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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剑

共 28 章

正在阅读 · 第11章 喜相逢

第11章 喜相逢

十二楼落成的那天,开封城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精细的面粉,从灰色的天穹飘洒下来,落在新漆的朱红栏杆上,落在翘起的飞檐斗拱上,落在门前两尊刚刚运到的汉白玉石狮头顶。狮子雕得极威武,口中衔着铜环,环上系着红绸,在风雪中微微晃动。

楼高十二层。

这是柳长青的主意,“春月楼”太小家子气,配不上如今的格局。既然要重开,便得有个配得上十二层高楼、配得上未来野心的名字。

“就叫‘十二楼’。”那日,春十三指着刚刚画完的楼阁图纸,眼中闪着光,“古有十二重楼,是仙人居所。咱们这十二楼,虽在人间,却也要做那人间仙境、温柔之乡、情报之网,三层一重天,层层皆不同。”

柳长青站在未完工的楼前,仰头望着那拔地而起的骨架。

木料是上好的楠木,从川蜀千里迢迢运来,一根根粗壮笔直,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工匠是江南请来的老师傅,手艺精湛,雕梁画栋,每一个榫卯都严丝合缝。银钱如流水般花出去,三千两本金很快见底,他又押上从四海金阙赢来的所有银票,还向几家相熟的商号借了贷。

白乌鸦说他疯了。

“你这是要把自己逼上绝路!”老头急得跳脚,“楼盖这么高,万一没人来,万一官府找茬,万一,那么多万一,你拿什么填?”

柳长青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老头,你知道我爹当年起家,第一笔大生意是什么吗?”

白乌鸦一愣。

“是押上全部身家,跑一趟南洋。”柳长青望着风雪中渐渐成型的楼宇,声音很轻,“所有人都说他疯了,海上有风暴,有海盗,十去九不回。可他赢了。回来时,船上的香料、象牙、珍珠,赚了十倍。”

他转过头,看着白乌鸦:“我爹常说,做生意,小赌靠运,大赌靠命。我柳长青的命,从被赶出家门那天起,就已经押在赌桌上了。既然要赌,就赌把大的。”

白乌鸦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说:“

我就看你行。”

楼盖了整整八个月。

从初春到深秋,再到初冬落雪。

这期间,柳长青几乎住在了工地上。白日里跟着工匠们一起干活——他不会木工,不会雕花,但他会看账,会调度,会跟各路供应商周旋砍价。晚上,就在临时搭起的棚子里,和春十三、白乌鸦一起,规划十二楼未来的格局。

三层一重天。

底下三层,是寻常风月场。红烛高照,莺歌燕舞,招待寻常富商、江湖豪客、衙门小吏。姑娘们在这里接客,卖笑,也卖消息,那些零碎的、价值不高的消息,比如某位官员昨夜宿在何处,某家商行最近进了什么货,某个江湖门派又起了什么纷争。

中间三层,是雅间。装潢清雅,陈设考究,有专门的琴师、歌女、茶博士伺候。这里招待的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府衙的师爷、商行的掌柜、江湖上有名号的侠客。谈话更隐秘,消息更有价值。春十三亲自训练了几个心腹姑娘,教她们如何察言观色,如何旁敲侧击,如何将听到的只言片语,拼凑成完整的情报。

再往上三层,是密室。

这里不对外开放。只有持特定信物、通过层层查验的人,才能进入。密室墙壁夹了铅板,隔音极好;窗户是特制的琉璃,从外看不见内,从内却能看清外;桌椅摆设都暗藏机关,若有变故,能瞬间将重要文书藏匿。这里是十二楼的核心,是情报交易、密谋策划的所在。

最顶上三层,是柳长青自己住的地方。

书房、卧房、会客厅,还有一间小小的祠堂——里面只供了一个牌位:先考柳公明之灵位。牌位是柳长青亲手刻的,楠木,黑漆,金字。每逢初一十五,他都会焚香祭拜,对着牌位说一会儿话,说说楼里的进展,说说江湖上的传闻,也说说……依旧渺无音信的仇人。

楼盖好后,便是招人。

一百二十一个姑娘,要管十二层楼,远远不够。

春十三亲自去人市挑选,专挑那些识文断字、机灵通透的,也挑那些身世可怜、走投无路的。柳长青定下规矩:所有新来的姑娘,头三个月只学规矩,不接客。学琴棋书画,学察言观色,学如何保护自己,也学……如何在这风月场里,守住一点本心。

