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就不告诉你
“一梦起源——日落无悔:一鲸落万物生,日落璀璨亦星河。”——引
一切的开始...
不,应该说:我人生的变轨,一条源于父母死在同一天的噩耗,一条源于葬礼一年后收到的匿名邮件。
那封信就像一道魔咒,不自觉的想去探寻她所谓的——“真相”。按照她的话来讲,那也是我所追寻的“真相”。
时至今日,我仍然不知道点开老爸的那封邮件的行为是否正确,还是命运使然,称之为‘天意’。
九月的上午十点多,本该暖得刚好,偏偏天空被乌云裹的严实,连一丝散开来的意思都没有,雨意沉沉,怎么也不肯散去。明明薄薄一层而已,怎么就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
玻璃窗映出一道身影——院内新来的心理疏导员鎏金,来这儿的目的,仍是为了当年“2·69”大案。这代号源于 2269年 6月 9日:我父母所在的 D5实验室惨遭袭击,无人生还;同日,他们科室的专用车同样遇袭,无人生还。他们死后一整年中,我始终认为那是一场意外。直到——打开那封邮件。说真的,鎏金询问当初的动机,我脱口而出:为了她。话说完,我恍然明白人常挂嘴边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那时,我对人类的虚伪与无奈有了更深的了解,也可以说那是成长为大人后的某种语言社会。
我根据信上的地址,在5:55分按下快门。转头,在那个微寒的落日,一脚陷入虐杀游戏的漩涡,无法自拔。
五年来我一直在想,如果没有这封邮件,或许我将作为普通人浑浑噩噩的生活下去。或许会因为某人的救赎有一个家庭,或许在某个深夜承受不了变故而自杀。我并不想纠结哪个人生最完美,毕竟,选择点开邮件的人始终是我。没人擒着我的手,没人用枪指着我。抛锚的车陷入沼泽,岔路口没有行进的方向,但总有一条死路——通往解脱。我没选,这便是命。
至于他们口中的凶杀案、反文明进化组织、“屋脊计划”、爸爸留下的唯一遗物相机,这些关联对于鎏金和这五年间来的所有心理疏导而言——并不重要。我知道他们和屋脊为的只有一件事:2·69事件中反文明进化组织没能得到的最高机密,一个可以穿越时空的最高科研物——闪星到底藏哪儿了,那日的太空游轮到底发生了什么。
迄今为止没人知道。所有人只在遗落的资料里找到:9月6日那天,闪星的诞生日。
于是他们判断,那天D5实验室的科研人员还没来得及汇报,实验数据就被屋脊计划成功拦截。所以,没人知道这个反文明进化组织到底从实验室拿走了什么,更没人知道他们将会对过去和未来造成怎样的破坏。直到2·69事件的1年后,联合实验室D4实验室的另一计划——梭镜的成功。梭镜一个能够捕获时空变量的装置。说的直白一些,我们所处的未来与过去同时存在于一条线。当过去变动,未来将同步变动。以及,在时间的概念下,我们并不拥有‘现在’,‘时间’从不等待。
那么问题随之而来,我们怎样判断过去是否被更改。说实话,在没有梭镜时,我们所处的未来无法感知过去的变动,但无法感知不代表没有。通过观测,在时空被更改的瞬间,分裂的时空会产生一个无限量的临界点,在这个临界点内拥有时空全部的可能性,包括被更改的过去。而梭镜,就像它的名字一样,当织布机上的两片织线分离时,梭子带着一条丝线快速从中间划过。这样,一条线的正反两个弧度便复刻出两片织线的全部信息。逐一比对,继而判断未来是否有被改动过的痕迹。至于这个奇点的内部是怎样的,我想梭镜和总部也不得而知,不然就不会花那么大的力气去寻找‘闪星’。
我不知道总部花了多长时间寻找,总之,在五年前的某一天,总部通过梭镜窥探到屋脊计划已经制作出了闪星的复制版本。而最可怕的是,他们已经开始小范围的纠缠并更改过去。至此,这间疗养院被改造成了联合实验室的训练场。而我,以及这间疗养院里的人,都是为了等待‘闪星’开启时空大门而做准备的——执行者。
可我不明白的是,如果决策者已经声称找到了闪星,又为什么非要从我这儿得知关于相机和虐杀游戏的经过。难不成那段记忆里,有我忽略的重要信息?
