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胭脂劫
一、暗器惊变
两道身影即将碰撞的刹那——
“且慢!”
一声清喝,如冰泉击玉,穿透了演武场上几乎凝滞的空气。
柳长青和梅傲雪的身形同时一滞,剑尖在距离彼此咽喉仅三寸处堪堪停住。两人同时转头,看向声音来处。
只见人群如潮水般分开,三个女子缓步走来。
为首的如雪一身素白,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眉目清冷如霜雪。她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匣盖半开,露出里面厚厚一叠文书。温殊紧随其后,淡紫襦裙外罩月白轻纱,手中拿着一本泛黄的账册。润玉走在最后,鹅黄裙衫,双手捧着一个铁盒——正是白乌鸦留下的那个生锈铁箱。
更让全场震惊的,是她们身后跟着的三个人。
第一个,是梅福。
这位梅花山庄的大管家,此刻面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脚步虚浮,仿佛随时都会倒下。他不敢看梅傲雪的眼睛,只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第二个,是漕帮总舵主陈稳。
老头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拿着那杆黄铜烟袋,但神色却比在临安时严肃得多。他身后跟着四个漕帮弟子,抬着一口沉重的木箱。
第三个……
柳长青瞳孔骤然收缩。
是周掌柜。
济世厅的周掌柜。
三年未见,他似乎老了些,鬓角添了白发,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他穿着一身深蓝绸衫,手里拿着一个黑色账本,面色平静,仿佛只是来参加一场寻常的聚会。
“梅庄主,”如雪走到场中,声音清冷,“有些事,该让天下英雄知道了。”
她打开紫檀木匣,取出一份文书,朗声念道:
“大胤十三年七月初九,梅花山庄以‘修筑别院’为名,强征徽州五县民夫三千余人,日夜劳作,累死者逾百。死者家属上告,被山庄护卫打断腿脚,逐出徽州。”
又取一份:
“大胤十四年三月,梅花山庄私挖银矿,矿洞坍塌,压死矿工四十七人。山庄以‘山神发怒’为由,草草掩埋尸体,每人只赔三钱银子。”
再取一份:
“大胤十五年冬,梅花山庄为垄断江南药材生意,派人纵火烧毁‘仁和堂’等七家药铺,烧死掌柜伙计共二十九人……”
一份份文书,一件件血案。
如雪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冰锥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
全场死寂。
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梅傲雪的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黑。
他死死盯着如雪,又猛地转向梅福,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梅福——!”
一声怒吼,如受伤的野兽。
梅福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
“庄主……我、我对不起您……可、可他们……我没办法啊……”
“废物!”梅傲雪几乎咬碎牙齿。
温殊上前一步,翻开手中账册。
“这是梅花山庄近五年的私账。”她声音温婉,说出的话却字字诛心,“每年从银矿私吞白银三十万两以上,其中十万两用于贿赂朝廷官员,五万两用于收买江湖势力,剩下的……全进了梅庄主自己的腰包。”
她顿了顿,看向梅傲雪。
“梅庄主那套‘君子剑’的行头,那柄价值千金的梅花扇,那座耗资二十五万两的别院,还有山庄里那些金丝楠木的家具、前朝名家的字画、西域进贡的珍宝……都是这么来的吧?”
梅傲雪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陈稳叹了口气,示意弟子打开木箱。
箱子里,是几十个贴着梅花标记的铁盒。打开其中一个,里面赫然是白花花的官银——底下还压着一份户部批文,写着“徽州银矿岁供三十万两”。
“这些,”陈稳抽了口烟,缓缓道,“是老夫扣下的,梅花山庄这个月要运往京城的‘药材’。诸位可以看看,到底是药材,还是……官银。”
全场哗然。
私吞官银,这是杀头的大罪!
