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猴翁渡
开封城最深处,那座从不点灯的密室里,只有鸽子羽毛落地的声音。
柳长青坐在紫檀木圈椅中,指间捻着刚从江南飞来的密信。薄如蝉翼的宣纸上,蝇头小楷记录着柳承恩这三日在当铺总号的一举一动——做假账七笔,私挪银两八百两,暗中接触苏州地下钱庄“流银坊”的掌柜。
金三顺站在阴影里,胖脸上那对总眯着的眼睛难得睁开一半:“真是个傻子。咱们就是吃情报这碗饭的,他竟还敢在青天白日底下偷。”他摇着头,脖子上那串金算盘珠子轻轻磕碰,“我不用看账本,单看这个月江南分号的流水亏空——三百二十两,不多不少,正是流银坊抽三成‘洗钱费’后的数目。”
孔玉麟立在书架前,修长的手指正抚过一本《盐铁论》的书脊。这位被称作“玉麒麟”的谋士永远衣衫整洁,连说话的节奏都像精心掐算过:“柳老板,柳承恩……毕竟是柳忠的儿子。老仆虽已故去,这份情面还在。这件事,我们出面,怕是不太合适。”
烛火在琉璃罩里轻轻跳跃。
柳长青将密信凑到火焰边。纸卷蜷缩、焦黑,最后化作几片灰蝶,飘落在青砖地上。他抬眼,目光扫过两位心腹:“明日启程。”
转天清晨,三艘不起眼的乌篷船驶离开封码头。
柳长青坐的是中间那艘画舫,外表朴素,内里却铺着波斯绒毯,燃着龙涎香。楚清言抱着剑守在舱门外,这个万金红的新锐统领像一尊石雕,只有江风撩起他额前几缕灰发时,才显出几分活气。铁牛蹲在船头,庞大的身躯几乎压弯了舷板,正憨笑着看江面跃起的银鱼。温殊则靠在柳长青身边,剥着新摘的莲子,将嫩白的莲心一粒粒喂到他嘴边。
“公子还记得么?”温殊声音软糯,“十年前咱们第一次南下,坐的是破渔船,夜里江风灌进来,冻得直哆嗦。您把外袍给我披着,自己却说是练功抗寒。”
柳长青笑了,指尖掠过她垂在肩头的青丝:“记得。那时你还叫我柳大哥,如今却一口一个公子。”
“身份不同了嘛。”温殊眨眨眼,将一颗莲子塞进他嘴里,“就像这莲子——从前是野塘里随便采的,如今是专人从西湖快马送来的。还是那个味道,可吃的人,心境不同了。”
画舫行了两日,第三日傍晚,停靠在镇江边一座叫“石桥镇”的小码头。柳长青说想透透气,便带着温殊下了船。
小镇暮色温柔,青石板路被炊烟熏得湿润。温殊像只出笼的雀儿,拉着柳长青在集市里穿梭,买了一包桂花糖、两串冰糖葫芦,最后停在一个吹糖人的摊子前,非要老师傅吹一对鸳鸯。
就在等糖人的时候,锣声响了。
集市西头空地上,围起了一圈人。中间是个干瘦的老头,穿着打满补丁的蓝布褂,裤脚扎进草鞋里。他身旁蹲着一只猴子——不是寻常耍猴人那种毛发稀疏的猢狲,这猴子毛色金黄油亮,蹲坐时背脊挺直,一双眼睛竟是琥珀色的,灵慧得近乎妖异。
老头不敲锣了,从怀里摸出一支竹笛,吹起一段古怪的调子。那猴子闻声起舞——不是翻跟头、骑小车那种把戏,而是真正的“舞”。它双足立起,前肢舒展,随着笛声忽快忽慢地旋转、腾挪,竟隐约有几分胡旋舞的韵律。更奇的是,它每次跃起落地,竟无声无息,仿佛脚底生着肉垫。
围观人群啧啧称奇。柳长青也看得入神,他注意到那老头的笛声并非随意吹奏,每一个转折都暗合呼吸节奏,而那猴子的步伐,分明是某种轻功身法的简化版。
一曲终了,猴子抱拳作揖。老头端着破铜锣走了一圈,叮叮当当落下十几枚铜钱。天色渐暗,人群散了。
柳长青牵着温殊往回走,刚到码头附近的巷口,就听见一阵拳脚闷响和辱骂声。
四五个敞着胸口、露出青虎纹身的年轻人,正围殴一个瘦弱书生模样的青年。领头的是个疤脸汉子,一脚踹在对方腰眼上:“在咱们玉虎帮镖局门口撒尿?你小子是活腻了!”
那青年抱头蜷缩,声音发颤:“我、我实在是憋不住了……不知那是贵帮地界……”
“不知?”疤脸啐了一口,“今儿就让你长长记性!”
