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寒梅落
一、温柔冢
昨夜雪落无声。
柳长青醒来时,窗纸透进来的天光还泛着灰蓝色。他睁开眼,首先感觉到的是胸口一阵沉甸甸的压迫感,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他低头看去——
如雪枕着他左肩,乌黑的长发铺散在他胸前,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搭在他腰上。温殊蜷缩在他右侧,整个身子几乎窝进他怀里,头靠在他肋下,呼吸轻匀。更过分的是润玉——那姑娘竟整个人趴在他胸口上睡,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点晶莹。
三个人,三处重压。
柳长青试着动了一下,胸口立刻传来更明显的闷痛。他伸手想推开润玉,指尖刚触到她光滑的脊背,她却像只猫似的蹭了蹭,抱得更紧了。
他苦笑。
这算什么事?
一个月前,他还是那个只敢远远看着如雪、连碰都不敢碰的柳老板。如今却左拥右抱,一夜之间三个姑娘挤在一张床上——说出去,怕是没人信。
可这荒唐,却又有种说不出的真实。
江湖路险,风刀霜剑。唯有在这温柔乡里,在这脂粉香、肌肤暖、呼吸交缠的深夜,他才能暂时卸下所有防备,让绷得太紧的神经松弛片刻。
哪怕只是片刻。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混杂着三种不同的香气:如雪身上冰雪般的冷香,温殊衣间淡淡的紫檀香,还有润玉发间那缕甜腻的花香。这些气味缠绕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窗外传来早市的喧嚣声。
柳长青终于还是坐起身。
动作很轻,但三个姑娘还是被惊动了。
如雪先醒,睁开眼看见他,眸子里还带着初醒的迷蒙。她眨了眨眼,似乎才意识到自己枕在他身上,脸微微一红,默默挪开了。
温殊也醒了,却没动,只是抬眼看他,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润玉则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滚到床里边继续睡了。
柳长青下了床,赤脚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室内的暖香。他深深吸了一口冬日清晨清冽的空气,这才觉得胸口那阵闷痛舒缓了些。
窗外的开封城正在醒来。
运河上的船只开始启航,码头上传来号子声。街道上小贩推着车吱呀呀走过,热气腾腾的早点香味飘上来。远处,十二楼的旗帜在晨风中飘扬——红底金边,中间那柄胭脂色短剑的绣样,在灰白的天色中格外醒目。
这面旗,如今已插遍了开封城。
花楼、当铺、船队、漕帮、盐帮……甚至,连宫里的太监都成了他的“合伙人”。
短短数月,他从一个流亡的败家子,变成了这座城里举足轻重的人物。
可这一切,真的够了吗?
柳长青望着窗外,眼中没有半分得意,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疲惫的平静。
他知道,还远远不够。
血仇未报,真相未明,梅花山庄那座高山,依旧横亘在他面前。
他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多的力量,更多的……筹码。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小子!开门!”
是白乌鸦的声音,罕见的带着一丝慌张。
柳长青转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披上,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白乌鸦一身夜行衣还没换,脸上蒙面的黑布也还没摘,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见柳长青,他二话不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跟我走!”
“去哪儿?”
“带你去看个人!”
白乌鸦拽着他就往楼下走,力气大得惊人。柳长青踉跄几步,勉强跟上。
“什么人这么急?”
“见了你就知道!”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穿过还在沉睡的十二楼大堂,从后门出了楼,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白乌鸦拉开车帘,把柳长青推了进去。
车里光线昏暗,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
头发花白,衣衫褴褛,佝偻着背,双手抱着一根破竹杖,低着头,一动不动。听见动静,他缓缓抬起头——
柳长青看清那张脸时,浑身一震。
“柳……柳伯?”
二、老仆归
是柳忠。
柳府的老仆,从小看着他长大的柳伯。
可这张脸……老了太多。
柳长青记得,三年前他被赶出家门时,柳忠还是那个精神矍铄、做事利落的老管家。虽然总是板着脸,不苟言笑,但脊背挺得笔直,走路带风。
如今眼前的老人,却像一株被风霜摧折的老树。
头发全白了,干枯得像秋后的芦苇。脸上沟壑纵横,眼窝深陷,浑浊的眼珠泛着灰白色——竟像是……瞎了。双手枯瘦如柴,手背上青筋暴起,紧紧攥着那根竹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听见柳长青的声音,柳忠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伸出颤抖的手,在空中摸索。
“三……三少爷?是三少爷吗?”
