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一年半前(中)
身后一只手拍在我后脑勺,一股莫名的火升上来。转头看是谁,火更大。
“我有病我来这儿,你管那么宽。”
原来是周宿,我爸妈同事的儿子。以前算是大半个邻居吧,一年半前就没什么联系了,至于原因...
“你能不能每次见我不要那么大火气?”
“那你来这儿干嘛。”我稍微收敛了一些。
“接新同事。”周宿脱下外套准备递给我,不过他每次关心你之前一定会有说说教教的东西。果然,在我刚要接过外套时他又开始了。
“不是我说你,知道外面冷多穿一件能死吗。”
“我死的少吗?”最烦他这点,现在连衣服都不想接。
“能不能不用死啊死的挂在嘴边。拿着。”周宿的脸上复刻着我的不耐烦。
“不用。”真希望他能读懂,别过头白眼里含着的半幅泪。可惜,他读不明白,明白就不会断连了。
‘天气冷,我还有错了。’
尴尬的气氛持续蔓延,像陆地散不开的云雾。受不了这种尴尬的我起脚要走,到是听到身后周宿迎着的人,声音有些熟悉。转头看过去,虽然没看到脸,但那个帽子有点儿熟悉。算了,懒得理他们。今天也算是倒了大霉,6点多回不去地面,就回家吧。
我缩着身子,将相机甩到后面。悻悻的往家走,才一年不回家就有些忘记路怎么走,看来总吃安眠的药,对脑子是有点儿影响。
刚转路口,我一抬头:这是哪啊,走岔路了吧。就在这时,身上的相机背带猛地向后一㩐,整个人被一同㩐倒在地。相机被拽走的刹那,我回身下意识抓住带子往回扯:这双手好熟悉!我顺着背带往上看——是出口撞我的那个女人。
‘她抢我破相机干嘛?’
她见我不松手,用力一扬背带扯坏的瞬间,相机直接滑到了身后。我本来想抱起相机就跑,可拖鞋卡在脚踝:‘该死的!就说今天倒死霉了!’。那女人见我准备跑,直接飞扑过来,就听咣的一声,我后脑直接撞在地面眼前一黑。惊恐下我胡乱抓着,直到握住她脖子上的项链环,试图勒紧她。当视觉缓过来,我都快被她掐断气了,扣在颈圈上的手逐渐没了力气。‘要不,就这么死了算了。’心气一下去,手上的力气也没了。模模糊糊中看到她脖子上的项链缺了一块,裸露出的电路上刻印着标记,像什么呢,就像——屋檐一样的人字。说来也奇怪,天天写着想死,真到了马上死亡的那刻,还有点儿害怕。
‘他跟了多久?为什么要抢一台老相机?难道真有我不知道的秘密?那会不会?’忽然一个可怕的想法冲上头——灭口?
‘会不会爸妈的死和2·69实验室的爆炸一样?不是意外?和我无关?’在我马上要晕厥的同时,好像有人在喊什么,喊道她有些发慌,甚至我还没死透,她就松手去捡相机追着跑。我挣扎着起身,恍恍惚惚的跑去抱住相机,无论如何这是我最后的念想。看着他起脚踢来,我只能蜷着身子等待,没有任何还手的余地。
“诶!”
短促的这声‘诶’之后,我没等到一脚,倒是她一股脑的半躺在我身上,随着他起身,我才睁开眼睛。望向路口,看到她正捂着后颈的位置逃离这里,准确的来讲是——他。那台能虚构面容的脖环看来是坏了,不过坏了也不用那么惊恐吧。
眼下倒也顾不上他,我捂着脖子直咳,眼泪委屈吧啦的滴在相机上。
“今天都是什么事!什么就我一定会来啊!来什么来啊!他们要是活着......”正当我积蓄着这一年的眼泪,准备嚎啕大哭时。就见一个身影拎着那只不合脚的拖鞋走过来:“都说了,不用谢我。”
看着那只拖鞋,也没管他说什么,委屈更大了。
“诶!诶!你别哭啊!我,他,他走了!诶!”
我也听不到他说什么,但感觉他也挺慌,我也顾不上他。哭的缺氧时,根本说不出话。之后就觉得身上有件衣服披过来,模模糊糊的看到他就拎着拖鞋坐在那,直到——15分钟后,他问了一句:“诶,饿了没?”
“嗯。”我用外衣袖子抹过眼泪,顺便将混着眼泪的鼻涕一起擦干。哭的差不多了,确实有些饿。
“我.....衣.....”
“嗯?”
“没事,走吧。”他扶起我起来的同时看到我护在怀里的相机:“一台老相机而已,他要就给他呗。要不是遇到我,你不就没了。”
连我都不知道他哪句话挫到了我,眼泪一涌,嗓子里又是一阵哽咽。他明明也没说错什么。
“我,我,我不是,我,我请你吃。没事就行,没事就行。”
看着他慌慌张张的样子,倒是挺有趣,没忍住笑了出来。我这才打量着眼前的人,诶?这不是我在海边遇到的那个人吗,他是周宿去接的同事?
