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雪竹轩
十二楼的第三重天,今夜只亮了一盏灯。
那是“雪竹轩”,专为贵客中的贵客预留的雅间。临窗的紫檀木长案上,摆着一架焦尾琴,琴身暗红如凝血,琴弦在昏黄灯下泛着冷光。琴前坐着一个白衣女子,低眉垂目,素手轻悬。
她是如雪。
十二楼一百多位位姑娘里,琴弹得最好的,也是……最不爱说话的。
窗外暮色渐浓,开封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运河上的画舫也开始传出丝竹声。雪竹轩里却静得出奇,只有更漏滴答,一声,一声,像敲在人心上。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女子的莲步轻移,是男人的靴子踩在木地板上的沉重声响,一步,一顿,带着某种刻意压制的力道。
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锦衣青年,面皮白净,眉眼间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矜傲。他腰间佩着刀,刀鞘镶金嵌玉,华丽得有些扎眼。正是张孝廉的独传弟子,西门湛。
跟在后面的,是个三十来岁的青衫剑客。面容刚毅,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像淬过火的铁,冷硬而专注。他背着一柄无鞘长剑,剑身乌沉,宽逾三指——嵩山派“铁剑一脉”的制式。他是木辞云。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雅间,目光都落在琴前的如雪身上。
如雪抬起头。
灯下看美人,本就添三分颜色。她生得极白,不是病态的苍白,是那种月白般温润细腻的白,衬得眉眼愈发乌黑,唇色愈发嫣红。五官精致得像工笔画,没有一丝瑕疵,却也没有一丝表情。
“如雪姑娘。”西门湛先开口,声音刻意放柔,眼神却像钩子,在她脸上、身上来回刮,“久闻姑娘琴艺冠绝开封,特来聆听。”
木辞云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将铁剑横放膝上。他坐得笔直,像一尊石像,只有眼睛,始终落在如雪脸上。
如雪垂下眼,指尖轻触琴弦。
“铮——”
一个清越的音,在寂静的雅间里荡开。
西门湛也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身子斜靠着扶手,一手支颐,目光毫不掩饰地在如雪身上流连。
“姑娘今夜,可否为在下弹一曲《十八莫》?”
如雪指尖顿了顿。
木辞云忽然开口,声音像磨砂的铁:“《广陵散》。”
西门湛挑眉,看向他:“木兄也懂琴?”
“不懂。”木辞云依旧盯着如雪,“但听说如雪姑娘的《广陵散》,能令鬼神泣。”
西门湛笑了,笑容里带着不屑:“《广陵散》是丧曲,不吉利。今夜良辰美景,自然该听《十八莫》。”
木辞云没接话,只是看着如雪。
如雪依旧垂着眼,指尖在琴弦上轻轻拂过,像拂过水面。
良久,她轻声开口,声音像冰片相击,清脆,却冷。
“两位爷,想听哪一曲?”
西门湛抢先道:“《十八莫》!”
木辞云只说一个字:“《广陵散》。”
空气骤然紧绷。
更漏滴答,烛火摇曳。
如雪抬起眼,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又垂下。
“奴家……只弹一曲。”
西门湛脸色一沉。
木辞云的手,按在了膝上的铁剑剑柄上。
雅间外,走廊尽头。
柳长青站在阴影里,看着雪竹轩紧闭的门。
白乌鸦蹲在他脚边,正用一根草茎剔牙,含糊道:“两个都是硬茬。西门湛那小子,武功不怎么样,但背后有张孝廉。木辞云……嵩山铁剑,名不虚传。真打起来,咱们这楼,怕是要塌半边。”
柳长青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麻烦。
张孝廉,江湖人称“笑面虎”,年轻时是横行北地的悍匪,后来改行“劫富济贫”,专挑为富不仁的商贾下手,在绿林名声不小。这人看着和气,见谁都笑,实则心眼极小,睚眦必报。他徒弟西门湛,是开封城里数得着的纨绔,仗着家里有钱、师父有名,横行霸道,尤其好色。
木辞云更麻烦。嵩山派是七大派之一,门规森严,弟子行走江湖,最重脸面。木辞云是“铁剑一脉”这一代的佼佼者,性子刚直,眼里揉不得沙子。若在十二楼受了气,嵩山派绝不会善罢甘休。
而如雪……
柳长青想起三年前,春十三带如雪来见他时的情景。
那时十二楼刚盖好,正缺撑场面的头牌。春十三说,她从苏州买了个姑娘,琴艺绝佳,姿容无双,就是……性子太冷,不爱说话。
柳长青见了如雪第一面,就知道春十三没夸张。
这姑娘的美,有种不真实感。像雪堆出来的人,看着精致,一碰就要化。她跪在他面前,低着头,不说话,也不求饶,只是安静地等命运发落。
柳长青问:“你可愿留在十二楼?”