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
柳长青握住他的手。
“是我,柳伯,是我。”
触手的皮肤粗糙如树皮,冰凉,几乎没有温度。
柳忠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浑浊的泪水顺着脸上的沟壑淌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哽咽得发不出声音,只是死死抓着柳长青的手,抓得那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柳长青鼻子一酸,眼眶也热了。
他扶着柳忠坐下,自己也坐在他对面,握着他的手,轻声问:
“柳伯,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柳忠摇头,只是哭。
白乌鸦也钻进车里,关上车帘,压低声音道:
“十二楼的情报网在江南查到消息,说柳家灭门后,还有几个老仆流落在外。我让手下找了半个月,昨天才在开封城外的破庙里找到他——他眼睛瞎了,靠乞讨为生,听说十二楼在找柳家的旧人,才托人带话过来。”
柳长青心头剧痛。
他看着眼前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想起当年在柳府,柳忠总是板着脸训他:“三少爷,老爷说了,您今天功课没做完,不能出门。”“三少爷,这月您又超支了,老爷要问的。”“三少爷……”
那些曾经让他厌烦的唠叨,如今想来,竟成了最珍贵的回忆。
“柳伯,”他哑声问,“我爹……他……”
话没说完,柳忠浑身又是一震。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灰白的眼睛无神地“望”着柳长青,嘴唇剧烈颤抖。
“老爷……老爷他……”
“他怎么了?”柳长青急问。
“被他们……害死了啊!”
柳忠嚎啕大哭,声音凄厉得像受伤的野兽。
“那天夜里,我在地窖取菜,听见外边有动静,就推开地窖门看了一眼……就一眼啊!就看见……看见老爷躺在血泊里,胸口插着把扇子……扇子上画着梅花,一大片的梅花……”
柳长青浑身冰凉。
“还有一个人,”柳忠继续哭道,“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像是飞镖的东西,五个花瓣,也是梅花……他们、他们杀了老爷,还让手下用几十辆马车,把府里值钱的东西都拉走了!柳宅在城东郊外,偏僻,夜里根本没人知道……他们走后,我才敢出来,把老爷的尸体……埋在了柳家坡……”
白乌鸦脸色铁青。
“扇子?梅花扇?”
柳忠点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看清了……那拿扇子的人,长得仪表堂堂,穿一身白衣,像……像个读书人。可下手真狠啊,一扇子捅进老爷心口,老爷连喊都没喊出来……”
柳长青和白乌鸦对视一眼。
两人同时开口:
“梅花山庄。”
白乌鸦咬牙切齿,喃喃自语:“那老贼……不是已经死了吗?”
柳长青心中念头急转。
“难道……他们是兄弟三个?”
柳忠哭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把府里洗劫一空,连祠堂的牌位都砸了……老爷啊……我对不起老爷啊……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找你们兄弟,想告诉你们真相……可我这眼睛,在路上累瞎了……少爷,我可算找到你了……”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车里,对着柳长青的方向,重重磕头。
额头撞在车板上,咚咚作响。
柳长青连忙扶住他。
“柳伯,别这样……别这样……”
他把柳忠扶起来,看着他苍老憔悴的脸,看着他浑浊无神的眼睛,看着他身上破旧单薄的衣衫……心中那股压抑了三年的恨意,终于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
可这一次,他没有慌乱,没有失控。
他甚至没有流泪。
只是静静坐着,握着柳忠的手,眼神深得像两口寒潭。
“柳伯,”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受苦了。从今天起,你就留在十二楼,哪儿也别去。我养你一辈子。”
柳忠又要哭,被他止住。
“白老,”柳长青转头看向白乌鸦,“给我大哥写信,让他立刻来开封。他在武当,你派人快马加鞭送去。”
白乌鸦点头:“那老二呢?他在江南做买卖,可江南那么大……”
“让刘守财去办。”柳长青道,“通知江南所有货船、所有漕帮盐帮的兄弟,找我二哥柳长乐。就说——柳家三少爷在开封十二楼,等他回家。”
他说这话时,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白乌鸦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掀开车帘跳下车,匆匆去了。
柳长青扶着柳忠,也下了车。
晨光已经大亮,巷子里有了行人。有人看见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
柳长青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柳忠身上,然后扶着他,一步一步,慢慢走回十二楼。
每一步,都很稳。
像在丈量一条必须走完的路。
三、安置
柳长青把柳忠安置在了万宝楼。
李算盘亲自接待,给老人安排了最干净的厢房,又让伙计烧了热水,找来干净衣裳,还特意请了郎中来看眼睛——虽然知道治不好,但至少能让老人舒服些。
柳长青一直陪着,看着柳忠洗了澡,换了衣服,吃了热饭,躺上床。
老人累极了,刚沾枕头就沉沉睡去,手里还紧紧攥着柳长青的衣袖,像怕他走了似的。
柳长青坐在床边,看着他睡梦中依旧紧皱的眉头,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抽出衣袖,为他掖好被角。
走出房间时,李算盘等在门外。
“柳老板,柳伯就交给我吧。万宝楼虽然不大,但养个老人,还是养得起的。”
柳长青点头:“有劳李先生了。”
他走出万宝楼,站在街上,抬头看了看天。
冬日苍白的天光刺得他眼睛发疼。
胸口那团闷痛,又回来了。
他忽然很想喝酒。
很想醉。
很想……回到那个温柔乡里,让那些温香软玉包裹住自己,暂时忘掉这该死的血仇,忘掉这沉重的一切。
于是他真的回去了。
回到十二楼,回到顶层的卧房。
如雪和温殊已经起了,正在梳妆。润玉还赖在床上,听见他进来,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又闭上继续睡。
柳长青没说话,只是脱了外袍,躺上床,把润玉搂进怀里。
很软,很暖。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她发间的甜香。
如雪从镜子里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却没问什么。
温殊梳好头,走过来,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住他的手。
“公子累了?”
