼神像两口深井,“我就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一切。”
说完,她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公子,请回吧。”
柳长青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中翻涌起惊涛骇浪。
明日晚上。
住在这里。
她就告诉他真相?
这……是什么意思?
诱惑?陷阱?还是……真的想帮他?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是唯一的希望。
“好。”他说,“明日晚上,我来。”
第八日·真相
柳长青再次走进雪竹轩时,已是戌时。
楼里静悄悄的,姑娘们都被嘱咐早早歇息。春十三和胡三娘守在楼下,白乌鸦藏在暗处,以防不测。
如雪已经准备好了。
桌上摆着几样小菜,一壶酒,两只酒杯。她换了一身轻薄的纱衣,头发松松披散着,脸上施了淡淡的胭脂,在烛光下,美得惊心动魄。
“公子请坐。”她为他斟酒。
柳长青坐下,看着她。
“如雪,你……”
“公子先喝酒。”如雪将酒杯推到他面前,“喝完这杯酒,我就告诉你。”
柳长青看着那杯酒。
酒色清澈,香气醇厚。
他没动。
“公子怕我下毒?”如雪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哀婉,“若我真想害你,何必等到今日?”
柳长青沉默片刻,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很烈,烧得喉咙火辣辣的。
如雪也端起自己那杯,慢慢喝完。
然后,她放下酒杯,看着柳长青,眼中渐渐泛起一层水光。
“公子,你知道吗?”她轻声说,“我娘从小就告诉我,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柳长青怔住。
“我娘说,男人贪财,好色,薄情,寡义。他们可以为了钱卖了你,为了色玩弄你,为了权抛弃你。”如雪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着人心,“所以,我从小就知道,不能信男人,不能爱男人,更不能……指望男人。”
她顿了顿,眼中水光更盛。
“可我娘自己,却爱上了一个男人。”
柳长青心中一动。
“那男人是个江湖侠客,英俊,潇洒,武功高强。”如雪笑了笑,笑容里有种冰冷的嘲讽,“他对我娘山盟海誓,说会娶她,会带她远走高飞。我娘信了,把一切都给了他——身子,心,还有……我们家的传家宝。”
“传家宝?”
“一根线。”如雪说,“一根看不见的线。”
柳长青浑身一震。
看不见的线?
“那根线,是我外祖母传下来的。”如雪缓缓道,“据说是天蚕丝混着金丝银线,用秘法炼制而成,细如发丝,却坚韧无比,锋利如刀。我外祖母当年,就是用它……杀人。”
柳长青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后来呢?”他声音发干。
“后来?”如雪冷笑,“那男人拿了线,就消失了。我娘等了他三个月,等来的,是他成亲的消息——娶的是某个武林世家的小姐。”
柳长青心中叹息。
“我娘疯了。”如雪说,“她去找那男人,要他归还金线。那男人却说,线是他买的,不是我娘送的。两人争执起来,那男人……失手打伤了我娘。”
她顿了顿,眼中终于落下泪来。
“我娘拖着伤,回到家里,没多久就……病死了。临死前,她拉着我的手说:‘如雪,记住,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你要学会用你的美貌,你的身子,去猎杀那些好色却不负责的男人。用这根金线,勒断他们的喉咙,让他们……永远闭嘴。’”
柳长青终于明白了。
一切都明白了。
如雪的母亲,就是二十年前那个销声匿迹的杀手——“无影线”。
而如雪,继承了那根线,也继承了……仇恨。
“所以,”他声音嘶哑,“西门湛和木辞云……”
“是我杀的。”如雪坦然承认,“西门湛好色,言语轻薄,该死。木辞云……他虽然正直,但他看我的眼神,和那些男人没什么不同。所以,他也该死。”
她说得如此平静,仿佛杀的不是两个人,而是两只蚂蚁。
柳长青只觉得浑身发冷。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问。
如雪看着他,眼泪不停地流,脸上却带着笑。
“因为公子你不一样。”她说,“你是好人。你对我好,对楼里的姑娘们好。你虽然也会来青楼,也会听曲,也会看姑娘,但你眼里没有那种……让人恶心的欲望。”
她顿了顿,轻声道:“更重要的是,你愿意为了这座楼,为了楼里的人,去拼命。”
柳长青沉默。
“所以,我不想拖累你。”如雪擦去眼泪,站起身,走到床边,从枕头下取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根线。
细如发丝,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若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这就是那根金线。”如雪将线递给他,“公子,你拿去吧。明天,你可以把它交给那些人,说是你查到的凶器。至于凶手……你可以说,是一个蒙面人,杀了人之后就逃走了。”
柳长青接过金线。
线入手冰凉,却柔韧异常,轻轻一扯,竟割破了他的手指。
鲜血渗出,滴在地上。
“如雪,”他看着她,“那你呢?”
“我?”如雪笑了笑,“我杀了人,自然该偿命。等事情了结,我会自尽。不会拖累公子,也不会拖累十二楼。”
柳长青心中一痛。
他看着如雪。
这个姑娘,美得像雪,冷得像冰,却有一颗被仇恨扭曲、却又残存着一丝善念的心。
她杀了人,是该偿命。
可她的悲剧,又是谁造成的?
是她那个薄情的父亲?是她那个偏执的母亲?还是……这个吃人的江湖?