周掌柜最后上前。
他打开黑色账本,声音平静无波:
“济世厅与梅花山庄合作五年,名义上是做药材生意,实际上是帮他们洗钱。每批‘药材’的进价,实际是银子的三分之一;卖价,是银子的两倍。差价,就是洗白的利润。五年间,经我手洗白的银子,不下百万两。”
他合上账本,看向梅傲雪。
“梅庄主,还要我继续说吗?比如……你们用烟膏控制朝廷官员的事?比如……你们在江南各地设的暗桩?比如……你们那个‘死了’的弟弟,梅逊雪,其实一直在替你干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梅傲雪浑身一震。
他死死盯着周掌柜,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惊恐。
“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周掌柜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悲凉,“因为三年前,柳老板在漠河镇,发现了济世厅的秘密。他没有杀我,而是给了我一个选择——要么继续帮你们作恶,最后死无葬身之地;要么帮他,扳倒你们,将功赎罪。”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我选了后者。”
梅傲雪踉跄后退一步。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曾经对他毕恭毕敬的掌门,那些曾经对他推崇备至的江湖人,此刻眼中全是怀疑、鄙夷、甚至……愤怒。
完了。
全完了。
几十年的经营,几十年的名声,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哈哈哈哈——”
他忽然狂笑起来,笑声凄厉如夜枭。
“好!好一个柳长青!好一个算计!”他死死盯着柳长青,“你以为,这样就能扳倒我?你以为,这些人证物证,就能让我梅傲雪认罪?”
他猛地一甩衣袖。
“做梦!”
话音未落——
“嗖!”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从演武场角落的阴影里激射而出!
那是一枚飞镖。
乌黑的镖身,五片梅花瓣的镖尾,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正是梅花镖!
飞镖的目标,不是柳长青,也不是如雪。
是跪在地上的梅福。
太快了!
快得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梅福甚至没来得及抬头,飞镖已经射中他的眉心。
“噗——”
轻微的入肉声。
梅福身体一僵,眼睛瞪得极大,瞳孔中映出梅傲雪狰狞的脸。然后,他缓缓向后倒去,“砰”一声摔在地上,眉心那枚梅花镖深深嵌入,只露出五片花瓣,像一朵开在额头的、死亡之花。
全场死寂。
紧接着——
“嗖!”
又一道破空声!
这次,是一根羽毛。
一根普通的、灰白色的鸟羽,从另一个角落射出,速度竟比刚才的梅花镖还要快上三分!它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直射向梅花镖射出的那个阴影角落!
“啪!”
一声闷响。
然后,一道黑影从房梁上掉了下来。
重重摔在地上。
那是个穿着夜行衣的蒙面人,身材瘦小,动作却异常敏捷。他落地后一个翻滚,正要起身,那根羽毛已经射至眼前——
他猛地抬手,用手中一柄短刀格挡。
“叮!”
羽毛与短刀相撞,竟发出金铁交击之声!
羽毛被弹开,但蒙面人也踉跄后退三步,蒙面巾下渗出一缕鲜血。
他抬起头,露出一双阴鸷如毒蛇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场中扫过,最后落在柳长青身上。
然后,他缓缓扯下了蒙面巾。
一张脸,暴露在阳光下。
与梅傲雪有七分相似,但更瘦,更阴冷,眼角有一道狰狞的伤疤,从眉骨一直划到嘴角。正是梅逊雪——那个“死了”五年的梅花山庄二庄主。
全场再次哗然。
“梅逊雪!他真的还活着!”
“那刚才那根羽毛……是谁射的?”
“白乌鸦的‘飞羽术’!那是白乌鸦的独门绝技!”
“白乌鸦不是死了吗?!”
议论声中,又一道身影,从房梁上轻盈落下。
灰布衫,乱发,满脸皱纹,嘴角还挂着那抹玩世不恭的笑。
正是白乌鸦。
全场震惊。
梅傲雪死死盯着白乌鸦,又看看梅逊雪,脸色铁青如铁。
“你……你没死?”
白乌鸦拍拍身上的灰,嘿嘿一笑:
“梅庄主,不好意思啊。老头子我命硬,你那点毒,还毒不死我。”
他走到柳长青身边,拍了拍他的肩。
“小子,演得不错。”
柳长青看着他,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老白,辛苦了。”
二、兄弟对决
梅逊雪缓缓站起身,抹去嘴角的血迹。
他看着白乌鸦,又看看柳长青,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忌惮,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欣赏。
“好算计。”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假死引我现身,再让这些叛徒当众揭底……柳长青,你比你爹,强多了。”
柳长青冷冷看着他。
“梅逊雪,五年前你杀白老妻儿,三年前你杀我父亲,前些日子你又杀我二哥、杀柳忠……这些血债,今日该还了。”
梅逊雪笑了,笑容狰狞。
“还?凭什么还?这江湖,本就是弱肉强食!你爹富可敌国,却不识时务,不肯跟我们合作,该死!你二哥在江南碍事,也该死!至于白乌鸦……他五年前就该死了!”
