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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剑

共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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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断掌灯

江南的雨,总是来得没有道理。

就像有些人,走得也没有道理。

苏州,四海金阙江南总号。

这座三进三出的大院,白墙黑瓦,门楣上悬着金丝楠木匾额,题着“汇通四海”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是柳长青十年前亲手所书。那时他刚从关外回来,带着白乌鸦教的轻功、胡三娘给的盘缠,还有一腔烧得心肺皆痛的恨意。

如今,恨意成了基业。

恨的人,坟头草已三尺。

爱他的人,也大多不在了。

柳长青跨过门槛时,雨丝正斜斜打在青石天井里。他没有撑伞,玄色织锦外袍的肩头很快洇开深色的水痕。楚清言跟在他左侧半步后,怀抱那柄从不离身的软剑,剑鞘是乌沉的鲨鱼皮,吞口处镶着一粒暗红的玛瑙,像凝结的血。铁牛在右侧,庞大的身躯几乎堵住了半边门廊,他倒提着一柄混铁齐眉棍,棍头裹着熟牛皮,但牛皮已经磨得发亮,露出底下暗沉的精铁——那是无数次砸碎人骨头后留下的痕迹。

前厅里,早已跪着一个人。

柳承恩。

他穿着绸缎掌柜服,深青色,袖口绣着银线云纹——这是四海金阙大掌柜的制式。可此刻这身华服裹着的躯体,却在微微发抖。像秋风中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枯叶,明明知道自己下一刻就要坠落,却还在徒劳地挣扎。

柳长青走到主位前,没有坐。

他站着,垂眸看跪在地上的人。雨水顺着他的袍角滴落,在青砖上溅开细小的水花。一滴,两滴。声音在死寂的大厅里,清晰得像更漏。

“承恩。”柳长青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抬起头。”

柳承恩的肩膀剧烈一颤。他缓缓抬起脸——那是一张还算清秀的脸,二十五六岁年纪,眉眼有几分他父亲柳忠的影子,只是此刻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

“少、少爷……”他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像被砂纸磨过。

“少爷?”柳长青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淡,只停留在嘴角,眼睛深处依旧是一片冰封的湖,“你爹叫我少爷,是因为他看着我长大,喂过我饭,背我躲过仇家的刀。你呢?你八岁进柳家,我教你识字算账,二十岁让你管这江南最肥的铺面——你叫我少爷,是因为你月俸三百两,是因为你走出去,苏州知府都要敬你三分茶。”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还是因为,你心里清楚,你做的事,对不住这声‘少爷’?”

柳承恩猛地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咚”的一声闷响:“少爷明鉴!承恩、承恩对柳家忠心耿耿,绝无二心!这些年打理铺面,不敢有半分懈怠,账目往来都清清楚楚,请、请少爷查验!”

他说得又急又快,仿佛这些话已经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

柳长青没接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看着柳承恩低垂的后颈,那里青筋毕露;看着他那双紧紧攥住衣摆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看着他那微微颤抖的小腿——裤管下,鞋帮边缘沾着一点新鲜的泥,是城南流银坊后巷那种特有的红黏土。

雨声渐大。

大厅两侧站着十二名黑衣护卫,都是楚清言从万金红挑出来的好手。他们像一尊尊石像,呼吸都压得极低。只有铁牛挪了挪脚,靴底摩擦地面,发出沙哑的一声。

“账目。”柳长青终于又开口,“上月十七,城南李记绸缎庄抵押的那批苏绣,作价多少?”

柳承恩不假思索:“回少爷,上等双面绣十二匹,作价八百两;中等单面绣二十匹,作价六百两;共一千四百两,当期三个月,月息二分。”

“实际呢?”

“实、实际就是如此!有当票存根,有李掌柜画押,绝无虚假!”

柳长青点点头,又问:“那批绣品,三日后转手卖给杭州‘锦绣阁’,售价多少?”

柳承恩的呼吸滞了一瞬:“这……转卖之事,是、是二掌柜经手,售价应当是一千八百两,赚、赚四百两差价,合乎行规……”

“锦绣阁的东家,姓什么?”

“姓、姓周……”

“周掌柜的妻弟,在流银坊管什么?”

