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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剑

共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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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画舫谋

一、聚红楼的船

开封城东,汴河码头。

暮色像一匹浸了水的深蓝绸缎,从东边天际缓缓铺开,渐渐染透了半边天。运河两岸的灯笼次第亮起,红黄的光晕倒映在墨色的水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金箔。画舫、楼船、乌篷小舟,在河面上穿梭往来,桨声欸乃,丝竹声隐隐,混着酒香、脂粉香,和初冬夜里特有的、湿冷的水汽。

聚红楼的船队,就泊在码头最气派的位置。

三艘双层楼船,漆成朱红色,船头挂着硕大的琉璃灯,灯罩上绘着牡丹、芍药、海棠——都是聚红楼的招牌。船身雕梁画栋,窗棂上糊着半透明的绢纱,隐约能看见里面人影晃动,听见歌女的软语娇笑。

柳长青站在岸边的柳树下,看着那三艘船。

他今天穿了身寻常的靛蓝绸衫,外罩一件玄色斗篷,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腰间没佩那柄显眼的胭脂短剑,只在袖中藏了把短匕——白乌鸦给的,说是“防身用,虽然你大概用不上”。

确实用不上。

他来这儿,不是打架的。

一个青楼老板,去对家的地盘,能干什么?

找茬?太蠢。考察?太显眼。

他是来……“体验”的。

体验聚红楼的头牌,体验这儿的船,体验这儿的规矩——当然,最重要的是,体验这儿值多少钱。

码头上人来人往,有锦衣华服的公子哥,有满脸横肉的商贾,也有眼神警惕的江湖人。聚红楼的小厮穿着统一的绛紫色短衫,在人群中穿梭引客,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嘴里不停吆喝:

“贵客里边请——楼上有雅座,河上有画舫,姑娘们候着呢!”

柳长青站了片刻,才迈步走过去。

一个小厮迎上来,上下打量他一眼——衣服料子不错,但不算顶好;气度沉稳,但不像豪客。小厮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三分审慎:

“这位爷,是登楼,还是上船?”

“上船。”柳长青声音平静,“要最好的。”

小厮眼睛一亮:“最好的船,得是‘牡丹舫’,头牌温殊姑娘今晚在船上待客。不过……这价钱……”

柳长青从袖中摸出一锭十两的银子,递过去。

“够吗?”

小厮接过银子,掂了掂,脸上笑容立刻真挚了七分:“够!够!爷这边请”

牡丹舫是三艘楼船里最大的一艘。

船身长约十丈,宽三丈有余,上下两层。底层是开阔的厅堂,摆着十几张桌椅,已有七八桌客人,正搂着姑娘喝酒划拳,喧闹得很。小厮引着柳长青直接上了二楼。

二楼是雅间。

临河一面全是雕花木窗,推开窗便能看见河景。房间不大,但布置得极精致:紫檀木的圆桌,铺着绣金线的锦缎桌布;墙上挂着几幅名家字画,真伪难辨;角落里摆着一架古筝,琴弦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一个白衣女子坐在窗边,正低头沏茶。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柳长青看清她的脸时,心中微微一怔。

这姑娘生得……太素净了。

不是不美,是美得没有烟火气。一张瓜子脸,肤色白皙得近乎透明,眉目清淡得像水墨画出来的,只有嘴唇点了淡淡的胭脂,添了一抹活色。她穿着一身月白襦裙,外罩同色轻纱,头发松松绾着,只插了一支白玉簪子。

完全不像青楼头牌,倒像哪个书香门第逃出来的小姐。

“温殊姑娘,”小厮躬身,“这位爷点了您。”

温殊起身,福了一福,声音也清清冷冷的:“奴家温殊,见过公子。”

柳长青点点头,在桌边坐下。

小厮识趣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河水拍打船身的轻响,和远处隐约的丝竹声。

温殊为他斟茶。手指纤细,动作优雅,茶汤落入白瓷杯中,香气袅袅升起。

“公子第一次来?”她问。

“第一次。”柳长青接过茶杯,“久闻温殊姑娘大名,特来一见。”

温殊笑了笑,笑容很淡,像风吹过水面。

“公子说笑了。奴家一个风尘女子,哪有什么大名。”

话虽谦逊,语气里却有种说不出的疏离感。

柳长青也不在意,慢慢喝茶,目光在房间里扫过。

陈设不错,用料扎实,但比起十二楼的雪竹轩,少了份雅致,多了份俗艳。墙上那几幅字画,他一眼就看出是赝品——不是眼力多好,是其中一幅“吴道子真迹”,他爹书房里也挂过一模一样的。

“姑娘在这儿多久了?”他问。

“三年。”

“喜欢这船吗?”