如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空空的,像两口深井,什么情绪都没有。
“奴家无处可去。”她说。
柳长青便留下了她。
这三年,如雪成了十二楼的招牌。无数人为听她一曲,一掷千金;无数人为见她一面,争风吃醋。但她始终那样,冷冰冰的,不说话,不笑,也不哭。像一尊精致的玉雕,美则美矣,却没有活气。
柳长青不是没怀疑过她的来历。
白乌鸦暗地里查过,查不到。如雪像是凭空冒出来的,没有过去,没有家人,没有一切能追溯的线索。
但她守规矩,不惹事,琴弹得确实好——这就够了。
至少在今晚之前,够了。
“里头还没动静?”白乌鸦竖起耳朵。
柳长青摇头:“没有琴声。”
“啧,”白乌鸦吐掉草茎,“俩小子别是打起来了吧?”
话音未落,雪竹轩里传来“砰”一声闷响。
像是桌子被掀翻了。
柳长青脸色一变,正要上前,门“吱呀”一声开了。
如雪走了出来。
她还是那身白衣,头发一丝不乱,脸上依旧没有表情。看见柳长青,她微微福了一福,轻声道:“柳公子,两位爷……争执起来了。”
柳长青透过门缝往里看。
雅间里,长案果然翻了,焦尾琴摔在地上,琴弦断了几根。西门湛和木辞云隔着翻倒的桌子对峙,一个手按刀柄,一个手握剑柄,眼中都有火。
“怎么回事?”柳长青低声问。
如雪垂着眼:“西门爷要点《十八莫》,木爷要点《广陵散》。奴家说只弹一曲,两位爷便……争执起来。”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柳长青知道,事情绝不止这么简单。
西门湛好色,木辞云刚直。两人为了如雪起争执,太正常了。
麻烦的是,这争执不能在他十二楼里,演变成流血冲突。
柳长青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两位爷,”他脸上堆起惯常的三分笑意,拱手道,“可是下人伺候不周?若有怠慢,柳某在此赔罪。”
西门湛转头看他,冷笑一声:“柳老板来得正好!你这十二楼的规矩,是不是该改改了?客人点曲,姑娘还敢挑三拣四?”
木辞云没看柳长青,眼睛依旧盯着西门湛,声音冰冷:“是你不懂规矩。《广陵散》是古曲,《十八莫》是淫词。孰高孰低,一目了然。”
“放屁!”西门湛啐了一口,“琴曲哪分高低?老子爱听什么,就听什么!”
“粗鄙。”
“你说谁粗鄙?!”
“说你。”
“铮——”
刀出鞘半寸。
剑离鞘三分。
杀气,瞬间弥漫。
柳长青站在两人中间,背脊发凉。
他不会武功,但能感觉到那两股针锋相对的气机,像两把无形的刀,在他身前交错。空气都凝滞了,烛火被压得低伏,几乎熄灭。
“两位爷,”他硬着头皮,笑容不变,“可否给柳某一个面子?今夜酒水全免,姑娘们任选。这雪竹轩咱们换一间?”
西门湛斜眼看他:“柳老板,你的面子,是很值钱但今天不行。”
木辞云也终于看向柳长青,眼神依旧冷硬:“柳老板,此事与你无关。请让开。”
柳长青笑容僵在脸上。
他知道,劝不住了。
这两人,一个骄纵惯了,一个刚直过头,谁都不会退。
而一旦动手,无论谁伤谁死,十二楼都要惹上大麻烦。
他脑中飞速转着念头,正想再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白乌鸦懒洋洋的声音。
“哟,这么热闹?老头子我能不能也凑个趣?”
