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济世厅
漠河镇的春天很短,风沙一过,便直接跳入了燥热的夏日。
柳长青在南北客栈那间角落客房,一住就是半个月。四十两银子花得谨慎,每日两顿粗面馍,一碗羊杂汤,剩下的时间,他就在镇子里转。
看皮货商如何验货砍价,看铁匠怎么给马钉掌,看往来商队如何在酒肆里交换关内外的消息。他看得仔细,偶尔也搭把手,换一口水喝,或是一句指点。
渐渐地,镇子里的人都知道,南北客栈住了个江南来的落魄书生,叫柳长青。人不坏,话不多,肯出力,就是背似乎不太好,干活时总有些僵。
这日傍晚,柳长青正就着咸菜啃馍,楼梯上传来一阵爽利的笑声。
“小哥还在屋里闷着?”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一身枣红撒花布裙,头发梳得利落,插着根简单的银簪子,眉眼生得明艳,还未讲话先带三分笑。
这是客栈老板娘,姓胡,都叫她胡三娘。丈夫前年跟商队走货,遇上马匪,再没回来。她一个人撑起这间客栈,泼辣能干,是漠河镇出了名的厉害角色。
“三娘。”柳长青放下馍,起身。
“坐坐坐,”胡三娘摆摆手,目光在他桌上那碟咸菜和硬馍上扫过,眼里闪过一丝什么,随即又笑道,“我说陈小哥,你整日在屋里也不是事儿。我看你识文断字的,要不要帮我记记账?管吃管住,每月再给你二钱银子。”
柳长青抬眼看着她。
胡三娘的笑容很真诚,眼底却藏着精明,她是生意人,不会做亏本买卖。这“记账”的活,大概是看他可怜,又见他确实不像寻常流民,才给的施舍。
“多谢三娘。”他没有推辞,“我做得来。”
“那就这么说定了!”胡三娘一拍手,“明儿一早,来柜台找我。”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瞥了他一眼:“对了,陈小哥,你身上那伤,要不要找郎中瞧瞧?镇东头刘郎中医术不错,价钱也公道。”
柳长青沉默了一下:“不用了,快好了。”
胡三娘没再多说,笑着带上门走了。
第二日开始,柳长青便真的在柜台后坐下,帮胡三娘记账。
客栈的账目琐碎:房钱、饭钱、马料钱、偶尔赊欠的、赖账的、以货抵账的,胡三娘记的是流水账,杂乱无章。柳长青花了三天时间,重新理清,做了本清清楚楚的进出簿子。
胡三娘翻看时,眼睛亮了一下。
“陈小哥,你以前,家里是做生意的?”
柳长青笔下顿了顿:“学过一点。”
他没多说,胡三娘也不深问。只是从那以后,客栈里一些采买、算账的细务,渐渐都交到了他手里。工钱也从二钱涨到了五钱。
柳长青做得仔细。关外的物价、货品成色、人情往来,他一点点摸透。背上的伤渐渐愈合,留下狰狞的疤痕,动作也终于不再滞涩。
夜里,他时常摩挲那张当票。
三个月,快到了。
这日晚间打烊后,胡三娘端了一碟酱牛肉、一壶烧刀子,坐到柳长青对面。她给他斟了杯酒,“姐姐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三娘请说。”
“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胡三娘看着他,“我瞧你时常看着西头当铺方向出神。可是当了要紧东西?”
柳长青握着酒杯,没说话。
胡三娘叹了口气:“这漠河镇,我住了十几年。典当那老鬼,心黑着呢。但凡进了他那儿的活当,十有八九赎不回来,不是他使坏,是来当的人,多半再没那个能力赎。”
她想了想说:“你要是缺钱,姐姐这儿还能挪一些。利息嘛,好说。”
柳长青抬眼看着她。
胡三娘的眼神很坦荡,有关切,也有生意人衡量利弊的精光。她不是纯粹的好心,但至少,这善意是真实的。
“四十两。”他开口,“我当了一把剑。当期还剩十天。”
胡三娘眉毛都没动一下:“什么剑值四十两?”
“家传的。”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压住了胡三娘后面所有的话。
她沉默片刻,起身去了里间。不多时,拿着一个小布包出来,放在桌上。
“这里是五十两。”她说,“四十两赎剑,十两留着傍身。利息嘛……等你宽裕了再说。”
柳长青看着那个布包,喉咙发紧。
柳长青问:“三娘为何信我?”
胡三娘笑了,笑容里有种历经世事的通透。
“我男人死后,我一个人撑这客栈,见过太多人。”她慢慢说,“有人看起来光鲜,实则一肚子坏水;有人穷困潦倒,骨子里倒还有分硬气。小哥,你眼睛里有东西,不是认命的那种灰,是憋着一股劲的火。”
她吞了吞唾沫说:“我赌你这把火,能烧起来。”
第二日,柳长青拿着五十两银子,走进了通汇典当。
老者看见他时,罕见地愣了一愣”。
“赎剑。”柳长青将当票和四十两银子放在柜台上。
老者盯着他看了半晌,慢慢转身,从最高一层柜子里取出那个锦盒。封条完好,他撕开封条,打开盒子。
胭脂短剑静静躺着,光泽依旧。
“月息五分,两个月,四两。”老者说。
柳长青又拿出四两银子。
老者收了钱,将剑推过来。柳长青拿起剑,手指拂过剑鞘,那熟悉的触感让他心口一烫。
“小兄弟,”老者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些,“在漠河镇,若想找条正经活路,可以去“济世厅”试试。”
柳长青动作一顿:“济世厅?”