温殊抬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垂下。

“船就是船,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能遮风挡雨,能给奴家一口饭吃,就够了。”

柳长青点点头,放下茶杯,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带着水汽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河面上,其他画舫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散落在黑绸上的珍珠。

“聚红楼……有多少条这样的船?”他忽然问。

温殊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抬眼看向柳长青。这个男人从进门到现在,没碰她一根手指,没说过一句调笑的话,甚至没多看她几眼——这完全不像来青楼寻欢的客人。

现在又问起船的事……

她转了转眼珠,心中飞快盘算,脸上却依旧平静。

“公子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柳长青转身,看着她,“听说聚红楼的船队,是开封一绝。想见识见识。”

温殊沉默片刻,才轻声道:“多了没有,三五十条……总是有的吧。”

三五十条。

柳长青心中一动。

这个数字,和他让白乌鸦暗中查到的差不多。聚红楼明面上只有三艘楼船,但还有几十条中小型的画舫、游船,分散在开封各处的码头、河湾,专门接待那些不想抛头露面的客人。

这是一张流动的网。

一张能载着姑娘、酒菜、乃至……某些见不得光的人和物,在开封水系里自由穿梭的网。

他需要这张网。

“公子,”温殊忽然开口,声音里带上一丝试探,“您……不是寻常客人吧?”

柳长青笑了,那三分笑意又回到脸上。

“何以见得?”

“寻常客人来这儿,要么听曲,要么喝酒,要么……”温殊顿了顿,“不会问船的事。”

柳长青走回桌边,坐下,看着她的眼睛。

“那温殊姑娘觉得,我是来干什么的?”

温殊与他对视,那双清淡的眸子里,渐渐浮起一丝了然。

“您是……同行?”

“聪明。”柳长青也不否认,“十二楼,柳长青。”

温殊瞳孔微缩。

十二楼的胭脂剑。

这个名字,开封风月场没人不知道。三个月前赢下春月楼,五个个月内把一座破旧小楼改成十二层高楼,成了开封最炙手可热的新贵。

他来这里……想干什么?

吞并?打压?还是……

“柳老板,”温殊站起身,福了一福,语气多了三分恭敬,“奴家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

“不必多礼。”柳长青摆摆手,“我今日来,就是随便看看。姑娘不必紧张。”

话是这么说,但温殊怎么可能不紧张。

同行是冤家。十二楼和聚红楼,虽不是死对头,但竞争是明摆着的。如今十二楼风头正盛,聚红楼生意难免受影响。这位柳老板亲自上门,绝不只是“随便看看”。

柳长青仿佛看出她的心思,笑了笑。

“姑娘放心,我不是来砸场子的。相反……我很欣赏聚红楼的船队。”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

“运河通达四方,船行水上,来去自如。有些事,在陆地上做不方便,在船上却容易得多。”

温殊心中一震。

她听懂了。

这位柳老板,看中的不是聚红楼的姑娘,不是这儿的生意,是……船。

是这些能在水上自由来去、能避开官府眼线、能运人运货的船。

他想干什么?

走私?偷渡?还是……别的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

温殊不敢再想下去。

“柳老板,”她低声说,“奴家只是个唱曲的,这些事……不懂。”

柳长青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不懂也好。”

他站起身,走到温殊面前。

两人距离很近,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冷香——不是脂粉味,是某种草木的清香。

柳长青伸手,轻轻挑起她一缕垂在肩上的发丝。

温殊身体一僵,却没躲。

“姑娘这头发,真好看。”他轻声说,“像江南的烟雨,又冷,又柔。”

说完,他低下头,在她额上轻轻印下一吻。

很轻,很快,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转眼就化了。

温殊愣在原地。

等她回过神时,柳长青已经退开两步,正整理着斗篷的衣襟。

“茶很好。”他说,“多谢姑娘款待。”

然后,转身,推门而出。

脚步声渐渐远去。

温殊站在原地,手抚着额头上那一点微凉的触感,许久未动。

窗外,夜色更深了。

二、归来的鹰

柳长青回到十二楼时,已是戌时三刻。

楼里依旧灯火通明,但比起往日,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一楼大堂里,站着二十来个精悍的汉子。清一色的黑衣劲装,腰佩短刀,眼神锐利,站得笔直,像二十尊石雕。他们不说话,不动弹,只是静静站着,但那股扑面而来的、久经沙场的悍勇之气,让楼里的姑娘们都不敢靠近,只敢远远躲在柜台后偷看。