白乌鸦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酒葫芦,醉眼朦胧,步子踉跄,像是不小心闯进来的。
西门湛皱眉:“老叫花子,滚出去!”
白乌鸦也不恼,嘿嘿一笑,走到翻倒的桌子边,弯腰捡起焦尾琴,拍了拍灰。
“可惜了,好琴。”他叹口气,转头看向如雪,“丫头,这琴修好之前,你先用我那把顶顶?”
如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白乌鸦又看向西门湛和木辞云,打了个酒嗝。
“两位爷,听老头子一句劝。打架嘛,哪里不能打?非要在这温柔乡里动手,坏了姑娘们的雅兴,多煞风景?”
西门湛冷笑:“老东西,再多嘴,连你一起砍!”
木辞云却盯着白乌鸦,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老乞丐……步伐看似踉跄,实则每一步都踏在极巧妙的位置,恰好封住了他和西门湛出手的角度。是巧合,还是。
白乌鸦仿佛没看见他的眼神,晃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乱摇。
“外头月亮正好,”他指着窗外,“两位爷要是手痒,不如去后院切磋切磋?地方宽敞,打坏了花花草草,也不心疼。”
西门湛和木辞云对视一眼。
去后院?
这老乞丐,是在给他们台阶下?
西门湛哼了一声:“也好。在这儿动手,确实污了如雪姑娘的眼。”
木辞云收剑入鞘,只说一个字:“走。”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雅间。
柳长青松了口气,看向白乌鸦。
白乌鸦冲他眨眨眼,用口型说了两个字:“跟着。”
后院,老槐树下。
月光清冷,将树影投在地上,像一幅泼墨画。
西门湛和木辞云相隔三丈站定。
柳长青、白乌鸦、春十三、胡三娘,还有几个胆大的姑娘,远远站在廊下看着。如雪没来,她说要回去修琴。
“木辞云,”西门湛拔刀出鞘,刀身狭长,泛着幽蓝的光,“早就想领教你们嵩山铁剑了。今夜正好,让爷看看,是你的剑硬,还是爷的刀快!”
木辞云没说话,只是缓缓抽出铁剑。
剑身乌沉,无锋,却有种厚重如山的气势。
“请。”他只说一个字。
西门湛眼神一厉,脚下猛然发力,身形如离弦之箭,直扑而来!
刀光,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凄冷的弧线。
不是劈,不是砍,是“削”——刀锋贴地而起,自下而上,斜削木辞云左肋!这一刀快得惊人,刀风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
猛虎下山!
张孝廉的成名刀法,以快、狠、刁著称。这一式“猛虎下山”,取猛虎扑食之势,刀路诡异,专攻下三路,寻常人根本防不住!
木辞云没动。
直到刀锋即将及体的刹那,他右脚后撤半步,铁剑由下往上,轻轻一挑。
“锵!”
刀剑相交,火星四溅!
西门湛只觉一股雄浑巨力从刀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刀势顿时一滞。他心中暗惊——这木辞云,内力竟如此深厚!
但他也是从小苦练,反应极快。刀势被阻,立刻变招,手腕一翻,刀锋顺着铁剑剑身下滑,直削木辞云握剑的手指!
这一变,刁钻毒辣!
木辞云却仿佛早有预料,铁剑顺势下沉,剑身横拍!
“啪!”
刀锋被拍开,西门湛胸口空门大开!
木辞云眼中精光一闪,铁剑如毒蛇吐信,直刺西门湛心口!
嵩阳铁剑第一式·开门见山!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就是直刺。但速度、力量、角度,都妙到毫巅!剑未至,凌厉的剑气已刺得西门湛胸口肌肤生疼!
西门湛脸色大变,仓促间左手成爪,猛然抓向铁剑剑身,同时脚下急退!
黑虎掏心!
这是他师父张孝廉的绝技之一,空手入白刃的功夫。练到极致,能徒手捏碎刀剑!
但他显然火候不够。
“嗤啦——”
指尖刚触到剑身,就被凌厉的剑气割开数道血口!剧痛传来,西门湛闷哼一声,却硬生生抓住了剑身!
虽然只是短短一瞬,但已足够他抽身后退!