“……”

柳承恩的冷汗,终于滴了下来。一滴,砸在手背上,冰凉。

大厅里静得可怕。

窗外的雨声、风声,仿佛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了。只剩下柳承恩越来越粗重的喘息,还有他自己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擂鼓似的撞着耳膜。

柳长青往前走了半步。

他的影子落在柳承恩身上,像一座山压下来。

“我再问一次。”柳长青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平静了些,“流银坊。”

这三个字,像三根冰针,扎进柳承恩的脊椎。

他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少爷!承恩真的不知道什么流银坊!那是、那是地下钱庄,咱们四海金阙做的是正经生意,怎么会跟那种地方有牵扯?定是有人诬陷!有人眼红承恩的位置,故意——”

话没说完。

因为柳长青抬起了一只手。

那只手很白,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这是一双执笔的手,也是一双握剑的手。此刻它只是轻轻抬到腰间,然后,朝楚清言的方向,微微动了动食指。

只是一动。

楚清言动了。

他动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前一瞬还抱剑而立,像个沉默的影子;下一瞬,整个人已化作一道灰线。没有拔剑的声音——那柄软剑本来就在他手中,只是方才卷在腕上,薄如蝉翼,贴着皮肤,根本看不出形迹。

现在它展开了。

像一条突然苏醒的银蛇,在空中抖出一道凄冷的弧光,直取柳承恩的咽喉。

剑风凌厉。

吹起了柳承恩额前的碎发,也吹灭了大厅角落里的一盏灯。

柳承恩甚至没看清剑是怎么来的。他只看见一道光,一道快得不像人间之物的光,带着死亡的气息,瞬间就到了眼前。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狡辩、谎言、侥幸,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只剩最原始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狠狠一捏。

“我招——!!”

声音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哑得像破风箱。因为喊得太急,尾音甚至带上了哭腔。

软剑停住了。

剑尖抵在柳承恩的喉结上,再进半分,就能刺破皮肤,切断气管。楚清言的手臂稳得像铁铸的,剑身纹丝不动,只有剑尖那一点寒芒,随着柳承恩吞咽口水的动作,微微上下起伏。

柳长青的手,还抬在半空。

他慢慢放下手,负到身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依旧看着柳承恩,像是在看一只掉进陷阱的猎物,看它最后徒劳的挣扎。

“说。”

只有一个字。

柳承恩浑身瘫软,几乎要跪不住。他双手撑地,指甲抠进砖缝,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喉结在剑尖下滚动,每一次吞咽都带来冰凉的刺痛感。

“流银坊……流银坊的老板……姓詹,叫詹休……是他、他找上我的……”他语无伦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说、说他们背后有关系,很大的关系……只要我、我每个月从账上挪一点钱,不多,就三五百两,给他们做资金周转……等、等事情办成了,就让我、让我接手流银坊……到时候,四海金阙算什么,整个江南的钱庄都得看我脸色……”

他说到这里,忽然激动起来,像是要把所有的恐惧都转化成某种荒诞的勇气:“他还说!说少爷你、你不过是运气好,靠女人、靠死人堆出来的家业!说你这几年只顾着享乐,早就不管事了!说等我接手了流银坊,背后的人会支持我,把、把你的生意一口一口吞掉!到时候,我才是江南的王!”

大厅里,只有他嘶哑的声音在回荡。

说完最后一个字,柳承恩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整个人伏在地上,肩膀剧烈耸动。有温热的水渍,在他裤裆处迅速洇开——他失禁了。骚臭味混着雨天的潮气,弥漫开来。

柳长青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

而是三分笑意。

很淡,很冷,像初冬湖面上结的第一层薄冰,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水。

“胃口不小。”他轻轻说,像是在评价一道菜,“还想把我吞掉。”

他往前又走了半步,靴尖几乎碰到柳承恩的手。

“然后呢?”

柳承恩茫然抬头:“然、然后?然后我就……每个月从账上挪钱,上个月挪了三百二十两,这个月……这个月还没到日子……”

“我问的不是这个。”柳长青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毛,“流银坊背后的人,是谁?四个股东,都是谁?”