柳长青睁开眼,看着她。
“嗯。”
“那睡会儿吧。”温殊柔声道,“我在这儿陪你。”
柳长青真的睡了。
睡得很沉,很沉。
梦里,他又回到了柳府。父亲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板着脸训他:“长青,你这月又超支了!”大哥在院子里练剑,剑光如雪。二哥抱着账本从走廊跑过,嘴里喊着:“爹!茶行的账对不上了!”
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影子洒在青石板上,斑斑驳驳。
然后,天突然黑了。
血从四面八方涌来。
父亲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扇子。扇面上,梅花开得正艳,红得像血……
柳长青猛地惊醒。
满头冷汗。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如雪和温殊都不在房里,只有润玉还窝在他怀里,睡得正香。
柳长青坐起身,抹了把脸。
然后,他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
接着,是敲门声。
“三弟。”
四、兄弟聚
柳长青浑身一震。
他推开润玉,跳下床,冲到门前,一把拉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左边那个,一身青灰道袍,背着一柄乌沉铁剑,面容清癯,眼神沉稳——是大哥柳长安。
右边那个,穿着月白绸衫,气质温润,脸上带着惯常的、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是二哥柳长乐。
三年了。
整整三年。
柳长青看着他们,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滚烫的棉花,灼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然后,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他冲上去,一把抱住大哥,又抱住二哥,抱得那么紧,像怕他们又消失了一样。
“大哥……二哥……”
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柳长安也红了眼眶,用力拍着他的背。
柳长乐更是直接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骂:“你这小子……这么多年,一点消息都没有……我还以为你……”
“我以为你们都死了……”柳长青哭道,“我以为柳家就剩我一个人了……”
三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走廊里,如雪、温殊、春十三、胡三娘……所有人都静静看着,没人出声打扰。
这一刻,是属于柳家三兄弟的。
哭了许久,三人才渐渐平静下来。
柳长青抹了把脸,把两人引进房里。
润玉已经被吵醒,识趣地抱着衣服溜了出去。
三人围桌坐下。
柳长青倒了三杯酒。
“这一杯,”他举起杯,“敬我们还活着。”
三只酒杯重重碰在一起。
酒很烈,烧得喉咙火辣辣的,却压不住心头的滚烫。
柳长安放下杯子,看着柳长青,眼中有关切,有欣慰,也有沉痛。
“三弟,柳伯的事……白老都跟我们说了。”
柳长青点头,将柳忠的话又复述了一遍。
听完,柳长安脸色铁青,柳长乐更是握紧了拳头。
“梅花山庄……”柳长安咬牙,“果然是他們。”
“大哥也知道?”柳长青问。
“这几年,我一直在查。”柳长安沉声道,“线索都指向梅花山庄,但梅傲雪‘君子剑’的名声太响,没有确凿证据,动不了他。现在有了柳伯这个目击证人……”
“还不够。”柳长青摇头,“柳伯眼睛瞎了,证词官府未必采信。我们需要更多证据——比如,那几十辆马车运走的财物,现在在哪儿?比如,梅花山庄每年几十万两银子的开销,钱从哪儿来?再比如……”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梅傲雪那个‘死了’的弟弟,梅逊雪,到底还在不在人世?”