他猛地一甩手,从袖中滑出一柄短剑。
剑身细长,泛着幽蓝的光,剑柄上同样雕着一朵梅花。
“想报仇?那就来!”
话音未落,他已化作一道黑影,直扑柳长青!
他的速度太快了,快得几乎看不清身影!手中短剑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不是刺,不是劈,是“削”——自下而上,斜削柳长青咽喉!
这一剑,刁钻毒辣,与梅傲雪那套堂皇正大的剑法截然不同,完全是杀手的路数!
柳长青瞳孔骤缩。
他虽早有防备,但梅逊雪的速度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料。他急退,同时挥剑格挡——
“锵!”
两剑相撞,火星四溅!
柳长青只觉一股阴寒的劲力顺着剑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胭脂短剑几乎脱手!他踉跄后退三步,胸口气血翻腾。
好强的内力!
这梅逊雪,武功竟还在梅傲雪之上!
“三弟退后!”
一声清喝,柳长安已挡在他身前。
青灰道袍无风自动,背后铁剑“锵”一声出鞘。剑身乌沉,无锋,却有种厚重如山的气势。
“你的对手,是我。”柳长安看着梅逊雪,眼神冷得像冰。
梅逊雪眯起眼。
“武当的忘机子?柳长安?很好……听说你自创了一套‘柳叶十三剑’,今天就让我见识见识!”
话音落下,两人同时动了。
梅逊雪依旧快如鬼魅,短剑化作数十道虚影,从四面八方罩向柳长安。每一剑都阴毒刁钻,专攻要害:咽喉、心口、下阴……完全是搏命的打法!
柳长安却不动如山。
他脚下踏着武当的“七星步”,身形在剑影中穿梭,每一次都险之又险地避开致命一击。手中铁剑并不快,却稳如磐石,每一次格挡都恰到好处,将梅逊雪的攻势一一化解。
柳叶十三剑第一式·春风拂柳!
铁剑忽然变得轻柔,像春风拂过柳梢,剑尖轻轻一点,点在梅逊雪的短剑剑身上。
“叮!”
一声轻响。
梅逊雪只觉一股柔劲传来,短剑不由自主地偏了三分。他心中一惊,急忙变招,短剑由刺转削,划向柳长安手腕!
柳长安手腕一翻,铁剑顺势下沉。
第二式·柳浪闻莺!
剑身划过空气,发出奇异的嗡鸣声,像春日的莺啼。这一剑不是攻,不是守,是“引”——引着梅逊雪的短剑,不由自主地跟着铁剑的轨迹走!
梅逊雪脸色大变。
他发现自己完全被对方牵着鼻子走!短剑每一次变招,都被对方预判、引导,像陷入了一个无形的漩涡!
“好剑法!”台下有人忍不住喝彩。
梅逊雪眼中凶光一闪。
他忽然弃剑!
双手成爪,十指如钩,猛地抓向柳长安面门!指风凌厉,竟带着破空之声!
这是他的绝技——“梅花爪”!五指如梅,一抓之下,能生撕虎豹!
柳长安却不慌不忙,铁剑回旋。
第三式·柳暗花明!
剑光忽然炸开,化作无数道虚影,像柳枝在风中摇曳,让人眼花缭乱。梅逊雪一爪抓空,反而被剑影笼罩!
“嗤啦——”
衣袖被划破,手臂上添了一道血痕!
梅逊雪闷哼一声,急退。
柳长安如影随形。
第四式·柳絮纷飞!
铁剑忽然变得极轻、极柔,剑尖颤动,像春日纷飞的柳絮,看似毫无力道,却无处不在。梅逊雪左支右绌,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
第五式·柳骨铮铮!
剑势忽然一变,从轻柔变得刚猛!铁剑如铁骨,硬劈硬砍,每一剑都重若千钧!梅逊雪被迫硬接,每接一剑,就退一步,虎口已经震裂,鲜血淋漓。
第六式·柳色新新!
第七式·柳烟蒙蒙!
第八式·柳丝垂垂!
……
柳长安一剑接一剑,剑意连绵不绝,如柳枝抽芽,如柳浪翻涌,如柳烟笼罩。每一剑都不同,却每一剑都完美衔接,将梅逊雪完全压制!
台下,所有人都看呆了。
这就是柳叶十三剑?