“我、我不知道……”柳承恩拼命摇头,“詹休从来不跟我说这些!他只说背后的人势力很大,在京城、在江湖都有关系……四个股东,我只知道詹休是其中一个,常驻苏州打理生意……另外三个,连名讳都不清楚,只知道一个一个……好像是宫里出来的……”

他越说声音越小,因为柳长青的眼神,越来越冷。

那已经不是看猎物的眼神了。

那是看死人的眼神。

“梅文远呢?”柳长青忽然换了个问题,“他有没有参与?”

柳承恩一愣,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没有!绝对没有!我、我私下找过他三次,想拉他入伙,给他分干股……可他、他每次都严词拒绝!还说让我收了这心思,好好替少爷做事……他、他对少爷忠心耿耿!”

他急切地说着,像是想通过证明别人的忠诚,来洗刷自己的背叛。

柳长青沉默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柳承恩,看向窗外淅沥的雨。雨水顺着琉璃瓦的沟槽流下,在屋檐下挂起一道晶莹的水帘。远处的亭台楼阁在雨雾中朦胧不清,像一幅浸了水的水墨画。

大厅里静了很久。

久到柳承恩几乎要以为,少爷会饶过他。

毕竟,他是柳忠的儿子。

毕竟,他八岁就进了柳家。

毕竟,他喊了十几年“少爷”。

可柳长青开口时,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

“去只手吧。”

五个字,像五把冰锥,钉进柳承恩的耳朵里。

他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的惊恐:“少、少爷?!”

柳长青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窗外:“念你是柳忠的独子,留你性命。去手之后,回老宅守宅,一辈子不许踏出宅门半步。”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因为我最讨厌叛徒。”

柳承恩瘫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想求饶,想磕头,想抱住少爷的腿哭诉他爹的功劳,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楚清言收剑,从腰间摸出一柄薄如柳叶的短刀——那是专门用来行刑的刀,刀身泛着青蓝的光,锋利得能轻易切断骨头。

“你爹,”柳长青忽然又开口,声音里难得有了一丝极淡的波澜,“看着我长大。我七岁爬树摔下来,是他背我找大夫;十岁被梅花山庄的人绑走,是他单刀匹马闯进地牢救我,身上挨了十三刀;十六岁家破人亡,是他护着我娘的牌位冲出火海,自己烧瞎了一只眼。”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柳承恩脸上,那目光复杂得难以言喻:“他对我,忠心耿耿了一辈子。临死前握着我手,只说了一句:‘照顾好承恩。’”

“我答应了。”

“所以我教你本事,给你权柄,让你做这人上人。”

柳长青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深沉的疲惫:“梅文远,是我仇人梅傲雪管家的孩子。我间接害死了他爹——虽然他不知道,可他若知道了,有千万个理由恨我、反我。”

“但他没有。”

“这么多年,他管着北边的盐务,经手的银子比你多十倍。想贪,有的是机会。想反,有的是退路。”

“可他连你三成的贿赂,都没接。”

柳长青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波澜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一片冻彻骨髓的寒冰。

“去手。”

两个字,落地生根。

楚清言动了。

他没有半点犹豫。短刀在掌心一转,刀光如雪。柳承恩甚至没来得及惨叫——楚清言左手如铁钳般扣住他右腕,按在青砖上;右手刀光一闪,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嚓。”

一声轻响,像剪断一根布条。

柳承恩的右手,齐腕而断。

断面整齐,白骨森森,鲜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瞬间染红了大片青砖。柳承恩愣了一瞬,才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左手死死捂住断腕,鲜血从指缝里汩汩往外冒。

楚清言收刀,从怀里摸出一包金疮药,撕开撒在伤口上。又扯下自己一截衣摆,快速包扎止血。动作干净利落,像做过千百遍。

柳长青看着地上那截断手,看着那五根还在微微抽搐的手指,看着指甲缝里还沾着一点墨迹——那是做假账时留下的。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等等。”

楚清言抬头。

柳长青走到柳承恩面前,蹲下身。柳承恩已经疼得意识模糊,只看见少爷的脸在眼前晃,嘴唇一张一合,说了句什么。

他听清了。

“喂他吃点哑药。”柳长青对楚清言说,“刚才我说梅文远身世那段,别让他传出去。”

楚清言点头,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乌黑的药丸,捏开柳承恩的嘴塞进去,在他喉结处一按,药丸顺喉而下。

柳承恩的眼睛,慢慢失去了焦距。

他最后看见的,是少爷转身离开的背影。玄色外袍的下摆掠过青砖,沾上了一点他的血,像开在墨色锦缎上的一朵暗红的花。

然后,黑暗吞噬了一切。

雨还在下。

柳长青回到画舫时,天已经黑了。

船舱里点了灯,温殊迎上来,见他肩头湿透,连忙取来干爽的外袍替他换上。又端来热茶,轻声问:“办完了?”