柳长青停下脚步。
江风穿过巷子,吹起他玄色外袍的下摆。他什么都没说,只朝身旁铁牛的方向,轻轻偏了下头。
铁牛咧开嘴,露出白牙。他迈步上前时,那身两百多斤的肉山竟没发出什么声响。疤脸汉子刚察觉身后有人,铁牛蒲扇般的手掌已经搭在他肩上。
“你——”疤脸回头,一拳砸向铁牛面门。
“砰!”
拳头结结实实击中,却像打在包铁的老榆木上。铁牛纹丝不动,反而嘿嘿一笑。疤脸惨叫一声,指骨已然裂了。其余几人见状,抽出短棍匕首一拥而上。铁牛不躲不闪,任由棍棒砸在头顶、后背,发出“梆梆”的闷响,如中败革。他伸出双手,一手一个,像拎鸡崽似的将两人对撞,然后随手抛进旁边的臭水沟。剩下两个转身想跑,铁牛跺了跺脚——青石板“咔”地裂开几道缝,那两人被震得踉跄摔倒,被他一手一个提起,扔到了巷尾柴堆里。
整个过程,不过五息。
柳长青走到那被打的青年面前,蹲下身,递过一块干净帕子:“擦擦血。”又摸出一锭十两的银子,“去买药,剩下的当盘缠,离开这镇子。”
青年哆哆嗦嗦接过,磕头谢恩,踉跄着跑了。
柳长青起身,正要离开,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苍老的轻笑。
回头,正是那个耍猴的老头。他背着装猴子的竹篓,不知何时站在了三丈外的阴影里。老头没看柳长青,也没看铁牛,浑浊的目光直直落在柳长青左手提着的乌木鸟笼上。
笼中,一只通体雪白的乌鸦正安静地梳理羽毛。
老头上前两步,微微眯眼:“这位老板,笼中白鸦……可否借老夫细观?”
柳长青心中微动。他提起鸟笼,凑近些。老头没接,只隔着笼栅凝视那白鸦的眼睛。良久,他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羽白如雪,瞳赤如丹……是了,是那老贼鸟的。”他抬头,深深看了柳长青一眼,“白乌鸦……现在何处?”
江风骤紧。
柳长青沉默片刻,侧身让出登船的路:“老先生,画舫一叙。”
舱内茶香袅袅。
老头——自称姓侯,柳长青敬称一声“侯爷”——捧着温热的紫砂杯,指尖摩挲杯壁上的冰裂纹。那只金毛猴子蹲在他脚边,正抓着一块绿豆糕细嚼慢咽,吃相竟有几分人的文雅。
“白乌鸦、千面罗刹金丝线、猴子老头献桃客、一阵风全不见。”侯爷缓缓道,“江湖上传的‘四大名盗’,其实不过是好事者编排。我们四人,不过是因为偷的东西够多、够奇,才被扯到一块。”
他顿了顿:“千面罗刹早死了,死在十年前的江南。一阵风……那是个真小人,偷东西不讲规矩,连赈灾的官银都敢动,五年前被六扇门围杀在黄河渡口。剩下的,便只有我和白乌鸦。”
“我们每年立冬,会在泰山玉皇顶见一面。”侯爷看向窗外沉黯的江水,“不是分赃,是‘换信’——各自将一年来探听到的奇珍异宝、秘藏地宫的消息写下来,交换着看。这规矩,立了三十七年。”
“可三年前,白乌鸦没来。”侯爷的声音低下去,“四年前他留下的信里,提到了你。‘江南柳家那败家子,有点意思’。五年前的信,他说‘这小子在开封站住了’。六年前……他说‘老夫可能真要栽在这小狐狸手里了’。”
柳长青握杯的手更紧了。
“去年立冬,我在玉皇顶等到雪埋过脚踝。”侯爷笑了笑,皱纹堆叠如干涸的河床,“就知道,那老贼鸟,怕是飞不动了。”
舱内寂静。只有猴子吃糕的细微咀嚼声。
柳长青放下茶杯:“侯爷今后有何打算?”