剑剑不一样,却剑剑相连,刚柔并济,攻守兼备……这已不是寻常剑法,这是近乎“道”的境界!
梅逊雪越打越心惊。
他发现自己完全被对方压制了!无论他如何变招,如何拼命,对方总能轻松化解,甚至还能反击!这套剑法,简直是为克制他的“梅花爪”而生的!
“不可能!”他怒吼,“你才多大年纪!怎么可能创出这样的剑法!”
柳长安不语,只是剑势更急。
第十二式·柳枯见骨!
铁剑忽然变得极其沉重、极其缓慢,像一根枯死的柳枝,缓缓压向梅逊雪。这一剑没有花哨,没有变化,只有一种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势”。
梅逊雪想躲,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那股“势”,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压得他四肢僵硬。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柄乌沉的铁剑,缓缓刺向自己的心口。
很慢,很慢。
却避无可避。
“噗——”
剑尖入肉。
梅逊雪浑身一僵,低头,看着刺入胸口的铁剑。鲜血顺着剑身淌下,滴在地上,绽开一朵朵小小的血花。
他抬起头,看着柳长安。
眼中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荒诞的……释然。
“好剑……”他喃喃道,“柳叶十三剑……名不虚传……”
然后,他缓缓倒了下去。
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
天空很蓝,白云悠悠。
像很多年前,他和哥哥在梅花林里练剑时的那个下午。
那时,他们都还年轻,都还相信,这江湖,可以靠手中的剑,打出一片天地。
可现在……
一切都结束了。
梅逊雪,死。
三、最后的背叛
全场死寂。
只有风吹过演武场的轻响,和远处偶尔的鸟鸣。
柳长安缓缓抽出铁剑,剑身上的血珠滴落,在青石板上溅开。
他转过身,看向梅傲雪。
“该你了。”
梅傲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弟弟的尸体,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声很轻,却让人毛骨悚然。
“死了……都死了……”他喃喃自语,“父亲死了,弟弟死了,我也该死了……”
他抬起头,看向柳长青。
“柳长青,你赢了。”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软剑。
剑身幽蓝,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但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
话音未落,他身形忽动!
不是冲向柳长青,也不是冲向柳长安,而是——冲向如雪!
他看出,柳长青最在乎的,是这个女子。
他要拉一个垫背的!
“如雪小心!”柳长青惊呼。
但梅傲雪太快了!
软剑如毒蛇吐信,直刺如雪咽喉!
如雪站在原地,竟不闪不避,只是静静看着他,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剑尖,距离她的咽喉,只有三寸。
两寸。
一寸——
“噗!”
利器入肉的声音。
但不是刺入如雪咽喉的声音。
是刺入梅傲雪后心的声音。
一柄匕首,从背后,深深扎进了梅傲雪的心脏。
握匕首的手,很稳。
手的主人,是胡三娘。
她不知何时,已经悄悄潜到了梅傲雪身后,在他全力冲向如雪的刹那,一刀捅了进去。
梅傲雪浑身一震。
他低头,看着从胸口透出的匕首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胡三娘。
“你……为什么……”
胡三娘松开手,后退两步,面色苍白,眼中却有一种决绝的、近乎疯狂的光芒。
“为什么?”她笑了,笑容凄厉,“梅傲雪,你还记得二十年前,苏州城外的苏家吗?你为了抢苏家的传家宝‘金丝线’,一夜之间杀了我全家三十七口!只有我……只有我躲在井里,逃过一劫!”
她指着如雪。
“如雪的母亲,就是我姐姐!她也被你害死了!这二十年,我改名换姓,潜伏在江湖,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梅傲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喷出一口鲜血。
然后,他缓缓倒了下去。
眼睛,还死死瞪着胡三娘。
死不瞑目。
全场,再次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胡三娘,看着这个平日里温婉能干、此刻却满脸泪痕的妇人。
原来……她也有这样的过去。
原来……这场复仇,牵扯了这么多人。
柳长青走到如雪身边,握住她的手。
“你早就知道?”
