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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剑

共 28 章

正在阅读 · 第10章 燕归梁

第10章 燕归梁

春月楼后院的老槐树下,石桌上堆着七只空酒坛。

白乌鸦抱着第八坛,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他花白的胡须往下淌,他也不擦,只是咧着嘴笑,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成了菊花瓣。

“痛快!”他重重将酒坛顿在桌上,震得坛底残留的酒液晃荡,“老子走江湖这么多年,头一回赌这么大还赌赢了!”

柳长青坐在他对面,手里也端着碗酒,却只是慢慢抿着。

赢下春月楼已经过去两天,他仍有些恍惚。白日里,春十三带着他将整座楼里里外外走了一遍,见了所有姑娘,核对了所有账目。晚上,他就和白乌鸦在这棵老槐树下喝酒,用赢来的银子买的好酒,二十年的女儿红,一坛就要五两银子。

白乌鸦喝得酣畅,他却喝得心事重重。

“小子,”白乌鸦忽然凑近,满身酒气混着他身上那股说不清是草药还是尘土的气息,“怎么,赢了座楼,反倒愁上了?”

柳长青抬眼看他。

月光透过树叶缝洒下来,在白乌鸦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张脸饱经风霜,沟壑纵横,乍一看像六七十岁的老乞丐。可那双眼睛,在醉意朦胧中,依然亮得像雪夜里的孤狼。

“我只是在想,”柳长青缓缓开口,“这座楼…太重了。”

“重?”白乌鸦嗤笑,“重什么?不就是一百多个姑娘,三层破楼吗?你爹当年执掌江南半壁商路,手底下伙计成千上万,那才叫重!”

柳长青沉默片刻:“那不一样。我爹是从祖父手里接的家业,根基深厚。我这是…赌桌上赢来的无根浮萍,说塌就塌。”

“浮萍?”白乌鸦又灌了一口酒,抹抹嘴,“浮萍也有浮萍的活法。再说了”

他停了,声音忽然低了些,带着某种罕见的认真:“小子,你是不是觉得,我帮你赢下这座楼,全是为了你?”

柳长青一怔。

白乌鸦看着他,眼神清明了几分:“我白乌鸦这辈子,无儿无女,无牵无挂,偷过皇宫的夜明珠,也抢过土匪窝的救命粮。江湖上说我亦正亦邪,说我盗亦有道,狗屁!我就是个老贼,活一天算一天,死了烂在哪个山沟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他伸出手,粗糙的手指点了点柳长青的胸口。

“直到在漠河镇遇见你。柳家的败家子,关外的落魄鬼,背着一身鞭伤,腰里别着把中看不中用的胭脂剑,眼睛里却憋着一股火一股不肯认命的火。”

柳长青喉咙发紧。

“我就在想啊,”白乌鸦靠回椅背,望着头顶的槐树叶,“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活几年?等我哪天手抖了,眼花了,从哪个房梁上摔下来,或者被仇家堵在死胡同里,谁会给我收尸?谁会记得这世上还有个叫白乌鸦的老贼?”

他转过头,看着柳长青,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柳长青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东西。

“所以啊,小子,我押上全部身家帮你,不是赌你能报仇,是赌你……能活下来,活得长长久久。等你哪天站稳了脚跟,有了自己的地盘,我就赖在你这儿不走了。你给我间屋子,管我一日三餐,偶尔弄点好酒。我呢,就帮你看看门,教教你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小手段。等我死了,你随便挖个坑把我埋了,清明时节给我倒碗酒这买卖,划算不?”

柳长青握着酒碗的手,微微发抖。

他看着眼前这个老人——这个两天前才从陷阱里救了他命、把全部积蓄押在他身上、喝醉了会絮絮叨叨说心事的老人。

亦父?亦师?亦友?

都是,又都不是。

这是一种更复杂、更沉重的羁绊,像一根粗糙的麻绳,猝不及防地捆住了他的心。

“白老”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别叫我白老!”白乌鸦一瞪眼,“叫老头就行!听着顺耳!”