柳长安和柳长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
三弟……真的变了。
不再是那个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了。
他学会了思考,学会了布局,学会了……用脑子报仇。
“白老呢?”柳长乐问,“他应该知道更多。”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
白乌鸦走了进来。
他换下了夜行衣,穿着一身寻常的灰布衫,头发胡乱扎着,脸上却没了往日的嬉笑,只有一种沉沉的、近乎悲怆的严肃。
他身后还跟着金雕王。
两人走进来,关上门。
房间里顿时显得拥挤起来。
柳长青让两人坐下,又倒了酒。
白乌鸦却没喝。
他看着柳家三兄弟,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有些事……我瞒了你们很久。”
所有人都看向他。
白乌鸦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
“我原本……也有个家。”
他顿了顿,眼中浮起一层水光。
“老婆,孩子。老婆很贤惠,孩子刚满月……那年我接了一单生意,去西域走镖,来回得三个月。走之前,我跟老婆说,等我回来,给孩子办百日宴,请全村的乡亲喝酒……”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
“可我回来时……家里只剩一片废墟。”
白乌鸦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老婆死在院子里,身上中了七枚飞镖——梅花镖。孩子……孩子被扔在井里,捞上来时,小脸都泡白了……刚满月啊,连哭都不会大声哭……”
他哽咽得说不下去。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个一向嬉皮笑脸的老头,此刻哭得像孩子一样。
良久,白乌鸦才抹了把脸,继续说:
“现场只留下梅花镖。我去梅花山庄讨说法,梅傲雪说不是他干的,是他弟弟梅逊雪——可梅逊雪早就‘死’了。我查了三年,终于查到那王八蛋没死,一直藏在暗处,替梅花山庄干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他眼中燃起仇恨的火焰。
“五年前武林大会,我终于等到他露面。我混进去,当众杀了他——至少,我以为杀了他。我用一根筷子,捅穿了他的喉咙,看着他倒下去……可后来才知道,那只是个替身。真正的梅逊雪,还活着。”
白乌鸦看向柳长青。
“长青,你爹的死,柳家的仇,还有我妻儿的血……都是梅家兄弟干的。这笔账,咱们得一起算。”
柳长青重重点头。
他伸出手,握住白乌鸦的手。
“一起算。”
五、夜袭
夜深了。
十二楼顶层的书房里,烛火通明。
柳家三兄弟、白乌鸦、金雕王,五个人围坐在桌前,桌上摊着一张巨大的地图——是柳长青让李算盘连夜赶制出来的,上面标注了梅花山庄的所有产业、关系网、乃至可能的银矿位置。
“梅傲雪明面上的生意,是药材和丝绸。”柳长安指着地图,“但据我查到的,他真正赚钱的,是替朝廷挖银矿——就在梅花林底下。每年产出至少三十万两,大部分进了他自己的口袋。”
“银矿需要大量人力。”柳长乐沉吟道,“我们可以从这里下手——查他矿上的劳工来源,有没有强征、虐待,甚至……命案。”
“还有漕运。”柳长青补充,“梅花山庄的货物走运河,得经过漕帮。现在漕帮是咱们的人,可以卡他的脖子。”
“盐帮也可以。”金雕王道,“赵四海说了,只要咱们开口,盐帮可以断掉梅花山庄的私盐渠道——那老小子每年靠私盐,至少赚五万两。”
五人你一言我一语,一条条计策被提出,又被完善。
窗外,夜色深沉如墨。
寒风呼啸,吹得窗棂微微作响。
谁也没注意到,窗外屋檐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
那身影贴在墙上,像一只壁虎,一动不动。
只有一双眼睛,透过窗纸的缝隙,冷冷盯着屋里的人,盯着桌上那张地图,盯着……柳长青的后背。
屋里,讨论还在继续。
“最关键的是证据。”柳长安沉声道,“我们需要确凿的证据,证明梅傲雪杀人、贪污、私挖银矿。有了证据,才能联合武林同道,甚至……动用官面上的力量。”
“证据我来找。”白乌鸦道,“梅花山庄我潜进去过三次,地形熟。给我半个月,我能把他们的账本偷出来。”
“太危险。”柳长青摇头,“梅傲雪不是傻子,山庄里肯定有埋伏。”
“那也得去。”白乌鸦咧嘴一笑,笑容里却满是决绝,“老子等了这么多年,就等这一天。”
柳长青还想说什么,忽然——
“嗖!”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夜的寂静!
一道寒光从窗外射进来,直取柳长青后心!
太快了!