他见我能笑便缓和了紧张感。我起身穿上披着的外套,偶然瞟见他脖子上的装饰项链。保险起见,他扶同时我扣了半天,确保没有接缝,又见他对相机也不感兴趣,我才放心了些。我从他手中拿过拖鞋,大概也知道拖鞋是他留下的,加上今天的事确实该和他说声谢谢。更何况,我现在还喝着他请的热茶。可是,话在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去。很少在人前哭的我,只要一想到刚刚的失态,脸上就红一阵白一阵。真希望他能忘了刚才的事情.......
我尴尬的转头不去看他,喝掉热茶的同时看到玻璃窗的自己。天哪,这幅狼狈的样:乱蓬蓬翘边的头发,被遮起来的脖子上的淤青,毫不搭噶的外套和一双拖鞋....千万别在这儿遇到熟人。现在不仅仅希望他能忘了刚才的事,现在都想直接消失......
“你在这儿工作?”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总有一种明知故问的感觉。不过,气氛倒是缓和了很多。
“我只是来拍照的,刚好拍完要回家。”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瞬间感觉自己怎么能那么实诚,他一定会问我为什么来拍照,到时候我说我收到了死人的来信,相信她的鬼话,然后遇到这么一连串的倒霉?果然....
“来这拍照?”
“啊,嗯,那个...”恨死了自己这张支支吾吾的嘴。
“拍都拍了,给我看看呗。”没想到他自己改了话题。
“好像,没拍到什么好的,就不看了吧。”毕竟我只会用Erik调试好的设备。这时我才恍然发现,我真是太依赖Erik了,就像依赖他俩一样。
“没关系,反正离上饭还有一段时间。”
“行吧。”反正也没什么不能看的,我便将相机递了过去。他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认认真真的看了半天。
“相机对你很重要吧,这么宝贝。”他翻着相册,黄昏的暖阳打在他脸上,显得五官格外立体。我好像在哪见过,不是长相,是一种,很难表达的感觉。
“相机虽然老,但好像是一台实验用机器。可能是医用,也可能是其他方面的。”
“实验用的?”哦对,他是周宿的同事。灵安集团是爸妈所在实验室的分公司,做的也是相关研究。
“嗯,不过这台进过水,可能只能拍拍玩了,真亏你还能对焦。”接下来他开始说一堆的参数,我听不懂,只能应和着看起来像是知道一样。
“哦,这样。”我的思绪快速理着他在说什么,直到他终于开始说一些我能听懂的东西。
“这张拍的不错,这张也可以,要我帮你打印出来吗。”他无比认真且肯定了我那些拍的稀烂的照片,这人真有趣。
“嗯。”天呐,我竟然顺着就答应了,我那乱蓬蓬的柜子里.....没办法,我只能从他手里接过一张一张相片,不过调整之后倒是舒服一些。没想到这台相机里还有这么多功能,包括修正相片等等,甚至还有一些锁住的功能。
“这张不错,这张最好看。这张的落日很美。”
“那张?”我凑过去看屏幕,原来是那张555。那确实是唯一不为目的拍的相片,其他都是为了信里说的真相拍的。
“那我印这张了?”
“印呗。”我正回位置,看着相纸缓缓出来。相片中,他们脚底稀碎的水渍,星星斑斑的水光,马路,绿灯,黄昏,脸上有标记框的女人?当照片将整个天空显现出来,一颗闪星水印印在相片白色边框。
我接过相纸看到画面的瞬间,脑子嗡的一声,身边的声音被拉的老远。邮件是真的?下一秒,相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掉。我倒吸一口凉气,翻着桌上其他的相片,悬着的心落不了了——只有这张的边框印上了一颗闪星。
他见我慌张,拿过照片,然后一脸茫然的问我:“这不挺好的?怎么了?”
我猛咽下了一口唾沫:“好看?”
他看看我,又看看相片,不知道哪里有问题:“要说有哪里不对。”
我的心掉在嗓子眼。
他放下照片,将肉递到嘴里,一边嚼一边说:“那就是多了个识别框。”
“识别框?”我一把抢过相片。
‘没有了!带着红发绳的尸体没有了!’
我第一次吃饭,是浑浑噩噩吃完的。不知道吃了什么,不知道随口说了什么。直到他有些生气的起来结账,我整个人对周围的声音听觉才恢复。
“和我吃饭,让你这么不舒服吗。”
“嗯。”
“知道了。”
“嗯。”
.......
其实我都没听到他说什么,大脑里浮现的全都是串来的细节:爸妈所在的公司,灵安集团的核心实验,2·69实验室爆炸案,迟迟不放的尸体导致的葬礼推迟,道听途说的实验人员连带的亲属失踪案,莫名其妙的邮件,还有——一闪而过的尸体照片。
‘我绝对没看错,一闪而过的,是一具女尸。相貌新闻里描述的一模一样——十几岁红色的头绳。只是,那根本不是失踪或杀,那根本就是——虐杀现场。’
当我站在家门口时,才恍惚记起忘记和他说谢谢了,准确的来讲我甚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离开的。
我站在门前不知深吸了多少次,这才将手放在门把上,准备推开尘封了一年的房间。
我从来没想过,我的后半生会在这里——彻底的转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