柳长青深吸一口气,端起酒碗:“老头,这碗我敬你。从今往后,春月楼就是你的家。只要我柳长青还有一口饭吃,就不会让你饿着。等你百年之后,我给你披麻戴孝,年年祭扫。”

白乌鸦愣住。

他看着柳长青仰头将一碗酒饮尽,喉结滚动,眼中忽然有点发热。

“臭小子”他低声骂了一句,别过脸去,用力揉了揉眼睛,“酒太烈,熏眼睛。”

两人又喝了一会儿,夜风渐凉。

后院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春十三端着一碟酱牛肉走进来。她换了身素净的月白襦裙,未施脂粉,头发松松盘着,少了白日里的妩媚风情,多了几分家常的温婉。

“两位爷还在喝呢?”她将牛肉放在石桌上,“厨子刚卤好的,下酒正好。”

白乌鸦也不客气,抓起一块就塞进嘴里,含糊道:“还是十三娘贴心!比这臭小子强多了,就知道闷头喝酒!”

春十三抿嘴笑了笑,在柳长青身边坐下,也给自己倒了碗酒。

“柳公子,”她轻声说,“白日里那些想走的姑娘,我都安顿好了。十六个人,每人给了二十两盘缠,两份干粮,托了相熟的商队,送她们回乡。剩下的姑娘们有些话,想让我转达。”

柳长青放下酒碗:“你说。”

“姑娘们说,柳公子仁义,不逼她们卖身,还给工钱,她们感激。但春月楼这三层小楼,实在挤了些。原本一百三十七人,挤在二十几间房里,白天接客,晚上睡觉,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如今走了十六个,松快些,可还是……。”

她没继续说,抬眼看他:“姑娘们的意思是……能不能,将楼翻修一下?多隔出些雅间,也好招揽更多客人。毕竟,春月楼从前在开封勉强能算一流,如今换了东家,也该有些新气象。”

柳长青还没说话,白乌鸦先开了口。

“翻修?”他嚼着牛肉,含混道,“十三娘,你可别打什么歪主意。这楼刚到手,还没捂热乎呢,就想大兴土木?你出钱啊?”

春十三也不恼,温声道:“白爷说的是。不过我算过一笔账,春月楼每月进项,刨去姑娘们的工钱、吃穿用度、打点官府,还能剩下约莫三千两。若是不大动,只将三层楼重新隔断,粉刷一新,添置些像样的家具摆设,有个五百两也就够了。咱们可以先从账上支,半个个月便能回本。”

白乌鸦斜眼看她:“你倒是算得精。”

“在风月场混了十几年,这点账还算不明白?”春十三笑了笑,看向柳长青,“当然,最后还是得听柳公子的。”

柳长青没立刻回答。

他手指在粗糙的石桌面上轻轻敲击,脑子里飞速盘算。

五百两,不是小数目。但春十三说得对,春月楼要长久,就得有样子。破破烂烂的小楼,留不住贵客,也撑不起场面。

更重要的是……

他抬眼看向白乌鸦:“老头,你怎么看?”

白乌鸦灌了口酒,咂咂嘴:“楼是该修。不过”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十三娘,你只说了明面上的好处。还有一层好处,你没说吧?”

春十三笑容不变:“白爷指的是?”

“情报。”白乌鸦吐出两个字,“这春月楼,是什么地方?是男人喝醉了酒、搂着姑娘、什么话都敢往外吐的地方!什么衙门里的秘闻,商行里的阴私,江湖上的恩怨,甚至宫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在这儿,都能听到!”

他坐直身体,酒意似乎醒了大半。

“小子,你想报仇,靠什么?靠你一个人查?靠你腰间那柄花架子剑?你得有眼睛,有耳朵,有一张能网住整个开封、乃至整个江湖的网!”

柳长青心头一震。

白乌鸦继续道:“翻修楼,不止是为了多接客。你可以专门设几个隐秘的雅间,不接寻常客人,只接那些,有秘密要卖,或者有消息要买的人。找几个心腹姑娘,训练她们怎么套话,怎么记事儿。再找几个机灵的伙计,专门在外头跑,把听到的、看到的,都汇总到你这儿。”

他越说越兴奋,眼睛亮得吓人。

“到时候,你这春月楼,明面上是温柔乡,暗地里就是情报窝!谁想打听什么,谁想卖什么消息,都得来你这儿!银子哗哗地赚,消息源源不断地来,还愁查不到你家那档子事?”