柳长青“嗯”了一声,接过茶盏,却不喝,只是捧在手里暖着。

楚清言跟进来,站在门边。

柳长青抬眼看他:“那个倾华,跟你之间的恩怨,没多大点事。”

楚清言一怔,垂下眼:“是。”

“他也许只是几天没找姑娘,憋得慌。”柳长青的声音里,难得带了几分调侃,“你忘了他怎么被赶出少林的?”

楚清言嘴角抽了抽,没接话。

魏倾华——万金红的副统领,楚清言的副手,也是他最大的对头。两人不和,在帮里不是秘密。起因是三年前一次押镖,魏倾华贪杯误事,差点丢了货物。楚清言按帮规罚他三十棍,魏倾华怀恨在心,处处跟他作对。

至于少林……那是魏倾华这辈子最丢人的事。他十六岁入少林学艺,因为偷看山下妓院的姑娘洗澡,被巡夜武僧抓个正着,当场逐出山门。这事儿在江湖上传为笑谈,魏倾华最恨人提。

“你下毒,是狠。”柳长青抿了口茶,“但他也不遑多让。上次清理漕帮叛徒,他一个人追了三十里,把那叛徒的妻儿老小都找出来,当着叛徒的面,一个一个杀干净。最后那叛徒是活活吓死的。”

楚清言沉默片刻:“我虽下毒,但总会留一线生机。”

“有时候,”柳长青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正需要他那么狠心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也别想那么多了。管好万金红,约束好手下。我看……咱们要有大敌了。”

楚清言神色一凛:“少爷是指流银坊背后的人?”

柳长青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的雨,看着江南这座不夜城,看着那些在雨幕中明明灭灭的灯火。每盏灯下,都有人在算计,在谋划,在觊觎他这十年打下的江山。

“去吧。”他挥挥手,“明日一早,回十二楼。”

楚清言躬身退下。

舱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

温殊轻轻靠过来,将脸贴在他背上:“公子累了?”

柳长青没说话。

他只是反手搂住她的腰,将她拉到身前,低头吻了下去。这个吻很深,很急,带着某种近乎暴戾的占有欲,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温殊顺从地回应着,双手环住他的脖颈。

烛火在琉璃罩里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舱壁上,纠缠成一片暖昧的形迹。

衣带渐宽。

罗帐落下。

喘息声混着雨声,成了这个江南雨夜里,唯一真实的声响。

但柳长青今夜,注定睡不着。

一个时辰后,他轻轻起身,披衣下床。温殊已经睡熟,蜷在锦被里,像只慵懒的猫。

他推开舱门,走到船头。

雨已经停了。江面上升起薄雾,远处的楼阁灯火在雾中晕开,像一场繁华的梦。铁牛坐在船舷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憨憨一笑:“少爷。”

“去睡吧。”柳长青摆摆手。

铁牛摇头:“楚统领让我守着。”

柳长青没再坚持。他倚着栏杆,看着江水。水面倒映着残缺的月光,被波纹揉碎,又拼凑起来。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金陵的柳家大宅,想起父亲鞭子抽在背上的痛,想起被逐出家门时怀里那把胭脂短剑冰凉的触感。

想起关外的雪,想起白乌鸦救他时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想起胡三娘递过来那碗热汤时,手心粗糙的茧。

想起开封的赌局,想起大哥柳长安归来时那句“长青,哥回来了”,想起二哥柳长乐临死前塞给他的那枚玉扳指,还带着体温。

想起武林大会上,梅傲雪被揭穿罪行时那张扭曲的脸。

想起胡三娘一刀捅进大哥后背时,溅在他脸上的血。

想起白乌鸦最后对他说:“小子,江湖这条路,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了。要么死在路上,要么……变成路本身。”

他现在,是不是已经变成了那条路?