“镇子北头,最大的那处宅院。”老者说,“是做药材生意的,关内外都有分号。前阵子招人,要求严,但工钱给的高。你识文认字,或许能行。”
柳长青深深看了老者一眼:“多谢。”
“不必。”老者低下头,继续摆弄他的玉佩,“只当是,结个善缘。”
济世厅的宅院,果然气派。
高墙青瓦,朱漆大门,门口两尊石狮子威严肃穆。门楣上挂着黑木红字的牌匾,写着“悬壶济世”四个大字,落款居然是当朝一位致仕太医。
胡三娘亲自带柳长青来的。
“济世厅的掌柜姓周,和我有过几面之缘。”她低声说,“待会儿我引荐,你机灵点。”
门房通报后,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迎出来,将两人引到偏厅。
不多时,周掌柜出来了。
五十来岁,面容清瘦,穿着深蓝色绸衫,手指修长干净,身上有股呛人的药香。他目光落在柳长青身上,审视了片刻。
“胡三娘推荐的人,我信得过。”周掌柜开口,声音温和,“济世厅是做药材生意的,关内外二十四处分号,规矩严。你先从库房记账做起,试用一月,月钱二两。做得好,再加。”
二两。
在漠河镇,这已是极高的工钱。寻常伙计,一年也攒不下二两。
“多谢掌柜。”柳长青躬身。
周掌柜点点头:“明日辰时,来上工。”
济世厅的规矩,果然极严。
库房占地极大,分门别类存放着数百种药材。每一批药材入库,都要验明产地、成色、分量,记录在册;出库更要层层签字,半点差错不得。
柳长青的活,就是跟着老账房,学认药材,学记药账。
老账房姓吴,干瘦严厉,要求苛刻。一味药材记错一个字、一钱分量对不上,都要重头再来。柳长青从早到晚泡在库房,鼻子里全是各种药味混合的复杂气息,夜里做梦都是密密麻麻的账本。
但他学得快。
那些药材名字、特性、价格,他看过两遍便能记住;算盘珠子拨得飞快,账目清晰工整。半个月后,吴账房看他的眼神,终于少了些挑剔。
一个月试用期满,周掌柜翻看他记的账本,点了点头。
“留下吧。”他说,“月钱加到三两,跟着吴先生好好学。”
柳长青领了第一个月的工钱,二两雪花银。他拿着钱,先去还了胡三娘十两,赎剑时多借的。
胡三娘没收利息。
“等你真宽裕了再说。”她笑,“在济世厅好好干,周掌柜不是一般人,跟着他,有前途。”
柳长青确实在好好干。
他在济世厅一待就是一年。
从库房记账,到跟着采买验货,再到偶尔跟着商队去关内交割药材。他话不多,做事却极其稳妥,该记住的从不出错,该闭嘴的绝不打听。
周掌柜对他的赏识,渐渐明显。
这年冬末,柳长青被叫到正厅。
“柳长青,”周掌柜看着他,“库房管事的老王年纪大了,要回乡。从下月起,你接他的位子。月钱八两,库房一应事务,你来负责。”
八两。
柳长青垂下眼:“谢掌柜提拔。”
“好好干。”周掌柜拍了拍他肩膀,“济世厅不会亏待尽心的人。”
走出正厅时,天色已暗。漠河镇的冬夜,风像刀子。
柳长青揣着刚领的八两月钱——还有周掌柜额外赏的十两“管事津贴”,一共十八两银子,沉甸甸地压在怀里。
他没有回济世厅后头那间狭窄的伙计房,而是径直走向喜禄客栈。
客栈已经打烊,胡三娘正在柜台后算账。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他,迟了一下。
“三娘。”柳长青走到柜台前,将十八两银子轻轻放在台面上。
胡三娘看着那堆银子,又看看他。
“怎么了?”她轻声问。
“我升管事了。”柳长青的声音有些发颤,“月钱八两。”
胡三娘静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声低低的,带着暖意。
“好啊,这位小哥,终于出息了。”
那一夜,柳长青没回济世厅。
“三娘,”他在黑暗里低声说,“济世厅……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嗯?”
“有些药材,账上有,库里却没有。有些货,来的路数不对。”柳长青声音很轻,“周掌柜对我好,但我总觉得……他看我的眼神,不像看伙计。”
胡三娘没说话。
“睡觉去吧”良久,她说,“不管是什么,日子总得往前过。”
柳长青闭上眼。
窗外关外的风依旧呼啸,却似乎不再那么刺骨。
他握紧了藏在枕下的胭脂短剑。
一年了。
他从一个身无分文、被逐出家门的败家子,变成了济世厅的库房管事,月钱八两。
这算活出来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背上的鞭疤还在,心里的空落还在。济世厅那些隐秘的账目、周掌柜意味深长的目光、关内外那些不明不白的药材流向……像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在前路上。
但至少今夜,他可以暂时不去想。
至少今夜,他能搂着一点真实的暖意,睡个好觉。
窗外,漠河镇的冬夜漫长。
更远处,关外的荒原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寒光。
而江南,已在千里之外。
那个叫柳长青的锦衣少年,似乎真的死在了某个桥洞下的清晨。
活下来的,只有漠河镇济世厅的管事。
一个揣着秘密、揣着剑、在夜色里睁着眼,盘算明天的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