如雪点头,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三娘……是我姨母。这二十年,她一直在暗中保护我,帮我追查真相。我们约定,等报仇那天,由她……亲手了结梅傲雪。”
柳长青沉默。
他看向胡三娘。
胡三娘也看着他,忽然跪了下来。
“公子……对不起。我瞒了你这么久……”
柳长青扶起她。
“三娘,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们。这二十年……苦了你了。”
胡三娘摇头,只是哭。
柳长青转身,看向全场。
“诸位,”他声音清晰,“梅花山庄梅傲雪、梅逊雪兄弟,杀人夺财、私吞官银、迫害百姓、罪行累累。今日,柳某借武林大会之机,当众揭穿,并手刃仇人。若有不服者,可站出来,柳某一并接着。”
无人应声。
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一身胭脂红、手握短剑、眼中却满是沧桑的年轻人。
他赢了。
赢得很彻底。
可这场胜利,代价太大了。
父亲死了,二哥死了,白乌鸦“死”了一次,胡三娘隐忍二十年,如雪背负血仇……还有那些死在梅花山庄手里的,无数无辜的人。
这江湖,从来就没有真正的赢家。
柳长安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
“三弟,结束了。”
柳长青点头。
是啊,结束了。
血仇已报,真相大白。
该……回家了。
他正要转身,忽然——
“噗嗤——”
又是一声利器入肉的声音。
很轻,很轻。
却像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柳长青浑身一僵。
他缓缓转过头。
看见柳长安缓缓低下头。
看见一柄匕首,从他背后刺入,从胸前透出。
握匕首的手,很稳。
手的主人,是……胡三娘。
她不知何时,又潜到了柳长安身后,在他毫无防备的刹那,一刀捅了进去。
柳长安抬起头,看着柳长青。
眼中没有痛苦,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解脱的……了然。
“三弟……”他开口,声音很轻,“原来……是这样……”
然后,他缓缓倒了下去。
倒在柳长青怀里。
柳长青抱着他,浑身颤抖。
“大哥……大哥……”
柳长安看着他,艰难地笑了笑。
“别……别怪三娘……她……也是身不由己……”
他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塞进柳长青手里。
“柳叶十三剑……剑谱……给你……”
又掏出一枚玉扳指。
“这是……二哥的……他让我……交给你……”
说完,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眼睛,缓缓闭上。
手,垂了下去。
柳家大哥,柳长安,死。
死在胜利之后。
死在……最信任的人手里。
四、真相
柳长青抱着大哥的尸体,一动不动。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柳长安苍白的脸上。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胡三娘。
眼中,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平静。
“为什么?”
三个字,轻得像叹息。
胡三娘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公子……对不起……对不起……”
“我问你为什么!”柳长青嘶吼。
胡三娘浑身一颤。
她抬起头,看着柳长青,眼中满是痛苦。
“因为……梅傲雪临死前说的那句话……是真的。”她哽咽道,“这江湖,本就是弱肉强食。梅花山庄倒了,还会有下一个‘梅花山庄’。而柳家……现在有你,有十二楼,有漕帮盐帮,有宫里的关系……你比梅傲雪,更危险。”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
“有人……不想让你活着。他们给了我选择……要么,我死,如雪死,十二楼所有人死;要么……你大哥死。”
柳长青闭上眼。
他懂了。
江湖,庙堂。
从来都是一张网。
你以为你挣脱了,其实只是从一张网,跳进了另一张网。
你以为你赢了,其实只是从一枚棋子,变成了另一枚棋子。
“是谁?”他问。
胡三娘摇头。
“我不知道。他们只派人传话,说……如果我不照做,十二楼就会在一夜之间,化为灰烬。”
柳长青沉默。
良久,他才缓缓道:
“你走吧。”
胡三娘愣住。
“公子……”
“带着如雪,走得越远越好。”柳长青睁开眼睛,眼中一片死寂,“从今往后,不要再回中原。找个地方,隐姓埋名,安安稳稳过完下半辈子。”
胡三娘痛哭失声。
她重重磕了三个头,然后拉起如雪,转身就走。
如雪回头,看了柳长青最后一眼。
眼中,有泪,有不舍,有千言万语。
但她知道,她必须走。
为了他,也为了她自己。
两个女人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
柳长青抱着大哥的尸体,缓缓站起身。
他看向全场。
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他,眼中满是复杂。
同情?怜悯?警惕?畏惧?
