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千金散
庆鑫赌坊的门帘格外厚重,是用上好毡子制成的,绣着外圆内方的铜钱图案。帘子一掀一落,便把淮河的桨声灯影、丝竹管弦一并隔绝在外。
柳长青喜欢这种感觉。
他今日穿的是一身胭脂红锦袍,领口袖边滚着金边,腰束玉带,脚下蹬着鹿皮靴。这身装束在赌坊暗黄的灯光下,格外扎眼,像一滴滚烫的血珠坠入了浑浊的油锅。
跑堂的大声喊:“柳三少爷来啦!”
“三爷这边请,雅座给您留着呢!”
赌坊里嘈杂的人声因他的出现而停,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喧嚷。跑堂的,荷官的,熟客的招呼此起彼伏。柳长青嘴角扬着他那招牌的三分笑意,对四面八方的奉承微微颔首,信步走向二楼正中央那张最大的赌台。
那里已经围了八九个人,见他到来,自动让出一个缺口。
台面铺着墨绿色绒布,边缘已经磨得发亮。中央放着金丝檀木的骰盅,六颗象牙骰子在昏灯下泛着温润的光。荷官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姓陈,十指骨节分明,动作却稳如磐石。他是庆鑫坊的镇场高手,在江南赌界有个外号叫“陈稳山”,据说他摇骰子时,就算山崩于前,手腕也不会抖半分。
“陈老。”柳长青在铺了软垫的黄花梨圈椅里坐下,随手将腰间那柄胭脂色短剑解下,“当啷”一声搁在赌台边缘。剑鞘是上好的鲨鱼皮染成深红,鞘口镶嵌着一小块羊脂白玉。
“三少爷。”陈稳山躬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却热情的说:“玩什么?”
“老规矩,先来几把骰子热热手。”柳长青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都是“汇通钱庄”的票子,面额最小的五百两,最大的三千两。他随手抽了几张,扔在桌上,“换筹码。”
银票落在绒布上,发出轻微的“噗”声。围观众人的呼吸都跟着紧了紧。
筹码是象牙制的,边缘镶着细细的金线。柳长青用修长的手指拨弄着筹码,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二楼其他几张赌台渐渐空了,人都围拢过来。庆鑫坊的规矩,柳三少爷上桌,必有豪赌。
“买定离手——”陈稳山拖长了调子,右手已经按在骰盅上。
空气瞬间凝固。
整个二楼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远处隐约传来的楼下赌客的叫嚷、还有淮河上画舫飘来的断续笙歌。油腻的灯火在烟雾中摇曳,映着一张张面孔:有贪婪地舔着嘴唇的,有面色惨白紧握拳头的,有眼神狂热死死盯着骰盅的。
骰盅被抄起。
“哗啦啦——”
六颗象牙骰子在密闭的空间里碰撞、旋转、跳跃,声音清脆密集。陈稳山的手腕快得只剩残影,骰盅在他手中翻飞,划出令人眼花缭乱的弧线。他的眼睛却半眯着,不看盅,反而看着柳长青。
柳长青斜靠在椅背上,右手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那柄胭脂短剑的剑鞘。他的神情很放松,嘴角的笑意甚至加深了些,仿佛在欣赏一场与自己无关的表演。
“砰!”
骰盅重重扣在台面,声音沉闷。
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消失。无数道目光聚焦在那只紫檀木盅上。
陈稳山的手缓缓离开,说:“下注。”
柳长青没有立刻动作。他拿起手边一杯温度正好的龙井,掀开杯盖,吹了吹浮叶,啜饮一口。茶水清冽,稍稍冲淡了空气中浓烈的混合气味——那是劣质烟草燃烧的辛辣、男人们身上蒸腾的汗酸、泼洒在地板缝隙里经年不散的老酒馊味,还有……若有若无的,一丝锈般的腥气。庆鑫坊的木板地,再怎么刷洗,也洗不掉渗进木头深处的某些气味。
他放下茶杯,将面前堆成小山的象牙筹码,轻轻往前一推。
全押。
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三少爷,”陈稳山的眼皮终于抬了抬,“全押?”
“嗯。”柳长青的声音带着点慵懒,“押大。”
筹码堆在大字区域,象牙的金线在灯下反射着冷硬的光。围观的赌客们骚动起来,有人跟着押大,有人反着押小,更多的则屏息观望。台面上的赌注迅速累积,银票、碎银、珠宝、甚至地契,堆得小山一样。
陈稳山的手按在骰盅盖上,停顿了片刻。
然后,缓缓揭开。
“一、二、二、三、三、四——小!”
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巨大的声浪。赢家的狂笑几乎掀翻屋顶,输家的咒骂和叹息被淹没其中。银钱筹码被拨动的叮当声、骨牌被推倒的哗啦声、跑堂高声报点的吆喝声……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将这个密闭的空间煮成一锅沸腾的粥。
柳长青面前空了。
他脸上那三分笑意丝毫未变,甚至更愉悦了些。仿佛输掉的那几万两银子,不过是拂去袖口的一点灰尘。
“再来。”他说。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柳长青像一尊不知疲倦的散财童子。他玩骰子,玩牌九,玩番摊。筹码输光了就签单,汇通钱庄的印鉴在他修长的指间起落,一张张借据流水般开出。他的脸色始终从容,下注的手势始终潇洒,仿佛那些天文数字的银钱,真的只是赌台上无关痛痒的游戏。
只有一直站在他身后阴影里的老仆柳忠,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冷汗,嘴唇抿得发白。
“三少爷,”在柳长青又签下一张两万两的借据,准备押上一局牌九时,柳忠终于忍不住,弯腰在他耳边低声急道,“不能再签了……老爷上月才说过,钱庄的流水,不能再动……”
柳长青转过头,看了柳忠一眼。那眼神依旧含笑,却让柳忠浑身一冷,剩下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柳伯,”柳长青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你是在教我做事?”