一条用至亲血肉铺就的,冰冷而坚硬的,通往权力巅峰的路。

“少爷。”

身后传来温殊软糯的声音。她披着外袍走出来,赤脚踩在甲板上,像一只悄无声息的狸奴。

“怎么醒了?”

“梦里找不到公子,就醒了。”温殊靠过来,将脸贴在他手臂上,“公子有心事?”

柳长青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说,我是不是变了?”

温殊抬起眼,在月光下仔细看他。看这张十年前还带着少年锐气的脸,如今已经磨出了坚硬的轮廓;看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睛,现在深得像古井,望不见底。

“变了。”她诚实地说,“十年前,公子眼里有火。现在……只有灰。”

柳长青笑了,笑得很淡:“灰?”

“烧得太旺,烧得太久,最后剩下的,可不就是灰么。”温殊轻轻说,“但灰底下,也许还有火星呢。只是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燃起来。”

柳长青没说话。

他只是搂紧了她,将脸埋进她带着花香的发间。

江风很凉。

吹在脸上,像故人的手。

翌日清晨,画舫靠岸。

柳长青没急着回十二楼,而是去了苏州城里最有名的青楼——烟雨阁。

烟雨阁的老板娘姓凤,早年是扬州瘦马,后来攒够了钱,自己开了这间楼子。她四十出头,风韵犹存,一双眼睛毒得很,看人一眼就知道身家几何、性情如何。

见柳长青来,凤妈妈亲自迎出来,笑得像朵盛开的牡丹:“哎哟,柳老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里边请!最好的雅间给您备着呢!”

柳长青摆摆手:“我找林织烟。”

凤妈妈的笑容僵了一瞬。

林织烟,烟雨阁的头牌,也是整个江南青楼界的传奇。她一年接不到一个客人——不是没人点,是没人点得起。她开价,一晚六万两。这个数字,足以买下苏州城里最繁华地段的铺面。

而且她挑客。

不是有钱就行,还得合她眼缘。三年了,只接过两个客人。一个是退了隐的江南首富,一个是微服南巡的王爷。

现在,柳长青是第三个。

凤妈妈很快恢复笑容,引着柳长青往楼上走:“织烟在‘听雨轩’呢。这丫头,知道您要来,一早就焚香沐浴,等着了。”

听雨轩在三楼最里间。

推开门,先闻见一股冷香。不是寻常青楼那种甜腻的脂粉味,而是像雪后梅花,清冽中带着一丝孤寒。

房间很大,陈设却极简。一桌一椅,一架古琴,一张棋枰,还有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床,垂着素白纱帐。窗开着,窗外是一池残荷,雨后的水汽漫进来,带着泥土的腥气。

林织烟坐在窗边,正在沏茶。

她穿一身月白襦裙,外罩浅青纱衣,头发松松绾着,只用一根白玉簪子固定。脸上不施粉黛,却眉目如画,尤其那双眼睛,像含着一汪深秋的湖水,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听见脚步声,她抬眼。

看见柳长青,她没起身,也没笑,只是轻轻颔首:“柳老板。”

声音像玉珠落盘,清冷剔透。

柳长青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凤妈妈识趣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听说,”柳长青开口,“你一年接不到一个客人。”

林织烟将沏好的茶推到他面前,茶汤碧绿,香气袅袅:“是。”

“为什么?”

“跟我一晚,要六万两。”林织烟抬眼看他,目光平静无波,“敢点我的,没几个。点得起的,更少。”

柳长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是上等的雨前龙井,水温恰到好处,入口回甘。

“少年时的柳老板,”林织烟忽然说,“也不会点我。”

柳长青动作一顿:“哦?”

“因为少年时的柳老板,身上有股劲儿。”林织烟看着他,目光像在审视一件古玩,“穷,但硬气;落魄,但不低头。那种人,宁可去睡桥洞,也不会来青楼一掷千金。”

她顿了顿,嘴角极浅地弯了一下:“现在的柳老板,有钱了,也有权了。但那股劲儿,没了。”

柳长青笑了。

不是那种三分笑,而是真正开怀的笑,笑得眼角都有了细纹。

“有意思。”他放下茶盏,“那你为什么愿意见我?”

