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一年半前(上)
“诶?诶!诶。”
‘好咸的味道。好凉。下雨了?谁啊,喊我干什么,烦死了。’
海水没过鼻腔,呛得我直接弹起来。模糊的眼前一个带着黑帽子和口罩的年轻人蹲在一旁,手上的水嗒嗒地在脚面,扒着软沙的脚尖冻得通红。
“再睡要淹死喽,下雨也能睡得着,神人。”他甩干手,压过帽子起身就走,临走还说了声让我不用谢他。
‘谢他什么?’
“什么人呢。那口水还不是你扬上来的。”
我白了他一眼,脚趾生疼,回身张望半天才发现鞋不见了。起身拧衣服的功夫,就见着走远的背影在笑,对什么也没说就是干笑。
“都没穿鞋,谁笑谁。”我正准备光着脚走回去,远处一双大号拖鞋被海浪推得散开:“哈!今天还是挺幸运的!算了,不死了。饿了回家。”
就是鞋太大了,脚老滑出去。好在赶着暴雨前回到家,泡完热水澡抽出桌上的熊猫便签,哈了下笔尖写道:没死成的第364天——2270年9月5日。然后将其贴在365天后面,我还不忘使劲拍了拍:‘明天就是一年整了。’
转头看到门口那双大号蓝拖鞋,心情莫名的好了很多。要怎么形容呢,就像买东西没钱时忽然捡到五毛钱一样。虽然不多,但刚好够用。
五毛钱,好古老的东西。不要说2270年,再往前倒100年也是古董。看着墙上挂着的收藏金币,是一年前老爸老妈送我的最后一份生日礼物。上面还有手写的漂亮字:你的心愿,我们帮你完成了,送给我最可爱的女儿——时渊收。金币刻印的年份尾数从1排至22,真不知道他们从哪搜刮来的。只是在22之后,再也没增加过。
“Erik,热茶!热~茶~呢~?热茶!啊qiu!”喷嚏打出来才舒服。我将枕头叠放,这样的雨天,安静的家最适合带着耳机窝在被子里,喝上一口红茶,一切刚刚好。
Erik是我的虚拟管家,准确的来讲:应该是爸妈之前的虚拟管家。Erik这个家待久了,它身上有一种熟悉的味道,所以迟迟没更换成新的。我让Erik打开主机,自己带上眼镜的同将空杯放在床头,等待系统启动完成。3秒后布谷鸟的图标缓缓最后一圈的同时,虚拟桌面映在屋子的四处。简单整理时,视线被一封红色邮件吸住,准确的说是被上面的日期吸引——2260年2月22日。十年前的邮件?定时发送的吗?我犹犹豫豫的不知道该不该点开。毕竟,落款是发给一个叫‘门生’的人,兴许是爸妈以前的同事?谁知道呢。
‘如果是同事的,那像这样偷看邮件不好吧?’
“热茶。明天祭日用的水放在包里了,天气转凉出门记得带围巾。”Erik操控着独轮机械臂将热茶放到床桌上。只是,他这一声惊的我直接点在邮件上。
‘得,天意。’
我打开邮件细细读着:
‘您好,我是死在十年前的吴希瑞,如果你收到了这封邮件,请找到我的尸体,那里藏着你我的秘密。门生说,你一定会去的。’
‘你我的?秘密?’窗外的雨声格外清脆。不知道是今天吹的冷了,还是因为忽然收死人的来信,我赶紧续上一杯热茶握在手中,继续翻动。
‘如果想知道你父母故亡的真相,就在落日前赶到启明星天桥,5:55分对准落日按下快门。那即是你的,也是我所追寻的——真相。’
‘希望你是准时打开的这封信,因为还有30分钟就是最后一班轻轨。务必带上那台老相机。——一个亡故的人。’
“真相?”