“老奴不敢……”
“那就看着。”柳长青转回头,将那张墨迹未干的借据推向台面中央,“这一局,我押‘天牌’。”
牌九被一双双汗湿的手推来推去,骨牌相碰的“咔嗒”声清脆又沉重。烟雾更浓了,几乎遮蔽了灯光。一张张面孔在烟雾后扭曲变形,像地狱里窥探人间的鬼魅。
陈稳山发牌的手,第一次出现了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
柳长青拿到了牌。
他没有立刻看,反而用指尖摩挲着骨牌背面的象牙浮雕。那上面刻的是“梅兰竹菊”四君子,他摩挲的正是那枝梅花。触感冰凉光滑。
然后,他将两张牌轻轻翻开。
一张三点,一张六点。
“九点,杂牌。”陈稳山的声音响起,依旧平稳,却少了几分之前的漠然,多了点不易察觉的复杂。
对面庄家的牌亮出——一副“至尊宝”。
满堂哗然。
柳长青输掉的,不仅仅是这一局的赌注。按照他刚才押下的规则和赔率,他需要支付整整八万两。
汇通钱庄江南三处分号,一个月的流水。
他面前已经堆满了借据,再也签不出一张。赌坊的管事已经悄然站在了陈稳山身后,几个膀大腰圆的护院也无声地围拢过来,堵住了下楼的去路。气氛从狂热骤然降至冰点,连最吵的赌客也闭了嘴,所有人都看着柳长青。
柳忠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发抖。
柳长青终于缓缓站起身。
他整理了一下那身胭脂红的锦袍袖口,动作优雅从容。然后伸手,拿起了赌台边那柄胭脂短剑。
“三少爷,”管事的上前一步,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眼神却锐利,“您看这帐…”
柳长青“咔”一声将短剑扣回腰间,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小的铜印。
印身温润,是上好的田黄石,顶部雕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貔貅。这是汇通钱庄主事人的印信之一,凭此印,可调度钱庄三成产业。
他将铜印轻轻放在赌台中央,压在那堆借据之上。
“汇通钱庄,城西分号。”柳长青的声音在寂静的二楼清晰可闻,依旧带着笑意,“连同地契、库银、往来账目,够不够抵今日之债?”
死寂。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知道柳三少爷荒唐,知道他挥金如土,知道他千金博美人一笑。但没有人想到,他能荒唐到这个地步。
赌坊管事盯着那枚铜印,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向陈稳山,陈稳山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够,自然是够的。”管事的声音有些干涩,“三少爷爽快!来人,取笔墨契书!”
契书写就,墨迹淋漓。柳长青看也没看,提笔在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柳长青。三个字写得龙飞凤舞,洒脱不羁,也与他此刻的处境形成荒谬的对比。
按手印时,鲜红的印泥沾染了他的食指。他盯着那抹红看了片刻,轻笑一声,随意在契书一角摁下。
“柳伯,”他转身,拍了拍浑身僵直的老仆肩膀,“走了。”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那些目光复杂至极:有惊愕,有惋惜,有幸灾乐祸,有不敢置信,更多的是一种目睹了传说的兴奋——今日之后,“柳三少爷一夜输掉汇通钱庄”的故事,必将传遍江南的大街小巷,成为赌徒们口中新的传奇。
厚重的毡帘再次掀开。
淮河的夜风带着水汽和脂粉香扑面而来,瞬间冲散了身后赌坊里那股污浊沉闷的气息。河面上画舫如织,灯火倒映在水中,碎成一片流淌的金箔。丝竹声、笑闹声、吴侬软语的唱曲声,远远近近,热闹非凡。
柳长青站在庆鑫坊门前的石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
他依旧在笑,那三分笑意在街灯的映照下,竟显出几分苍凉。
“三少爷……”柳忠的声音带着哭腔,“回去怎么跟老爷交代啊……”
“交代?”柳长青摸了摸腰间的胭脂短剑,迈步走下石阶,胭脂红的袍角在夜风中翻飞,“有什么好交代的。输了便是输了。”
他的脚步很稳,径直走向河岸边停着的一艘精致画舫。那是他惯常包下的“听月舫”,船头挂着两盏琉璃灯,在夜色中晕开柔和的光。
“去,告诉高姑娘”他头也不回地对柳忠吩咐,“今晚的曲子,换一首,要欢快些的。”
画舫离岸,驶向河心。
庆鑫坊二楼,陈稳山站在窗边,看着那抹胭脂红消失在画舫舱内。他枯瘦的手指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小小的黑色棋子,正在缓缓转动。
“真输了吗?”身后,赌坊管事低声问。
陈稳山没有回答。他望着窗外流淌的淮河,浑浊的老眼里映着破碎的灯火,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道:
“胭脂染血,剑未出鞘……这江南城的天,怕是要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