“如雪,”他缓缓道,“我不会让你死。”
如雪怔住。
“金线我收下。”柳长青将线小心收进怀中,“但凶手,不是你,而是这个江湖。
“公子……”
“你听我说。”柳长青看着她,眼神坚定,“明天,我会告诉他们,真凶已经找到,是二十年前那个杀手‘金丝线’的传人。她为了报仇,潜入十二楼,杀了西门湛和木辞云,然后逃走了。”
如雪呆呆地看着他。
“至于你,”柳长青顿了顿,“你只是被她利用的棋子。她扮成你的模样,在十二楼潜伏,伺机杀人。而你,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
“没有可是。”柳长青打断她,“这件事,到此为止。从今往后,你就是如雪,十二楼的琴师。前尘往事,都忘了吧。”
如雪看着他,眼泪又涌了出来。
这一次,不是悲伤,不是绝望,是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温暖。
“公子……”她哽咽着,扑进他怀里。
柳长青轻轻抱住她,拍着她的背。
怀中的人,身子冰凉,却在微微发抖。
像一只在雪地里冻僵了、终于找到一点暖意的小兽。
“睡吧。”他轻声说,“明天,一切都会好的。”
如雪在他怀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烛火摇曳,映着两人相拥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个温柔的梦。
窗外,夜色深沉。
而一场更大的风暴,还在等着柳长青。
第九日·覆局
第五日,辰时。
十二楼正厅,又坐满了人。
少林慧明大师,武当清虚真人,五岳剑派代表,张孝廉,梅傲雪……一个不少。
柳长青走进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面色平静,步伐沉稳,走到厅中,对着众人一揖。
“各位前辈,晚辈已经查出真凶。”
厅中顿时一静。
余怀礼霍然站起:“是谁?!”
张孝廉也死死盯着他。
柳长青缓缓从怀中取出那根金线,托在掌心。
“凶手,是二十年前那个杀手‘金丝线’的传人。”
慧明大师瞳孔一缩:“‘金丝线’?他不是已经……”
“他没有死。”柳长青摇头,“他只是销声匿迹,暗中培养传人。这根金线,就是他的凶器。”
他将金线递给慧明大师。
慧明大师接过,仔细查看,脸色渐渐凝重。
“确实……是天蚕丝混金线,用秘法炼制而成。这般工艺,江湖上独此一家。”
清虚真人也接过看了看,点头:“确实是‘金丝线’的手法。”
余怀礼和张孝廉对视一眼,都有些惊疑。
“那传人现在何处?”余怀礼问。
“已经逃走了。”柳长青缓缓道,“晚辈查明,她数月前便潜入十二楼,扮成楼里姑娘的模样,暗中搜集情报,伺机杀人。前夜,她趁西门公子与木少侠争执之机,用金线勒死二人,然后趁乱逃走。”
“扮成楼里姑娘?”张孝廉皱眉,“扮成谁?”
柳长青沉默片刻,才道:“扮成……如雪姑娘。”
厅中顿时哗然。
“如雪?”余怀礼厉声道,“那现在这个如雪,是真是假?!”
“是真的。”柳长青道,“那传人只是易容成如雪姑娘的模样,在楼里潜伏。真正的如雪姑娘,被她囚禁在暗室中,直到昨日才被晚辈救出。”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雪姑娘受了惊吓,身子虚弱,正在休养。各位若不信,可去探望。”
余怀礼和张孝廉对视一眼,都有些犹豫。
他们当然想去问如雪,但柳长青说得滴水不漏,又有少林武当作证,他们若再咄咄逼人,反而显得无理取闹。
梅傲雪忽然开口,声音温和:“柳老板,你说那传人已经逃走,可有线索?比如……她逃往何处,有何特征?”
柳长青看向他,心中警铃大作。
这梅傲雪,果然不好糊弄。
“晚辈惭愧,尚未查到。”他低头道,“那传人行事缜密,未留痕迹。晚辈只在她囚禁如雪姑娘的暗室里,找到了这根金线。”
梅傲雪摇了摇折扇,笑道:“如此说来,真凶依旧逍遥法外?”
“是。”
“那柳老板这‘查出真凶’,似乎……言之过早啊。”
厅中气氛,又紧绷起来。
柳长青心中冷笑。
这梅傲雪,果然在逼他。
“梅庄主说得是。”他坦然承认,“晚辈确实未能擒获真凶。但至少,查明了凶手身份,也找到了凶器。至于擒凶之事……还需从长计议。”
他看向余怀礼和张孝廉:“余掌门,张爷,此事发生在十二楼,晚辈确有失察之责。晚辈愿赔偿两位损失——白银十万两,抚恤两位高徒的家人。另外,整顿规矩,以儆效尤。”
十万两。
这已经是极大的让步。
余怀礼和张孝廉对视一眼,都有些动容。
十万两不是小数目,足以抚恤弟子家人,也能给门派一个交代。更是给足了他们面子。
更重要的是,真凶是“金丝线”的传人,一个二十年前就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他们就算想追究,也未必追得到。
嵩山派和张孝廉虽然势大,但也不想跟一个隐藏在暗处的顶尖杀手结仇。
慧明大师适时开口:“阿弥陀佛。柳施主既已查明真相,又愿承担责任,老衲以为,此事可就此了结。”
清虚真人也点头:“凶手既已查明,余下的,便是江湖追凶之事,与十二楼无关了。”
两位泰山北斗发了话,余怀礼和张孝廉就算不甘心,也只能认了。
“既然大师和真人这么说,”余怀礼沉声道,“嵩山派便给柳老板这个面子。”
张孝廉也冷哼一声:“十万两,一分不能少。”
柳长青松了口气,深深一揖。
“多谢两位前辈体谅。”
事情,总算暂时了结。
众人陆续离开。
梅傲雪走在最后,经过柳长青身边时,忽然停住脚步,看着他,微微一笑。
“柳老板,好手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