木辞云一剑刺空,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这西门湛,武功不如他,但应变之快、胆子之大,出乎意料。
两人分开,相距五步。
西门湛左手鲜血淋漓,滴在地上,他却恍若未觉,只是死死盯着木辞云,眼中凶光毕露。
“好剑法。”他舔了舔嘴唇,笑容狰狞,“可惜,还杀不了我!”
木辞云没说话,只是将铁剑缓缓举起,横在胸前。
月光下,剑身映出他冰冷的眼睛。
第二回合,开始。
西门湛深吸一口气,压下左手的剧痛。他知道,不能再硬拼了。木辞云内力深厚,剑法沉稳,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必须用巧劲。
他脚下开始移动,绕着木辞云缓缓转圈,刀尖始终指向对方,像一头伺机而动的猛虎。
木辞云依旧不动,只是随着西门湛的移动,微微调整剑势。
两人都在等。
等对方露出破绽。
夜风穿过槐树枝叶,发出沙沙声响。
廊下,柳长青手心全是汗。
他虽然不懂武功,但也看得出,西门湛落了下风。左手受伤,久战必败。
一旦西门湛败了,以木辞云的性子,未必会下杀手。但西门湛骄纵惯了,若当众惨败,必定怀恨在心。他师父张孝廉,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无论结果如何,十二楼都要惹麻烦。
他看向白乌鸦。
白乌鸦却眯着眼,盯着场中两人,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算什么。
“老头,”柳长青低声问,“你觉得谁会赢?”
白乌鸦瞥了他一眼:“木辞云赢定了。但……”
“但什么?”
“但有人不想让他赢。”白乌鸦声音压得更低,“你看西门湛那小子,脚步虚浮,气息不稳,左手血流不止——按理说,早就该撑不住了。可他眼神里的凶光,反而越来越盛。”
柳长青心头一跳:“你是说……”
“有人在帮他。”白乌鸦目光扫过后院的阴影角落,“用某种咱们看不见的手段。”
话音未落,场中异变突生!
西门湛忽然发出一声低吼,整个人气势暴涨!他不再游走,而是像一头真正的猛虎,悍然扑向木辞云!
刀光,比之前快了不止一倍!
猛虎下山!黑虎掏心!饿虎扑食!
三式连环,刀刀夺命!
木辞云脸色微变,铁剑疾舞,在身前织成一片剑网。
“锵锵锵锵——!”
刀剑碰撞声密集如雨!
西门湛状若疯虎,完全不顾防守,每一刀都拼尽全力!而他的速度、力量,竟在短时间内提升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
木辞云被逼得连连后退,铁剑左支右绌,竟有些抵挡不住!
“不对劲!”白乌鸦低喝一声,身形一晃,就要冲出去。
但已经晚了。
西门湛又是一声狂吼,刀光忽然炸开,化作数十道虚影,从四面八方罩向木辞云!
这一刀,已经超出了他本身的实力!
木辞云瞳孔骤缩,铁剑猛然一竖,剑身嗡嗡震颤!
嵩阳铁剑第五式·铁锁横江!
这是守势,也是嵩山铁剑中最强的防御招式。剑势如山,横亘身前,任你狂风暴雨,我自岿然不动!
“轰——!”
刀光撞上剑山,爆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气浪翻涌,尘土飞扬!
廊下的姑娘们惊呼着后退,柳长青也被震得气血翻腾。
待尘土稍散,众人看清场中情景,全都倒吸一口冷气。
木辞云依旧站着,铁剑横在胸前。但他嘴角渗出一丝鲜血,握剑的手微微发抖。
西门湛却跪在地上,刀已脱手,插在身旁泥土里。他低着头,大口喘息,身上衣服被剑气割出数道裂口,鲜血染红了大片。
看起来,是木辞云赢了。
但木辞云眼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深深的疑惑。
刚才那一刀……不对劲。
西门湛的武功,绝不可能使出那样的一刀。那一刀里,有种阴毒、诡异的力量,不像正道武功。
他正要开口询问,忽然,西门湛抬起头。
月光下,他的眼睛……是血红色的。
“嗬……嗬……”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慢慢站起来,捡起地上的刀。
刀身上,不知何时,缠绕着一缕缕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黑气。
木辞云脸色大变。
“邪功?!你练了邪功?!”