为首的是个瘦高的老者。

正是金雕王。

他换了一身暗金色的锦袍,没再绣那只展翅的鹰,但那股鹰隼般的气质,却丝毫未减。他背着手,站在大堂中央,仰头看着十二楼高耸的穹顶,眼中神色复杂。

柳长青走进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金雕王转过身,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咧嘴笑了。

“柳老板,好久不见啊。”

柳长青也笑了,那三分笑意在灯火下显得格外从容。

“金兄,别来无恙。”

他走到金雕王面前,两人对视一眼,竟有种奇异的默契。

“听说柳老板想雇我们兄弟当护卫?”金雕王开门见山,“知道是跟柳老板干,多少两银子我们也不在乎了。这不,我把漠河镇的大帐房也给你带来了——老李,过来!”

一个五十来岁、穿着灰布长衫、戴着瓜皮帽的干瘦老头从人群后走出来,对着柳长青躬身一揖。

“小人李算盘,见过柳老板。”

柳长青打量了他一眼:“李先生是……”

“我在漠北三家典当行的总账房,跟了我二十年。”金雕王拍了拍老李的肩,“典当生意,可不是花楼那么容易的。货品估价、死当活当、息钱计算、库房管理……门道多着呢。老李是行家,有他帮你,你能省一半心。”

柳长青心中一动。

这金雕王果然是个讲究人。

输了就认,认了就服,服了还肯帮忙。

“金兄厚意,长青铭记。”他郑重拱手。

金雕王摆摆手:“客气话不必说。你柳长青赢我,赢得光明正大,我金雕服。江湖人,讲的就是个‘信’字。既然你信得过我,愿意把漠北那三家铺子一半股还我,还聘我做掌柜——这份情,我领。从今往后,只要柳老板一句话,刀山火海,我金雕也敢去。”

他说得斩钉截铁,眼中没有半分虚假。

柳长青看着他,心中那点戒备,渐渐散了。

这世上,真小人比伪君子可爱。金雕王或许阴险,或许狡诈,但他守赌场的规矩,认江湖的道义。这样的人,一旦收服,比谁都可靠。

“好。”柳长青点头,“有金兄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转身,对春十三道:“十三娘,给兄弟们安排住处。要最好的房间,最好的酒菜。从今天起,金兄和这二十位兄弟,就是咱们十二楼自己人。”

春十三应了一声,连忙去安排。

金雕王带来的二十个汉子,虽然依旧沉默,但眼中都闪过一丝暖意。

他们跟着金雕王走南闯北,过的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住过破庙,睡过荒野,吃过残羹冷炙。如今到了开封最繁华的十二楼,被当成贵客招待——这份尊重,比银子更让人舒坦。

柳长青引着金雕王和李算盘上了三楼雅间。

酒菜很快上来,都是十二楼的招牌菜:蟹粉狮子头、佛跳墙、水晶肴肉、龟蛇炖……还有一坛二十年的女儿红。

三人落座,柳长青亲自斟酒。

“金兄,李先生,这一杯,敬二位远道而来。”

三人举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话匣子渐渐打开。

柳长青问起漠北的情况,金雕王一一作答。那三家典当行经营稳定,漠北虽然苦寒,但皮货、药材生意兴旺,典当行利润可观。金雕王留了十个心腹在那儿照看,确保不会出乱子。

“柳老板放心,”金雕王拍着胸脯,“漠北那摊子,有我金雕在,稳如泰山。倒是开封这边……万宝楼和十二楼,你打算怎么安排?”

柳长青沉吟片刻:“万宝楼还叫万宝楼,但我想把它和十二楼的情报网结合起来——典当行里三教九流都有,消息最灵通。李先生负责账目,金兄负责镇场。至于十二楼……我另有打算。”

金雕王点点头,没多问。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对了,”柳长青忽然想起什么,“金兄在江湖上闯荡多年,见多识广。有个人……我想问问。”

“谁?”

“白乌鸦。”

金雕王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柳长青,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白乌鸦啊……”他放下筷子,缓缓道,“这个人,江湖上对他……褒贬不一。”

“怎么说?”