春十三静静听着,等白乌鸦说完,才轻声补充:“白爷说得是。我在开封这些年,也确实见过不少,在青楼里谈买卖、换消息的。只是从前春月楼太小,容不下那些人物。若真能按白爷说的办,也许,真能成事。”

柳长青沉默了。

他望着石桌上跳动的烛火,脑子里飞速转过无数念头。

白乌鸦说的,是一条他从未想过的路。

不是靠武力硬闯,不是靠钱财硬砸,而是靠信息,靠人心,靠这张隐藏在风月之下的、无形的网。

温柔乡,英雄冢。

可若这温柔乡本身,就是一把能掘开真相的铲子呢?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十三娘,”他开口,“账上现在有多少现银?”

春十三想了想:“大约八千两。其中三千两是前东家留下的,五千两是这几日的进项。”

“好。”柳长青站起身,“明日开始,你先带人将楼里彻底清点一遍。桌椅板凳、杯盘碗盏、姑娘们的首饰衣裳,所有东西都登记造册。三日后,我们开始翻修。”

春十三眼中一亮:“公子答应了?”

“答应了。”柳长青看着她,“不过,翻修的钱,不动账上的银子。我从赢来的银票里出。”

他从怀中摸出一叠银票——那是赢下春月楼后,春十三交割给他的,一共三千两。

他数出两千两,递给春十三。

“这是翻修的钱,你全权负责。要找可靠的工匠,用料不必最贵,但要扎实。工期尽量快,但活要细。”

春十三接过银票,郑重地点了点头:“公子放心,奴家一定办妥。”

“还有,”柳长青顿了顿,“方才白老说的那些雅间,你心里有数吗?”

春十三微微一笑:“公子是说,那些‘特殊’的雅间?春月楼三层最东头,有三间屋子,位置最偏,窗外临着一条窄巷,少有人走。从前是用来堆放杂物的,若是收拾出来,稍加改造,做成暗室,最合适不过。

柳长青眼缓缓道:“要想成为开封第一楼,三层楼怎么能够呢,我给你拿了两千两你还没数吗?我要盖一座全开封最大的。”

春十三一惊说:“最大的!开封最大的青楼有六层楼呢。”

柳长青不屑道:“那我就要一座12层高的,人手这方面我会想办法。”白乌鸦和春十三听后都愣住了。

春十三说:“那就按你的想法办。”他说,“暗室如何布置,如何隔音,如何传递消息,你和白老商量着来。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她又说了几句翻修的细节,便起身告退,说是要去连夜画张草图。

后院又只剩下柳长青和白乌鸦。

夜风更凉了,吹得槐树叶哗哗作响。

白乌鸦抱着酒坛,看着柳长青,忽然嘿嘿笑了。

“小子,行啊。”他说,“有决断,有魄力。像你爹。”

柳长青摇头:“我比不上我爹。”

“比得上比不上的,现在说还早。”白乌鸦仰头喝光坛底最后一口酒,抹抹嘴,“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这温柔乡,亦是英雄冢。楼里的姑娘,你可以对她们好,可以给她们工钱,甚至可以还她们自由。但千万别动真感情。”

他顿了顿,声音严肃起来:“不是我看不起风尘女子。而是这地方,本就是虚情假意、逢场作戏的所在。你今天对某个姑娘好,明天她可能就被别人买走,或者为了几两银子,转头就把你卖了。情义在这儿,最不值钱。”

柳长青沉默。

他想起从前在江南,那些围着他转的莺莺燕燕。他千金博美人一笑,美人曲意逢迎,大家都心照不宣,各取所需。他从没动过心,因为他知道,那些笑容、那些软语,都是用银子堆出来的。

“我知道。”他说。

“知道就好。”白乌鸦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作响,“行了,酒喝够了,该睡觉了。老头子我以后就住后院东厢那间小屋,清净。你可别给我安排什么丫鬟伺候,我嫌吵。”

柳长青也起身:“我送你。”

两人并肩往后院走。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晃晃悠悠。

走到东厢房门口,白乌鸦忽然停住脚步,转头看着柳长青。

“小子,”他低声说,“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往后是福是祸,是生是死,都得你自己扛。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柳长青看着他苍老的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仅仅两天。

这个古怪的老头,救了他的命,掏空家底押在他身上,教他江湖险恶,给他指了一条他从未想过的路。

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扶持,他活了二十年,除了父兄,从未在任何人身上感受过。

“老头,”他开口,声音很轻,“谢谢你。”

白乌鸦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谢什么谢!肉麻!赶紧滚去睡觉!明天还有一堆事儿呢!”