西门湛咧嘴笑了,笑容扭曲而疯狂。
他再次扑上!
这一次,刀光里带着诡异的黑气,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地面留下焦黑的痕迹!
木辞云不敢硬接,脚下急退,铁剑连点,试图破开刀势。
但那些黑气仿佛有生命,顺着剑身缠绕上来,竟开始侵蚀他的内力!
木辞云只觉得一股阴寒之气顺着手臂往上窜,所过之处,经脉刺痛,真气运行都滞涩起来!
“卑鄙!”他怒喝一声,铁剑猛然一震,将黑气震散,同时脚下连踏七步,身形如鬼魅般绕到西门湛侧面!
嵩阳铁剑第七式·七星赶月!
这是嵩山铁剑中唯一的轻身步法,配合剑招,能在瞬间变换方位,攻敌不备!
铁剑如流星赶月,直刺西门湛后心!
西门湛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反手一刀劈向身后!
“锵!”
刀剑再次相交!
但这一次,木辞云明显感觉到,西门湛的力量……又变强了。
而且那黑气,像附骨之疽,不断侵蚀他的真气。
再这样下去,他必败无疑。
不,不是败。
是死。
木辞云眼中闪过决绝之色。
他忽然收剑,后退三步,将铁剑竖在眉心,左手并指,缓缓抹过剑身。
随着他手指抹过,铁剑竟开始发光。
不是金属的反光,是一种温润的、厚重的、仿佛大地般的光泽。
嵩阳铁剑第十三式·地载万物!
这是铁剑一脉的禁招,以自身精血为引,激发剑中蕴藏的大地之气,威力无穷,但代价极大——轻则修为倒退,重则经脉尽断!
西门湛似乎也感觉到了危险,血红的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但下一刻,那犹豫就被疯狂取代。
他嘶吼着,刀身上的黑气暴涨,整个人化作一道黑影,悍然扑上!
木辞云也动了。
他一步踏出,铁剑缓缓前刺。
没有风声,没有剑气,只有一种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势”,随着剑尖缓缓推进。
像大地移动,像山岳倾颓。
不可挡,不可避!
刀与剑,即将再次碰撞。
而这一次,必将分出生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嗖!”
一道极轻微、却尖锐到刺耳的破空声,从后院的阴影里传来。
不是暗器。
是某种……更细、更柔韧的东西。
像丝线。
那道细线在月光下一闪而逝,快得几乎看不见。
然后,场中两人,同时僵住。
西门湛的刀,停在木辞云胸前半尺。
木辞云的剑,也停在西门湛咽喉三寸。
两人保持着最后的姿势,一动不动。
像两尊突然凝固的雕像。
夜风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
时间,仿佛静止了。
廊下,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柳长青心脏狂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老头……”他声音发颤。
白乌鸦已经冲了出去。
他冲到两人身边,先看西门湛。
西门湛依旧保持着前扑的姿势,眼睛瞪得极大,血红色已经褪去,只剩下死灰。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极细的红线,正在缓缓渗出血珠。
白乌鸦又看向木辞云。
木辞云也站着,铁剑依旧前指,但眼神已经涣散。他的脖子上,同样有一道细小的红线。
白乌鸦伸手,在两人鼻下探了探。
没有气息。
又按了按颈侧。
没有脉搏。
他缓缓直起身,脸色铁青,转头看向柳长青,摇了摇头。
死了。
两个都死了。
柳长青脑中“嗡”的一声,几乎站不稳。
死了?
在十二楼的后院,在他的眼皮底下,嵩山派的木辞云,张孝廉的徒弟西门湛,就这么……死了?
而且死得如此诡异,如此突然。
刚才那道细线……
是什么?