“打算?”侯爷摇头,“老夫七十三了,这只老猴也陪了我四十年。我们两个老东西,还能偷几年?江湖是你们年轻人的了。”
“柳某的生意,正需要侯爷这般眼力、阅历之人。”柳长青说得诚恳,“不必亲自出手,只需坐镇,帮忙看看各地送上来的‘奇货’真假、来历。柳某必奉为上宾。”
侯爷沉默良久,看向脚边的猴子。那猴子竟也抬头,琥珀色的眼珠看了看主人,又看了看柳长青,轻轻“吱”了一声。
“柳老板。”侯爷终于开口,声音温和却坚定,“你这艘船,太大、太沉。老夫在岸上看,都觉得头晕。我和这老猴,习惯了山野清风、屋檐月色,受不了画栋雕梁、金笼玉锁。”
他起身,背起竹篓。猴子轻巧跃上他肩头。
“白乌鸦选了你,是他的缘法。老夫今日见到故人之物,知道了他下落,心愿已了。”侯爷走到舱门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鸟笼中的白鸦,“这鸟……是好东西。白乌鸦当年为寻这种异种,在长白山蹲了三年。它活得会比人久。你留着,当个念想。”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
没有蹬踏,没有助跑,那干瘦的身躯如同被风吹起的纸鸢,轻飘飘跃出画舫,在江面一点浮木上借了次力,再起时已如灰鹤凌空,掠过七八丈宽的江面,稳稳落在对岸芦苇丛中。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暮色苍茫的丘陵后。
从头到尾,无声无息。连他肩上的猴子,都未惊叫一声。
楚清言不知何时已立在柳长青身后,低声道:“好轻功。比白老前辈,似乎更胜半筹。”
柳长青望着对岸,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猴子老头献桃客’……当年他潜入大内盗取夜明珠,在御书房梁上蹲了三日,临走还在皇帝案头放了一枚鲜桃。禁军搜遍京城,连他一片衣角都没摸到。”
他转身回舱,脚步比平日沉了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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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画舫在江心静静漂流,灯一盏盏灭去,只剩主舱还亮着。
温殊已洗漱完毕,穿着月白中衣靠在床头,青丝散在锦枕上。她还在说白天的事:“那猴子真精怪,还会行礼呢。侯爷吹笛时,它眼睛滴溜溜转,好像真听得懂曲子里悲欢喜怒……”
柳长青却有些心不在焉。他坐在窗边矮榻上,手里握着那只乌木鸟笼。
白鸦在笼中闭目休憩,胸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它跟了柳长青十年——从漠河镇外的雪林里,白乌鸦将它作为“出师礼”相赠,至今未曾老去半分。羽色依旧雪白,不染尘垢;赤瞳在暗处会泛起微光,如两粒烧红的炭。
是什么异种?白乌鸦从未细说。柳长青只记得,当初师父将鸟笼递给他时,说过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它会活得比你久。等我们都化成灰了,它大概还能在哪个坟头蹦跶。”
十年间,这白鸦从未生病,食量极小,三五日喂一次清水谷粒即可。它不喜鸣叫,除非柳长青遇险时,会发出尖锐的啼啸。更多时候,它只是静静看着——看着柳长青从流亡少年变成开封巨贾,看着身边人一个个来、一个个走。
“公子。”温殊轻唤,“还在想侯爷的事?”
柳长青放下鸟笼,走到床边坐下:“我在想柳承恩。”
帐幔放下,烛光透过绢纱变得柔和。温殊依偎进他怀里,听着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
“他爹柳忠,跟了我爹三十年。”柳长青的声音在昏暗里显得格外平静,“柳忠咽气前,我握着他的手,答应他会照看他妻儿。柳承恩八岁丧父,是我供他读书、学算账,十八岁让他进当铺做学徒,二十三岁提拔成江南分号的三掌柜。”
“他缺钱么?我给他的俸禄,足够他在苏州买宅置地、娶妻纳妾。他缺势么?四海金阙旗下掌柜,走出去知府都要给三分薄面。”柳长青顿了顿,“所以,为什么?”
温殊不敢接话。
“是自己起了贪念,见钱眼开?还是被底下人蒙蔽蛊惑,做了糊涂账?”柳长青望着帐顶繁复的刺绣,眼神空茫,“又或者……是有人把他当枪使,想试试我柳长青,对‘故人之子’能忍到什么地步?”
江涛拍舷,声声入耳。
温殊轻轻握住他的手:“明日就到江南了。见了面,问清楚,或许……只是一时糊涂。”
柳长青没有回答。
许久,他闭上眼,低声道:“睡吧。”
烛火被风吹灭。
舱外,楚清言抱剑立于船头,望向南方黑沉的天际。铁牛在舱顶打鼾,鼾声混入江涛,成了夜色的一部分。更远处,江南的万家灯火在水平线上明灭,像一条蛰伏的、呼吸着的巨蟒。
而画舫正载着它的主人,沉默地驶向那片光海。
在那里,有做假账的年轻掌柜,有新兴的玉虎帮,有苏州流银坊的暗账,有漕运盐帮的角力,有无数双或明或暗的眼睛,正等着这位“胭脂剑”的到来。
柳长青在黑暗中,无声地摸了摸枕下的短剑鞘。
冰凉,坚硬。
像他此刻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