“有人说他是侠盗,劫富济贫,盗亦有道。也有人说他是邪魔,行事乖张,不择手段。”金雕王喝了口酒,“但有一点,大家都认可,这家伙,本事是真大。”

柳长青静静听着。

“他是西域来的具体哪儿,没人知道。轻功、易容、用毒、暗器……样样精通。尤其是暗器,听说他能用一根筷子、一片树叶、甚至一根头发杀人,手法邪门得很。”

金雕王顿了顿,压低声音。

“五年前的武林大会,在华山。当时梅傲雪带着他弟弟梅逊雪赴会,风头无量。白乌鸦不知怎么混了进去,在几百号江湖人面前——众目睽睽之下用一根筷子,捅穿了梅逊雪的心脏。”

柳长青心头一震。

梅逊雪?

梅傲雪的弟弟?

“梅傲雪还有个弟弟?”他问。

“有,不过很少露面。”金雕王道,“梅花山庄是梅傲雪继承他父亲的,但他父亲怕小儿子心生嫉妒,就把家传绝学‘梅花镖’传给了梅逊雪。那小子功夫不比他哥差,但性子阴狠,不常行走江湖。”

“后来呢?白乌鸦杀了梅逊雪,梅傲雪能罢休?”

“当然不能。”金雕王冷笑,“梅傲雪当场拔剑,要杀白乌鸦。可你猜怎么着?白乌鸦当着他的面,易容成了梅逊雪的模样——连声音、神态都一模一样。梅傲雪当时就愣了,下不去手。白乌鸦就趁这机会,跑了。”

柳长青沉默。

他想起白乌鸦那张永远笑嘻嘻、没个正形的脸。

这个老头……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那梅花山庄呢?”他问,“除了‘君子剑’的名声,还有什么?”

金雕王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名声?梅傲雪的名声,一半是靠银子堆出来的。”他放下酒杯,“梅花山庄表面上做药材、丝绸生意,背地里……替朝廷挖银矿。”

“银矿?”

“就在他们那梅花林底下。”金雕王道,“听说矿脉不小,每年产出几十万两银子。梅家兄弟靠着这个,跟朝廷搭上了线,得了不少赏赐。不然你以为,他们哪来的钱修二十五万两的别院?哪来的钱种三万棵梅花树?”

柳长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银矿。

朝廷。

怪不得梅花山庄势力膨胀得这么快。

“那朝廷里,”他继续问,“还有什么赚钱的行当,是江湖人能沾手的?”

金雕王想了想:“多了。漕运、盐务、药材、丝绸、商队……但凡跟民生、跟军队有关的,都跟朝廷紧密相连。不过这些行当,早就被各路势力瓜分完了。漕帮控制漕运,盐帮垄断盐务,药材行有药王谷,丝绸有江南织造局……水浑得很,不是随便能插手的。”

柳长青点点头,从怀中取出那块象牙腰牌,放在桌上。

“金兄,认得这个吗?”

金雕王凑近看了看,眼睛渐渐瞪大。

他拿起腰牌,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又掂了掂分量,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东西……不认得。”他最终摇头,“但看这雕工,这流苏,还有这个‘御’字……多少也是个官面上的大人物给的吧?”

柳长青收回腰牌,没多说。

金雕王也不追问,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

“柳老板,你这路子……走得有点险啊。”

“江湖路,哪有不险的。”柳长青笑了笑,“喝酒。”

三人又喝了几杯,柳长青便唤来春十三、胡三娘、如雪,还有白乌鸦——老头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正蹲在窗台上啃鸡腿。

一桌七人,算是十二楼如今的核心。

柳长青举起酒杯,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

“今天这顿饭,一是给金兄和李先生接风,二是……有件事,想跟大家商量。”

所有人都放下筷子,看向他。

柳长青缓缓道:“我打算……收购聚红楼。”

话音落下,满桌寂静。

春十三手中的酒杯晃了晃,酒液洒出来几滴。胡三娘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如雪抬起眼,静静看着柳长青。白乌鸦继续啃鸡腿,仿佛没听见。金雕王则咧嘴笑了。

“收购?”春十三终于找回声音,“公子,聚红楼是开封第二大花楼,背后是城西刘家,势力不小。咱们……吞得下吗?”

“吞不下,也得吞。”柳长青声音平静,“十二楼现在只有楼,没有船。聚红楼的船队,我有大用。”

胡三娘忍不住道:“公子,咱们刚站稳脚跟,就急着扩张,会不会……树敌太多?”