他不知道。
也不在乎了。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本《柳叶十三剑》剑谱,还有那枚玉扳指。
剑谱很薄,纸张已经泛黄。
玉扳指温润,上面刻着一个“乐”字——是二哥柳长乐的。
父亲死了。
大哥死了。
二哥死了。
柳家,只剩他一个人了。
他抬起头,望向天空。
日光刺眼,白云悠悠。
像很多年前,在江南柳府,他们三兄弟在院子里玩耍时的那个下午。
那时,父亲还在,大哥还在,二哥还在。
那时,他还是那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柳三少爷。
那时,他还不知道,这江湖,这么冷,这么痛。
他收回目光,将剑谱和玉扳指小心收进怀里。
然后,他抱起大哥的尸体,一步一步,缓缓走出演武场。
身后,是沉默的人群,是满地的鲜血,是那些死去的、活着的、爱着的、恨着的……一切。
身前,是长长的路,是未知的明天,是再也回不去的过去。
他走着。
一步一步。
走得很稳。
像在丈量一条,必须一个人走完的路。
尾声
十年后。
开封,十二楼。
顶层的卧房里,烛火通明。
柳长青躺在床上,身边围着三个年轻貌美的姑娘。一个为他揉肩,一个为他捶腿,一个正剥着葡萄,一粒一粒喂进他嘴里。
他依旧是一身胭脂红锦袍,只是料子更华贵,绣工更精致。腰间佩着那柄胭脂短剑,剑鞘上的白玉在烛光下温润生光。
只是,他老了。
鬓角添了白发,眼角添了皱纹,那三分笑意还在,却多了几分沧桑,几分疲惫。
“公子,再讲一段嘛!”喂葡萄的姑娘撒娇道。
柳长青笑了笑,接过葡萄,放入口中。
“讲到哪儿了?”
“讲到您在武林大会上,当众揭穿梅傲雪,为您父亲报仇!”
“哦……”柳长青点点头,眼神有些恍惚,“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
他顿了顿,缓缓道:
“那之后,我带着大哥的剑谱,二哥的玉扳指,一个人回了开封。十二楼还在,生意还在,漕帮盐帮还在,宫里的关系也还在。只是……身边的人,都不在了。”
他伸手,拿起枕边那本泛黄的剑谱,轻轻摩挲。
“这十年,我把柳叶十三剑练到了第十式。后面的三式……怎么练,都练不会。大哥当年说,那三式,需要‘心无挂碍,剑随意动’。可我现在……心里挂碍太多了。”
他放下剑谱,又拿起那枚玉扳指。
“二哥的生意,我也接手了。现在江南半数的绸缎、茶叶、药材,都是咱们的。钱越赚越多,楼越盖越高,可……心里越来越空。”
三个姑娘静静听着,不敢插话。
她们知道,公子每年这个时候,都会这样——絮絮叨叨,讲那些过去的事,讲那些死去的人。
讲完了,就会一个人坐在窗前,望着夜空,一言不发,直到天亮。
柳长青讲完了。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有脂粉香,有酒气,有女子身上的暖香。
可他却觉得,很冷。
像十年前,抱着大哥的尸体,走出武林大会的那个下午。
一样的冷。
“公子,”一个姑娘轻声问,“那如雪姑娘……还有胡三娘……她们后来……”
“走了。”柳长青打断她,“走了好。走了,就安全了。”
他没再说下去。
只是轻轻挥了挥手。
三个姑娘识趣地起身,悄步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柳长青一个人。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尊孤独的雕像。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吹散了室内的暖香。
窗外,开封城的灯火如星河流淌,繁华依旧。
运河上的船队来来往往,插着十二楼的旗帜。
远处,万宝楼的灯火通明,聚红楼的丝竹声声。
这一切,都是他的。
可这一切,又都不是他的。
他握紧了腰间的胭脂短剑。
剑身冰凉。
像这江湖,像这人心,像这……漫长而孤独的余生。
他抬起头,望向夜空。
月明星稀。
像十年前,白乌鸦死的那晚。
像二十年前,父亲死的那晚。
像很多很多年前,他还是柳三少爷时,那些醉生梦死的夜晚。
一切都变了。
一切,又好像没变。
他还是他。
那个一身胭脂红,手握胭脂剑,笑起来三分玩世不恭的柳长青。
只是,心老了。
只是,身边的人,都不在了。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转身,走回床边。
吹熄蜡烛。
躺下。
黑暗中,只有窗外隐约的灯火,透过窗纸,洒进来微弱的光。
像那些逝去的岁月。
像那些死去的人。
像一场,永远也醒不过来的梦。
江湖路远。
余生漫长。
而他,还得一个人,走下去。
一直走,走到……再也走不动的那一天。
《胭脂剑》·第三卷《江湖名》·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