白乌鸦则负责调教伙计。

从街头的流浪儿里,挑那些手脚麻利、眼神活泛的,教他们武功——不是高深的武学,是些实用的擒拿、暗器、追踪、反追踪的手段。他说:“这些小子,将来要跑外勤,要盯梢,要传递消息。没点保命的本事,活不长。”

人手还是不够。

尤其是能管账、能调度、能镇得住场子的“自己人”。

春十三能干,但毕竟只有一个人。白乌鸦神出鬼没,不可能整天待在楼里。柳长青自己,要应付各路人物,要梳理情报,要谋划未来,也分身乏术。

那夜,三人又在老槐树下喝酒,树还在,石桌石凳也还在,只是周遭的景物,已从破旧的后院,变成了崭新楼宇。

雪还在下,炭火盆烧得正旺。

“得找个人来帮你。”白乌鸦啃着鸡爪子,含糊道,“十三娘一个人,撑不住。”

春十三也点头:“楼越来越大,事越来越多。光账目一项,就够我忙到半夜。还有姑娘们的管教,客人的应酬,官府的打点,实在顾不过来。”

柳长青端着酒杯,望着炭火出神。

找谁?

这十二楼,是情报窝,是风月场,也是他柳长青的根基。来的人,必须绝对可靠,必须有本事,还必须能守住秘密。

一个名字,忽然浮现在脑海。

关外。漠河镇。南北客栈。

那个枣红撒花布裙、头发绾得利落、眉眼明艳的妇人。

胡三娘。

他想起那个冬夜,她递给他五十两银子时说的话:“我赌你这把火,能烧起来。”

想起她站在客栈门口,目送他离开时微红的眼眶。

想起这三年,偶尔托商队带去的信件和礼物,她总是回信说“一切安好,勿念”,却从未开口要求过什么。

“有个人选。”柳长青缓缓开口,“关外,漠河镇,喜禄客栈的老板娘,胡三娘。”

白乌鸦和春十三对视一眼。

“可靠?”白乌鸦问。

“可靠。”柳长青点头,“我落魄时,她帮过我。为人爽利,能干,也重情义。”

春十三沉吟:“关外离此数千里,她会愿意来吗?”

“我去接她。”白乌鸦放下鸡骨头,抹了抹嘴,“正好,我也想去关外……办点事。”

他说“办点事”时,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柳长青知道,他指的是济世厅,指的是周掌柜,指的是那些熬煮烟膏的铜锅。

“老头,”他沉声道,“小心些。周掌柜不简单。”

白乌鸦咧嘴一笑:“放心。偷东西我不一定在行,但逃命老子天下第一。”

三日后,白乌鸦启程北上。

柳长青送他到城门外,塞给他一包银子。

“若她不愿来,别强求。”他说,“把这些银子给她,就说是我还当年的债。”

白乌鸦接过,掂了掂,笑道:“知道了,啰嗦。”

他翻身上马,又回头看了柳长青一眼。

“小子,我不在这段日子,你自己当心。十二楼刚立起来,盯着的人多。遇事别硬撑,等我回来。”

说完,一抖缰绳,马儿嘶鸣一声,踏雪而去。

柳长青站在风雪中,望着那一人一马渐渐变成黑点,最终消失在茫茫雪原尽头。

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这三年,白乌鸦几乎从未离开过他身边。虽然这老头整日吊儿郎当,偷鸡摸狗,满嘴浑话,可柳长青知道,他是自己在这世上,除了父兄之外,最亲近的人。

亦父,亦师,亦友。

如今老头走了,十二楼的重担,便全压在了他自己肩上。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转身回城。

楼,要继续盖。

网,要继续织。

仇,要继续查。

白乌鸦这一去,就是三个月。

开春时,他回来了。

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马车里,坐着胡三娘。

三年未见,她似乎没什么变化,依旧是一身利落的布裙,头发梳的还是那样,只是眼角添了些细纹,眼神也更沉静了些。看见柳长青时,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小哥…不,现在该叫柳公子了。”她上下打量他,“长高了,也瘦了,但眼睛里的那股劲儿,还在。”

柳长青也笑了:“三娘,一路辛苦。”

胡三娘摇摇头,望向身后巍峨的十二楼,眼中闪过一丝震撼,随即又恢复平静。

“你这楼…盖得真大。”

“以后,还要仰仗三娘帮忙。”

胡三娘转过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当年我赌你能烧起来,”她说,“没想到,你烧成了燎原大火。”