“树敌?”柳长青笑了笑,“咱们的敌人,从来就不只是同行。”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夜色。

“我要船,不是为了载客,不是为了游河。我要的,是运河这张网。有了船,咱们的货能走水路,咱们的人能来去自如,咱们的耳目……能伸得更远。”

金雕王忽然拍桌:“说得好!江湖人做事,就要有这份魄力!柳老板,我支持你!”

柳长青看向他:“金兄觉得,该怎么下手?”

金雕王摸着下巴的胡茬,眼珠子转了转。

“要我说,不用买——你赢过来就行。”

柳长青摇头:“这次不行。聚红楼的老板刘守财,是个老狐狸,从不沾赌。想赢他的楼,没机会。”

“那……”

“明天,十三娘,”柳长青转向春十三,“你去聚红楼,找刘守财谈。开多少钱我都给,现银、金票、地契,随他挑。楼里的姑娘,愿意留下的,工钱翻倍;想走的,给足盘缠。最重要的是——那几十条船,一条都不能少。”

春十三呆呆地点头,脑子还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决定。

胡三娘还想说什么,被柳长青抬手止住。

“三娘,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这一步,必须走。”他看着众人,“十二楼要站稳,要壮大,就不能只守着一座楼。船、铺子、人脉、情报……咱们一样都不能少。聚红楼,只是个开始。”

他说完,举杯。

“这一杯,敬未来。”

众人沉默片刻,纷纷举杯。

酒杯碰撞的声音清脆,像某种仪式,敲定了十二楼下一步的走向。

夜深,席散。

金雕王带着李算盘和兄弟们去安置,春十三和胡三娘忙着准备明天的谈判,白乌鸦不知又溜去了哪儿。

柳长青回到顶层的卧房。

推开门,如雪已经在了。

她换了身素白的寝衣,头发披散着,坐在窗边的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看,只是望着窗外的夜色出神。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

烛光下,她的脸依旧美得不真实,像一尊玉雕,只是眼中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柳长青走到她身边坐下。

“怎么还没睡?”

如雪放下书,看着他,看了很久。

“听说,”她轻声开口,“你前两天,去聚红楼了。”

柳长青一怔。

“还点了他们的头牌,温殊。”如雪继续说,声音依旧很轻,却像细针,扎在人心上,“在船上……待了一个时辰。”

柳长青笑了。

他伸手,轻轻揽住如雪的肩。

“吃醋了?”

如雪别过脸,没说话,但微微鼓起的腮帮子,泄露了心思。

柳长青将她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我去聚红楼,不是找姑娘。”他低声说,“是去看船。”

“船有什么好看的?”如雪闷声道。

“船能载货,能载人,能载消息。”柳长青抚着她的长发,“十二楼没有船,就像鸟没有翅膀。我要聚红楼的船队,不是为了游河,是为了……铺路。”

如雪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路?”

“一条能让我走到梅花山庄面前,能让我查清真相,能让我……报仇的路。”

如雪沉默。

她知道柳长青的过去,知道他的血仇,知道他肩上扛着多重的担子。

可知道归知道,心里那点酸涩,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那个温殊……漂亮吗?”她忽然问。

柳长青失笑。

他捧起如雪的脸,认真看着她。

“这世上,没有人比你更漂亮。”

如雪脸一红,想躲,却被他牢牢捧着。

“温殊是美,但美得像画,没有活气。”柳长青看着她,眼神温柔,“你不一样。你美得像雪,冷的时候让人不敢靠近,但化了之后,是暖的,是甜的,是……只属于我的。”

如雪眼中渐渐泛起水光。

“你就会哄我……”

“不是哄。”柳长青低头,吻了吻她的眼睛,“是真心话。”

如雪闭上眼,眼泪滑下来。

她抱住柳长青,把脸埋在他胸前。

“我不许你再去见别的姑娘……”

“好。”

“也不许对别人笑……”

“好。”

“更不许……亲别人。”

柳长青笑了,笑声低低的,震得胸腔共鸣。

“我只亲你。”

他低下头,吻住她的唇。

很温柔,很缠绵,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成一体。

窗外,开封城的灯火渐次熄灭,只有运河上的画舫,还在夜色里亮着零星的光。

那些光,像散落在黑绸上的珍珠,也像……某种无声的召唤。

柳长青抱着如雪,心中那团火焰,却烧得更旺了。

聚红楼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是船队,是商路,是情报网,是……与梅花山庄的正面较量。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怀中的人儿已经睡熟,呼吸均匀,像只温顺的猫。

而他的江湖,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