我被按下暂停键的人生,要有活下去的理由了?为了一封莫名其妙的信行动?如果有另一个真相,那我之前的人生算什么。有那么一瞬间,懦弱的自己跑到了最前面。
“真正的——真相。”
眼前有些模糊,我觉得是眼镜的问题。摘掉后,还是很模糊。我踉踉跄跄地去翻找盒子,就是这台老相机。他们只留下这一台老相机。
‘答案?会在这里?莫名其妙。’我吸溜一下鼻子,瘫坐在地上,用袖子擦掉相机上的蒙尘,端在眼前按下快门:除了柜子里零零乱乱的东西,什么都没有。会不会是因为需要打印相纸?再试试?我伸手从衣柜最里面摸索了半天,找到相纸安在里面。也不知道相机当时泡过水有没有坏掉。我挪动了下身子对着桌前按下快门,‘呲’,相片随着快门声缓缓打印出来:还是什么都没有。我丧气的靠着墙瘫软在那,忽然,余光看到桌上的电子表投影,脑子嗡的一声。我赶紧拾起相片,盯着上面的时间和水印的时间,汗毛竖立。
等一下!现在是3:08!邮件的主人怎么知道我3点一定会打开邮件?为什么不会是1点,2点或是过了3点半!我跑回床上,将数据连接到屏幕,不断翻找记录。这个邮件是我出门前收到的,就在我摘掉眼镜准备出门吃饭的时候,我记得特别清楚。如果自称死者是玩笑,那有人监视我?可监视我什么呢?我这儿能有什么呢?我拿着手里的老相机不知所措,浑然不知什么是危险。
‘太奇怪了!’余光看到门前的拖鞋,‘我还以为今天是个幸运日呢。’
‘要不,去看看吧。’想法冲上脑海的瞬间,我便将那个懦弱的小人儿一把推开。
‘去看看吧,我其实,我其实在打开邮件的瞬间,在我没注意的角落一直在亢奋,不是吗。这封邮件的措辞......似曾相识。兴许,兴许爸妈的死,不是因为我。’
‘如此强烈的兴奋感,已经很久没出现过了。’我回头看时间已经是3:12分,没时间了。我披散着头发,随便抓起一件长外套,踩着运动鞋跑出家。刚到楼下:啧!相机没带。我又折回去拿相机,一路顾不上任何形象,终于在3:30气喘吁吁的进站,赶上了最后一班轻轨。周一下午的车厢几乎没人,我找了个角落坐了下来。本想着再读读那封邮件,一摸兜儿:得,忘记带便携电脑了,手环里也没备份。我侧过身子将头靠在玻璃窗上,因为跑的着急,我连兜子都没带,拿在手里的相机在这个年代显得格外唐突。低头看到杵出的脚面:得,相机拿了,忘换鞋了。
我看着窗外,好像很久没做长途车了,至少葬礼后我都很少出门,整个人泡在虚拟的网络世界。认识了一群稀奇古怪的,从没见过的朋友。穿过老城区,窗外还在下雨,雨雾遮掩了那片昏黄。科技发展到几乎不需要人力的今天,地面环境也没好到哪去,过渡开发和资源匮乏也从没见好转过。不过——不过,还是有富饶地,我抬头看向天空的启明星,一座接壤太空社区的建筑群,科技尖端的代名词。其实这个世界对活着的人的筛选,更加苛刻。因为时代可以量化任何事物,有时甚至觉得这种量化,冰冰冷冷的。我对启明星不算陌生,爸妈上班的时候还有幸去过,他们死后我便搬到了离着他们墓地更近的地面。
像是自我安慰吧,总觉得落在他们安睡的地方,才睡得安稳许多。
‘哦,吴希瑞。如果她真的是死者,会不会能搜到她的新闻?’
我扣下手环里的单侧耳扣,夹在右耳,手上点按着搜索信息,但并没找到。我跟着稀稀拉拉的人群走出车站,看着时间还有10分钟,信上说的应该就是这座介于地面和天空的连廊。只有这里被老人称为‘天’桥,名副其实的‘天桥’。我一边走一边扎着头发正准备过去,‘哐’的一声与一个魁梧的女性撞到一起,相机在我坐到地上的同时滚到一边。
‘这人是没长眼睛吗,这么宽的路你能撞到人。’当然心里嘀咕的话不会脱口而出,只会显现到脸上。那人也奇怪,他第一眼不是看撞到谁了,而是上前先将相机拿起来,不知道他看什么,可能觉得相机太老了吧。看了好一会儿才说了声抱歉,然后睇过相机的同时将我扶起来,拉我起来那一下明显能感觉:这女的劲儿真大。看着她背影走出车站,脖子上的金属项圈晃着落日的颜色,一种说不出的异样感,同地面雾蒙蒙的天气一样。
还有5分钟,啧~今天也是倒了霉了。我头发没扎成还披散着,就一路小跑跑到桥中央。站在天桥忽然僵在那:信上说5:55,可是站在哪啊?就这么拍啊?拍什么啊?对哪啊?我真是天真的可笑,竟然还真信了。
我只好抬起相机一会儿对准落日拍,一会儿对准建筑群拍,咔嚓咔嚓的快门抵不住心跳声。终于,时间跳秒。在哪?往哪拍?心跳快溢出嗓子了。
5:54
忽然,不远马路跳到绿灯,传来吵吵嚷嚷的人流声。那一刻,我恍然忘记了这件事,只觉得眼前好美。雨后绵延的暮色,隐入云层的落日,马路上亮闪闪的水渍映着昏黄的颜色,人群踩过水面,激起颗颗粒粒的水珠,清晰到没有丝毫雾色。
5:55
我抬起相机,按下快门:‘真的好美啊。’
可接下来,5:56,5:57——6:30,什么都没发生。
“我还以为会向那种科幻片,拍一下穿越时间,拍一下唰的一声有什么超能力呢。什么都没有——骗子,果然是诈骗邮件。”
‘好冷啊。’我裹上衣服,打了个喷嚏。
“诶,怎么跑到这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