林织烟沉默片刻。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池残荷。风吹过,荷叶簌簌作响,像在低语。

“因为凤妈妈说,你是柳长青。”她背对着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十年前从江南流亡到关外,十年后成了江南半边天。她说,你这十年做的事,够写十本传奇。”

她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我想看看,能写出这种传奇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柳长青也站起身,走到她身边。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同一池残荷。

“看到了么?”他问。

“看到了。”林织烟说,“一个很累的人。”

柳长青没接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指尖触到的皮肤细腻冰凉,像上等的瓷器。

“六万两,我付得起。”他低声说,“但你值不值,我要验过才知道。”

林织烟没躲。

她只是静静看着他,眼睛里那片深秋的湖水,泛起了一丝极淡的涟漪。

“那柳老板,”她声音更轻了,“验吧。”

纱帐落下。

衣衫褪尽。

林织烟的身体,像一尊白玉雕成的艺术品。每一寸曲线都恰到好处,皮肤光滑得没有一丝瑕疵,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柳长青吻她的时候,她在颤抖。

不是恐惧,不是羞涩,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战栗。仿佛这不是一场皮肉交易,而是一场献祭。

他进她的时候,她咬住了唇,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是手指紧紧攥住了身下的锦褥,指节泛白。

柳长青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他吻她的额头,吻她的眼睛,吻她脖颈上那颗小小的朱砂痣。汗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情到浓时,林织烟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声音。

像幼猫的呜咽。

柳长青抱紧了她,将脸埋在她肩窝。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漠河镇的客栈里,胡三娘也曾这样抱过他。那时他还是个一无所有的流亡少年,胡三娘是客栈老板娘,大他十岁,丈夫早逝。她收留他,给他饭吃,教他认字,最后在一个风雪夜,把自己也给了他。

那是他第一个女人。

第一个,亲手送走的女人。

武林大会上,胡三娘一刀捅进大哥后背时,他就在旁边。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曾经温柔抚摸过他脸颊的眼睛,此刻全是冰冷的杀意。

他问她为什么。

她说:“梅傲雪灭我苏家满门时,你大哥在场。他没救我爹娘。”

就这一句。

足够了。

江湖的债,从来都是用血还的。

“柳老板……”

林织烟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她在他身下,眼神迷离,脸颊绯红,像一朵被雨打湿的海棠。

“

窗外,又下起了雨。

雨打残荷,声声入耳。

像在祭奠什么,又像在唤醒什么。

。

“柳老板,”她轻声说,“现在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点我了吗?”

柳长青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因为我听说,跟你睡过的人,都会做一场好梦。”

林织烟笑了。

这是她今晚第一个真正的笑容,像冰雪初融,春花乍绽。

“那柳老板,”她问,“梦到了什么?”

柳长青没回答。

他只是俯身,再次吻住她。

这一次,吻得很温柔,像在品尝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天快亮时,柳长青说:“明天,我带你回十二楼。”

林织烟正靠在他怀里,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口画着圈。闻言,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惊喜,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柳老板要赎我?”

“嗯。”

“凤妈妈不会轻易放人。”

“我会让她放。”

林织烟沉默片刻,轻轻说:“十二楼是什么样子?”

“很大,很繁华,有很多人。”柳长青搂紧她,“但也有很多人,想把我从那上面拉下来。”

“那我去了,能做什么?”

“做你自己就好。”柳长青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在我身边,让我能睡着觉。”

林织烟没再问。

她只是更紧地依偎进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柳长青还是那个毛病。

没有女人,睡不着觉。

有女人了,还不睡觉。

风流。

但这风流底下,藏着多少血泪、多少算计、多少不为人知的孤独,只有他自己知道。

就像那把胭脂短剑,剑鞘镶金嵌玉,华丽风流;可拔出来,刃如霜雪,沾过血,杀过人。

他是剑,也是鞘。

是风流客,也是孤狼。

是江南半边天的柳老板,也是那个十年前被逐出家门的败家子。

而现在,他抱着江南最贵的女人,想着明日就要开始的清洗,想着流银坊背后那双看不见的手,想着这十年筑起的高楼,会不会在哪一天突然崩塌。

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他闭上眼,终于有了睡意。

在彻底沉入黑暗前,他听见林织烟极轻地说了一句:

“柳长青,我会陪你。”

就这一句。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