她留了下来。

春十三将账目、采买、伙计调度这些杂务,分了一半给她。胡三娘不愧是开了十几年客栈的人,管起事来井井有条,雷厉风行。楼里的姑娘们起初有些怕她——她不像春十三那样温柔,训起人来毫不留情。但时间长了,大家都服她,因为她公平,护短,也从不为难人。

有了胡三娘分担,春十三终于能腾出手来,专心经营情报网络。她将十二楼的姑娘们分成了三六九等,最底层的只负责收集零碎消息;中间的负责筛选、整理;最核心的几个,则开始接触那些真正有价值的情报源。

白乌鸦也带回了关外的消息。

“济世厅还在。”他说,眼神冰冷,“周掌柜活得好好的,烟膏生意做得更大,已经蔓延到中原了。我在漠河镇待了半个月,亲眼看见三批‘安神丸’从济世厅运出来,往南走。”

柳长青握紧了拳头。

“还有,”白乌鸦压低声音,“我查到一点柳家当年的线索。”

柳长青猛地抬头。

“江南那边有传言,说灭柳家满门的,是‘梅花山庄’的人。”白乌鸦说,“但只是传言,没人敢证实。梅花山庄在江湖上名声不差,庄主梅傲雪素有‘君子剑’美誉,不像是做这种灭门勾当的人。”

梅花山庄。

柳长青将这个名字刻在心里。

又一条线,织进了网里。

时间一天天过去。

十二楼的生意,越来越好。

起初,开封城里的老牌青楼还嗤之以鼻,说“楼盖得高有什么用,姑娘没调教好,照样没人去”。可很快,他们就笑不出来了。

十二楼的姑娘,确实不一样。

她们会琴棋书画,能陪客人吟诗作对;她们懂江湖规矩,能和侠客们聊刀剑掌法;她们甚至能说几句番邦话,招待那些远道而来的胡商。更重要的是她们嘴严。

在十二楼,你不用担心醉后失言被人传出去,不用担心隐秘的交易被人窥探。这里的雅间隔音极好,这里的姑娘只听不说,这里的规矩只有一条:进了十二楼的门,便忘了楼外的事。

渐渐的,十二楼成了开封城最特殊的所在。

达官贵人在这里密谈,江湖豪客在这里交换消息,商行掌柜在这里敲定买卖。明面上,它是风月场;暗地里,它是情报处,是交易场,是无数秘密汇聚、发酵、再散播出去的中心。

柳长青的名号,也渐渐传开了。

人们叫他“胭脂剑”。

因为他腰间总佩着那柄胭脂色短剑,因为他出身江南柳家,因为他如今是十二楼的东家。

江湖上开始有传闻,说柳三少爷被逐出家门后,痛定思痛,苦练剑法,如今已是深藏不露的高手。说他那柄胭脂剑看似装饰,实则是削铁如泥的神兵。说他能在十二层高楼上来去自如,剑法飘忽如神,杀人不见血。

柳长青听了,只是笑笑。

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那柄胭脂剑,他至今没真正用过,不是不想用,是不敢用。他怕一拔剑,就露了馅,让人知道他根本不会武功。

白乌鸦教过他几招保命的招式,如何拔剑,如何格挡,如何刺击。他每晚在屋顶上偷偷练,练得手心起茧,练得胳膊酸痛。可他知道,这不过是花架子。真遇上高手,他连一招都接不住。

所以他很少出门。

大部分时间,他都待在十二楼顶层的书房里。

书房三面墙都是书架,堆满了账册、情报卷宗、江湖轶闻录。第四面墙,是一张巨大的中原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丝线,标注着各方势力、商路、门派驻地。地图中央,是开封;往南,是江南;再往南,是梅花山庄所在的徽州。

三年。

整整三年。

他织了一张覆盖大半个中原的情报网。

柜子里锁着百余人的秘密,某位尚书私受贿赂的账本,某个将军通敌叛国的密信,某位江湖大佬年轻时的风流债。每一条拿出来,都足以掀起一场风波。

可关于柳家灭门的真相,关于仇人的线索,却依旧渺茫。

梅花山庄。

他盯着地图上那个用朱砂圈起来的小点,眼中渐渐凝起冷意。

这三年,他往梅花山庄派了三批探子。第一批石沉大海,杳无音信;第二批传回些无关紧要的消息,说庄主梅傲雪为人正派,乐善好施,庄中子弟规矩森严,不似作恶之辈;第三批……还没回来。

是探子无能,还是梅花山庄真的滴水不漏?