快得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柳长青甚至没来得及回头,只感觉到一股凌厉的杀气瞬间逼近——
然后,他被人狠狠撞开了。
是白乌鸦。
老头在千钧一发之际,扑了过来,用身体挡在了他前面。
“噗嗤——”
利器入肉的声音,沉闷得让人心悸。
一枚飞镖,深深扎进了白乌鸦的胸膛。
镖身乌黑,镖尾是五片精致的梅花瓣,在烛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
梅花镖。
剧毒。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僵住了。
柳长青跌坐在地上,呆呆看着白乌鸦。
老头还站着,低头看了看胸口的飞镖,又抬起头,看向窗外——那里,一道黑影正飞快地消失在夜色中。
柳长安第一个反应过来,怒吼一声,拔剑追了出去。
“大哥小心!”柳长乐也冲了出去。
金雕王则护在柳长青身前,警惕地盯着窗外。
而柳长青……
他爬起身,踉跄着冲到白乌鸦身边,扶住他。
“老头!老头你……”
白乌鸦低头看着他,咧嘴笑了。
笑容很勉强,嘴角已经渗出了黑血。
“没……没办法了,长青……”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呼吸越来越急促。
“这镖……有剧毒……我……我撑不住了……”
柳长青浑身颤抖,想拔那枚镖,却被白乌鸦死死按住手。
“别……别拔……拔了死得更快……”
白乌鸦喘着粗气,每喘一口,都有黑血从嘴角涌出来。
他看着柳长青,眼神渐渐涣散,却还强撑着。
“一定要……报仇……为你自己……也……也为我……”
他抓住柳长青的手,抓得那么紧,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我在……城南鸟市……曲老头家……有我的鸟……和一些钱财……留……留给你了……”
说完这句话,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带着浓烈的血腥味,也带着……一生的恩怨情仇。
然后,他的手松开了。
眼睛,缓缓闭上。
一代江湖名盗,白乌鸦。
就这么死了。
死在了柳长青怀里。
死在了报仇的前夜。
柳长青跪在地上,抱着他渐渐冰冷的身体,一动不动。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尊石雕。
也像……一柄终于淬满了血的剑。
窗外,寒风呼啸。
远处传来柳长安的怒喝声,和兵器碰撞的锐响。
但这一切,似乎都离柳长青很远,很远。
他只是跪着,抱着,看着。
看着怀中这张苍老的、此刻却异常安详的脸。
然后,一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落在白乌鸦的脸上,滑进那些深深的皱纹里。
像一场迟到多年的祭奠。
也像……一场誓言的开始。
六、黎明之前
柳长安回来了。
带着一身伤,一脸铁青。
“追丢了。”他咬牙,“那人轻功极高,对开封地形极熟,转眼就没了踪影。”
柳长乐也回来了,脸色同样难看。
金雕王检查了窗外的痕迹,沉声道:“只有一个人的脚印,但脚印极浅——轻功至少是一流高手。”
柳长青没说话。
他只是轻轻将白乌鸦放平在地上,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依旧深沉。
但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了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
“大哥,二哥,”柳长青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白老的尸体……好好安葬。葬在最高的地方,让他能看见……咱们替他报仇的那一天。”
柳长安重重点头。
柳长乐抹了把眼泪:“三弟,你……”
“我没事。”柳长青转过身,看着他们,眼神平静得可怕,“从今天起,十二楼全面戒备。所有生意照常,但情报网全部启动——我要梅花山庄每一笔生意、每一次出货、每一个人进出的详细记录。”
他顿了顿,眼中燃起冰冷的火焰。
“还有,告诉漕帮、盐帮、所有跟咱们有来往的江湖朋友——从今往后,梅花山庄,是十二楼的死敌。谁敢帮他们,就是跟十二楼过不去。”
柳长安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但更多的是欣慰。
三弟……真的长大了。
“好。”他点头,“我去办。”
柳长乐也道:“江南那边,我会让所有商号断掉跟梅花山庄的来往。银子的事,交给我。”
金雕王拍了拍胸脯:“漠北的兄弟,随时可以调过来。”
柳长青看着他们,看着这些愿意陪他赴汤蹈火的亲人、兄弟。
心中那股冰冷的火焰,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谢谢。”他说。
然后,他走到白乌鸦的尸体旁,蹲下身,轻轻合上他的眼睛。
“老头,你安心走。”
“你的仇,我记着。”
“梅家兄弟的血……我会一滴一滴,讨回来。”
说完,他站起身,走到妆台前,拿起那柄胭脂短剑。
拔剑出鞘。
剑身在晨光微熹中,泛着血一样的光泽。
他握紧剑柄,望向窗外。
东方,天光渐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属于柳长青的复仇之路,也终于……踏出了第一步。
这一步,踏着白乌鸦的血。
也踏着,他再也回不去的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