“公子!”春十三扶住他,声音也在发抖,“怎么办……”
柳长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推开春十三,一步步走到后院中央。
月光清冷,照着两具尚未倒下的尸体。
西门湛脸上还残留着疯狂的扭曲,木辞云眼中还有未散的决绝。
他们都没想到,自己会这样死。
不是死在对手的刀剑下,而是死在……第三者的暗算下。
“检查伤口。”柳长青声音嘶哑。
白乌鸦蹲下身,仔细查看两人脖子上的红线。
红线极细,像用最锋利的刀刃划出来的。但切口平滑,没有锯齿,不是刀剑所伤。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在红线边缘按了按。
皮肤下,有极轻微的凹陷。
像是……被某种极细、极韧的东西,勒过。
“是勒死的。”白乌鸦抬起头,眼中满是惊疑,“但不是绳子,也不是钢丝。切口太整齐,勒痕太浅……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线,瞬间勒断喉咙。”
看不见的线?
柳长青心头一寒。
他想起刚才那道破空声。
“凶器呢?”他问。
白乌鸦摇头:“没留下。那人手法太高明,勒死两人后,立刻收走了凶器,没留一点痕迹。”
柳长青环顾后院。
月光如水,树影婆娑。
除了他们,再没有别人。
那个出手的人,已经走了。
或者……根本没走,就藏在某个阴影里,冷眼看着这一切。
“先把尸体……”柳长青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怎么处理?
报官?官府一来,十二楼就得关门。而且死的是江湖人,官府未必愿意管,就算管,也查不出什么。
不报官?嵩山派和张孝廉,绝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他们找上门来,要人,要说法,十二楼怎么交代?
天下比武,生死有命。但像这样,两个人都死得不明不白,凶手不见踪影……
这分明是有人设局,要借这两条命,把十二楼拖下水。
他才刚刚站稳脚,大哥才刚回来,仇还没报……
就要先面对这样的劫难吗?
“公子,”胡三娘走上前,低声说,“先抬进去吧。在这儿站着,万一被人看见……”
柳长青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抬到地窖。小心些,别留下痕迹。”
白乌鸦和几个可靠的伙计,将两具尸体抬了进去。
后院恢复了寂静。
只有地上凌乱的脚印、散落的树叶、还有……那摊尚未干涸的血迹,提醒着刚才发生了什么。
柳长青站在槐树下,望着那摊血。
月光透过枝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的眼神,渐渐从惊惶、无助,变得冰冷、沉静。
“老头,”他开口,“你能看出,是什么凶器吗?”
白乌鸦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我行走江湖四十年,见过无数奇门兵器。但像这样的……没见过。切口如此整齐,勒痕如此之浅,凶器必定极细、极韧、极锋利。而且,要同时勒死两个武功不弱的人,出手之人的内力、手法、时机,都必须妙到毫巅。”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这样的手段,我只在一个人身上听说过。”
“谁?”
“二十年前,江湖上有个杀手,外号‘金丝线’。杀人只用一根看不见的线,勒喉,毙命,不留痕迹。但那人早已销声匿迹,都说他已经死了。”
金丝线。
柳长青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不管是谁,”他转过身,看着白乌鸦、春十三、胡三娘,还有廊下那些惶恐的姑娘们,“这个人,是冲十二楼来的。”
“为什么?”春十三颤声问。
“因为死的是木辞云和西门湛。”柳长青缓缓道,“一个嵩山派,一个张孝廉。两人在咱们楼里争风吃醋,然后‘比武身亡’——你说,他们的师门、师父,会怎么想?”
胡三娘脸色发白:“他们会觉得……是咱们下的手?”
“至少,会觉得咱们脱不了干系。”柳长青冷笑,“到时候,嵩山派和张孝廉一起找上门来,十二楼要么给个交代,要么……血流成河。”
所有人都沉默了。
夜风吹过,带着初冬的寒意。
“那……怎么办?”春十三问。
柳长青看向地窖的方向,眼神深邃。
“等。”他说,“等他们找上门来。”
“等?”白乌鸦皱眉,“等死?”
“不等死,等机会。”柳长青转身,走向楼里,“在这之前,我们要做的,是查。查清楚,到底是谁下的手,为什么要嫁祸给我们。”
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后院。
月光下,那摊血已经暗红发黑。
“还有,”他轻声说,“保护好如雪。”
如雪。
今夜一切的起因。
那个白衣如雪、琴艺绝佳、却冰冷得像玉雕的姑娘。
她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青楼女子吗?
柳长青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夜起,十二楼的风平浪静,结束了。
暗流,已经涌起。
而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他抬起头,望向夜空。
月明星稀。
是个杀人的好天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