又或者仇人根本就不是梅花山庄?

柳长青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三年了。

父亲的血,还没有冷。

大哥二哥的下落,依旧成谜。

而他自己,被困在这十二层高楼里,戴着“胭脂剑”的面具,扮演着一个根本不会武功的“高手”。

有时候,他会做噩梦。

他猛地惊醒,浑身冷汗。

然后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开封城的万家灯火,一站就是一整夜。

这夜,又是如此。

他处理完最后一份情报卷宗,是关于江南盐政的最新动向,某个盐商与官府勾结,私贩官盐,牟取暴利,已是子时。

推开窗,夜风带着初春的寒意灌进来,吹散了书房里沉郁的墨香和烛烟。

远处传来打更声。

梆!梆!梆!梆!

四更天了。

柳长青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正准备歇下,忽然听见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公子!”是胡三娘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紧张。

柳长青心中一凛,转身开门。

胡三娘站在门外,脸色有些发白,手里捏着一张名帖。

“楼下,来了位客人。”她压低声音,“指名要见您。”

“谁?”

胡三娘将名帖递过来。

名帖是普通的竹纸,字迹却清隽挺拔,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风骨。上面只有三个字:

忘机子

没有头衔,没有来历,只有一个道号。

柳长青皱眉:“道士?”

“是。”胡三娘点头,“穿着道袍,背着剑,年纪不大,但……气度很不一般。春姐姐在楼下陪着,但那人说,只见您。”

道士来青楼,本就稀奇。

指名要见东家,更是蹊跷。

柳长青沉吟片刻:“请他去三楼雅间。我这就下去。”

他换了一身见客的靛蓝绸衫,将胭脂短剑系在腰间,又对着铜镜整了整衣冠。镜中的自己,比三年前瘦削了许多,眉眼间也染上了风霜,只有嘴角那三分笑意,依旧习惯性地挂着,那是面具,戴久了,已经长进了皮肉里。

下楼时,他听见楼里隐约的骚动。

姑娘们聚在走廊角落,窃窃私语,眼神好奇又畏惧。白乌鸦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跟在他身后,低声道:“小心些。那道士,不简单。我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他身上的剑气。”

柳长青心头一紧。

剑气?

他至今不懂什么是剑气,但白乌鸦这么说,必定有道理。

三楼雅间,门虚掩着。

春十三站在门外,见他来了,微微点头,眼神示意:人在里面。

柳长青推门进去。

雅间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黄。

窗边站着一个人。

一身青灰色道袍,洗得发白,却干净平整。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露出清癯的侧脸。他背对着门,望着窗外开封城的夜景,身姿挺拔如松,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是普通的乌木,没有任何装饰。

听见开门声,他缓缓转过身。

灯光映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熟悉、却又陌生了三年的脸。

眉目清朗,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眼角添了几道细纹,鬓边也有了零星白发。但那双眼睛——那双曾经沉稳刚毅、如今却沉淀了更深邃东西的眼睛——柳长青死也不会认错。

“大……大哥?”

声音出口,竟是颤抖的。

柳长安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地、缓缓地,弯起了嘴角。

那是一个极淡、却极温暖的笑。

“长青,”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依旧沉稳,“你长大了。”

柳长青站在原地,浑身僵硬。

他想冲过去,想抱住大哥,想问这三年你去哪儿了,想问你过得好不好,想问父亲死的时候你在不在,想问二哥的下落……

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有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发酸。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他以为柳家只剩他一个人了。

他以为大哥二哥,或许早已不在人世。

他以为这辈子,都要独自背负着血海深仇,在这十二层高楼里,戴着面具活下去。

可现在,大哥就在眼前。

活生生的,穿着道袍,背着剑,眼里有他看不懂的沧桑,嘴角有他熟悉的温暖。

“大哥……”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哽住了。

柳长安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按在他肩上。

那手掌宽厚,温热,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厚茧。

“我都听说了。”柳长安看着他,眼中有关切,有心疼,也有欣慰,“你在开封开了十二楼,成了胭脂剑。江湖上都在传,说柳三少爷如今是了不得的人物。”

柳长青摇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不是……我什么都不会……我连武功都不会……”

“我知道。”柳长安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但你能活下来,能站住脚,这比会武功,难多了。”

他拉着柳长青在桌边坐下,给他倒了杯茶。

“慢慢说。”他说,“把这三年的事,都说给我听。”