他推门进屋,“砰”一声关上了门。

柳长青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传来踢掉鞋子、躺上床板的窸窣声,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春十三给他安排的,是三楼最宽敞的一间,原本是前东家的住处。

推开门,屋里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脂粉香。窗边放着一张紫檀木书桌,桌上整齐摆着文房四宝,还有几本账册。墙上挂着一幅泼墨山水,意境悠远。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色中的开封城,万家灯火渐次熄灭,只有远处运河上,还有几艘画舫亮着朦胧的光。

春月楼就在他脚下。

这座三层小楼,此刻安静地沉睡着。楼里的一百二十一个姑娘,也都在各自的梦里——或许梦着故乡,或许梦着情郎,或许梦着永远也挣不脱的枷锁。

从今天起,他是她们的主人了。

不,不是主人。

柳长青摇摇头。

是东家,是雇主,是……某种更复杂的关系。

他想起白日里,春十三带他见那些姑娘时的情景。她们排成几排,低着头,不敢看他。有胆大的偷偷抬眼,眼神里有好奇,有畏惧,也有麻木。

他说:“从今往后,春月楼不逼任何人卖身。愿意接客的,工钱照旧,赏钱自留。不愿意的,可以做些浆洗打扫的活,工钱减半,但管吃住。想走的,随时可以走,我给你们盘缠。”

姑娘们愣住了,面面相觑。

然后,有人小声啜泣起来。

那哭声像会传染,很快,低低的呜咽连成一片。不是悲伤,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突然看到一丝光亮后,不知所措的释放。

那一刻,柳长青心里那团因为赢下楼宇而生的炽热,彻底冷却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他关上窗,走到书桌前坐下。

烛光跳跃,映着他年轻却已染上风霜的脸。

他从怀中摸出那叠卖身契,一张一张翻开。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年龄,一个籍贯,一个被卖掉的缘由。

“翠云,十七,扬州人,父赌输钱,卖女偿债。”

“红袖,十九,山东人,家乡遭灾,自卖自身。”

“玉簪,二十一,京城人,家道中落,流落风尘……”

他的手指拂过那些墨迹,仿佛能触摸到背后一个个破碎的人生。

最后,他翻到最底下那张。

是春十三的卖身契。

“春十三,本名苏晓婉,二十八,苏州人。父为县丞,因案牵连,家产抄没,女眷充入教坊。”

二十八岁。

原来她只比自己大八岁。

柳长青轻轻叹了口气,将卖身契重新叠好,锁进抽屉。

然后,他摊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未落。

他在想白乌鸦说的话。

情报网。

暗室。

心腹。

仇人。

父亲的血,大哥二哥的下落,柳家的废墟……

笔尖终于落下。

他在纸的正中央,写下两个字:

江湖

然后,以这两个字为中心,开始画线。

一条线连向“春月楼”,标注:根基、耳目、钱财。

一条线连向“白乌鸦”,标注:师、友、底牌。

一条线连向“春十三”,标注:总管、助力、待察。

再往外,发散出更多线条:官府、商帮、江湖门派、过往仇家、潜在盟友……

线条纵横交错,渐渐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而网的中心,是他自己。

柳长青放下笔,看着这张刚刚成型的图,眼中渐渐燃起一团冰冷的火焰。

从前,他是网外的人,是随波逐流的浮萍。

从今往后,他要做织网的人。

用这座春月楼做梭,用情报做线,用人心做结,织一张足够大、足够韧的网。

网住仇人,网住真相,网住他柳家应有的公道。

窗外传来打更声。

梆!梆!梆!

三更天了。

柳长青吹熄蜡烛,和衣躺下。

黑暗中,他睁着眼,望着头顶的承尘。

仅仅两天。

他有了楼,有了人,有了方向。

前路依旧凶险,迷雾依旧重重。

但至少,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身边有个亦父亦师亦友的古怪老头。

手下有个精明能干的春十三。

楼里有一百二十一个需要他庇护的姑娘。

腰间的胭脂短剑,也终于有了该刺向的目标。

他闭上眼睛,轻轻吐出一口气。

睡吧。

明天,还要翻修这座楼。

明天,还要开始织这张网。

明天,还要在这条以血开道、以智为刃的复仇路上,再往前走一步。

夜色深沉。

春月楼静静立在开封城的灯火阑珊处,等待着黎明,等待着新生。

而楼里的新主人,在辗转反侧中,渐渐沉入一场梦。

有一张缓缓张开、笼罩整个江湖的巨网。

网的中央,是他自己。

手握胭脂剑,眼藏剑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