柳长青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从被赶出家门开始讲起。

讲关外的风雪,讲漠河镇的济世厅,讲白乌鸦,讲四海金阙的赌局,讲春月楼,讲十二楼的修建,讲情报网的编织,讲梅花山庄的线索……

他讲得很乱,时断时续,有时哽咽得说不下去。

柳长安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直到柳长青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我这边,简单些。”他说,“那夜柳家出事时,我在武当山。”

柳长青猛地抬头。

“我在武当?”他失声道,“那你……”

“我是事后才知道的。”柳长安眼中闪过一丝痛楚,“那几年,我一直在外游历,拜师学艺。后来机缘巧合,拜入武当清静道长门下,潜心修剑。家里出事前一个月,我刚回武当闭关,准备自创一套剑法,就是后来江湖上传的‘柳叶十三剑’。”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等我出关,得到消息时,已经是一个月后了。我连夜下山,赶回江南,只看到,一片废墟。”

柳长青握紧了拳头。

“我在废墟里待了三天三夜。”柳长安说,“翻遍了每一块砖瓦,想找到一点线索。最后,只找到了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一块焦黑的木片,依稀能看出是牌位的一角,上面残留着半个字:柳

“这是爹的牌位。”柳长安轻声说,“我把它埋在了后山,立了个衣冠冢。”

柳长青接过木片,指尖颤抖。

“后来,我开始查。”柳长安继续说,“用我在武当的人脉,用我在江湖上结交的朋友。查了两年,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地方——梅花山庄。”

果然。

柳长青心中那点侥幸,彻底熄灭。

“但梅花山庄与武当交往甚密,我跟梅庄主的关系也非常好,我实在是想不到这件事是出自他手,江湖传言众多,所以我想来问问你。”直到三个月前,我听说开封出了个‘胭脂剑’,是柳家三少爷,开了座十二楼我就知道,是你。”

他看着柳长青,眼中有了光彩。

“长青,你做得比我想象的更好。十二楼,情报网这是我们报仇,最需要的东西。”

柳长青急切地问:“二哥呢?你有他的消息吗?”

柳长安神色黯然说:

你二哥拿着家里剩下钱庄的家产在江南角落经商想要让咱们柳家复出,我上个月才找到他的踪迹,找你们两个可真费了我好大力啊。”

柳长青心中又是一痛。

“大哥,”他抓住柳长安的手,“你留下来,好不好?十二楼需要你,我也需要你。我们一起查,一起报仇!”

柳长安反握住他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我这次来,就是为此。”他说,“不过,我的身份暂时不能公开。江湖上都知道‘柳叶剑客’柳长安是武当弟子,道号‘忘机’。若让人知道我在十二楼,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那……”

“我打算继续去江湖上打探有用的消息,如果你想要见我,就去武当派找清静道长我的师傅就好了。”

柳长青重重点头。

“还有,”柳长安看着他腰间的胭脂短剑,“你这剑给我看看。”

柳长青解下剑,递过去。

柳长安拔剑出鞘。

胭脂色的剑身在灯光下流淌着诡异的光泽。

他轻轻拂过剑身,指尖停在剑脊的云纹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剑,是爹送你的生辰礼。”他低声说,“我记得。那年你十四岁,爹从西域商人手里买来,花了三千两。你欢喜得不得了,整天佩着,逢人便炫耀。”

柳长青鼻子一酸。

窗外,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柳长安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长青,”他背对着弟弟,声音很轻,“这三年,你一个人,辛苦了。”

柳长青摇头,眼泪又涌上来。

“以后,不会了。”柳长安转过身,对他露出一个温暖而坚定的笑,“大哥回来了。咱们兄弟一起,把该讨的债,一笔一笔,讨回来。”

晨光透过窗纸,照进雅间。

照亮了柳长安青灰色的道袍,照亮了柳长青含泪的眼,也照亮了桌上那柄胭脂短剑。

剑身映着光,泛出血一样的红。

像淬了火。

像开了刃。

像一场蛰伏了三年、终于等到黎明的复仇,缓缓拉开了序幕。

门外,传来白乌鸦刻意加重的咳嗽声。

“天亮了!该干活了!”

柳长青和柳长安相视一笑。

那笑容里,有泪,有痛,有沧桑。

也有终于凝聚起来的、不可摧折的力量。

兄弟重逢。

剑指敌仇。

十二楼的故事,从这一刻起,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