‘哒’的一声,鎏金的录音笔掉落,声音将我拉回现实。这才发现墙上的老式钟表,已经下午1点多。她竟然一个人坐在我对面,嘟嘟囔囔的从早上说到下午。兴许是她勾起了那段回忆,可我现在还不想反刍那些血腥的画面,三言两语中总是打断她的问话。可她太用力,好像非要一次性将自己接下来的准备一一和我说明白,而我脑海里除了他冗长的嗯啊以外,灌不进去任何东西。不过,新人都这样。
漫长而无聊的询问还在继续,直到我开始静默,她才恍然意识到——我们还不熟,这才收拾好录音笔准备要走。我跟上她走出大楼,目送她上了专用车,直到车尾消失在大门外的街道——车走了
一瞬间心里倒是空荡,于是,一个人坐在疗养院角落的长椅上发呆,数过眼前一层又一层的叶子。‘为了她好’,为了谁好?那个‘你’到底是谁?我总是这样,总是在对方结束对话后,才开始认真且反复的咀嚼对方的问话和自己的言行。我为什么答应鎏金?为什么准备和她说明我参与到虐杀游戏的前因后果?兴许,兴许是因为...我有一种预感:这是我在这个世界最后的三个月。
当然答应鎏金最重要的一点是,决策者给出的诱人条件:两个半月,两个半月完全的自由身,两个半月我身边将不再有任何“眼睛”。要知道,我在这个长椅上看了五次初雪,再有三个月,就又是一场裹着寒意的初雪。我不想在高门大院中看第六次大雪,我想去街头,想去山间,想去冰河,想去任何地方,唯独不是这里。
头顶的薄云被风赶着走的更快,抬头望向层叠的树冠,裹紧灰白色的外套,树叶的沙沙声缓解了些许的感伤。一不留神,不知道哪片云没跟上,让一缕阳光跌了进来。层叠的树冠托举着阳光,光斑粼粼的瞬间,叶片在地上有了形状。只是,暖意太过短暂,乍起的风像是漏洞巡管员,那一缕阳光很快被修复,云层也厚了不少。
看来,要下雨了。
“1028!听到广播后速回训练室!”墙壁监控上的广播声丝丝拉拉的回荡在空旷的院内,声音碰到墙壁隔离网瞬间消音,惊不起一只鸟,只能听到栏杆外呼啸的风声刮过密实的森林。
原来我从数完叶子仰头站在门前的白桦树前,站了那么久。久到我的管理员‘不惜’拿着大喇叭对全楼喊话,好像在他眼里做任何事情晚一分钟,就像犯了天条一样必须广而告之,尤其得让我的决策者看到、听到。哪怕根本没人规定时间,他也总能找到各种理由杜撰出“科学”时间。然后时时刻刻拿着一块儿老式机械表,掐算着你所有行为的时间。
一想到这根无形的绑线,脚下就像生出了根。他每喊一个字,根茎就向下多扎一米,直到我脚下的根茎与这颗白桦树的根混为一体。这时他就会气急败坏地将我一把提起,然后连泥带土的扔回房间。可泥土纷飞的瞬间,我是愉悦的,尤其是看到他那张脸时,愉悦的笑意就像趴在脸上的干泥,一动不动。
我得让他看到——我就是故意的。我没有剪刀剪不断这根绳子,但也不会让他攥得那么轻松。
“1028我告诉你,别以决策者撑着你,就能骑我头上。我卡你,你也得看着、受着。”
我骑他头上了?我这就骑他头上了?那他可真好骑。
我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只知道我不想后退,更不想闪躲,连目光都不想。我盯着他起身,一只手接过机械臂手上的丸药,一把送进嘴里。桌边没有水杯,也没有水。我顺着他的视线,在地上找到了碎裂的玻璃杯。目光交锋时,笑意从我这儿转移到了他那张不近人情的脸上。我面无表情的咬碎那颗药,嚼碎的粉末黏在舌根,苦涩瞬间漫开:“我不是一直看着,一直受着?不差这几天。”
一时的嘴快固然爽,但这是有代价的——我的自由期限可能会因为他的评定表少7天。这意味着,我要多吃21颗镇定丸,多挨7针溶剂,多7天的训练。
我站在那不动,他也站在那不动。一旦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安静,这个屋子便有了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我知道他还有话要讲。但我不想听,甚至希望他立即出去,赶人的动作浮现了千种。最后我选择前往训练场,于是卸掉僵住的笑意,准备脱掉外套,换上实验服。
再有15分钟,就是3点30,我们的训练又要开始了,合情又合理。他站在那,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更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不过整五年24小时的监视,使得我对被凝视没有任何负担。厚实的棉质服里面是一件套头长袖的白衬衫,按照以往的习惯,我该先褪去袖子。可这回,我慢慢卷着衣襟,向上褪去。果然,当蜷曲的衬衫与胸齐平时,他快速别过脸,拉着门把手向后退。当手臂高过肩膀,我的视线完全被遮挡时就听‘嘭’的一声,门被重重地关上。
宿,对,他叫宿。我已经五年没叫过这个名字,竟然还能想起来,真是个奇迹。
阴郁的云层终于下起了小雨,听着走廊中渐远的脚步声,我像泄气的皮球瘫软在地上,仰头枕着床边,看着花白的房顶。他转头的瞬间,眼底有一层泛红。
可他红眼什么?难道该哭的不是我吗。是我的爸妈在同一天离开我,是我因为一封匿名邮件陷入了那场虐杀游戏,是我被关在了这座疗养院,是我被困在这里,是我没日没夜的训练。除看管,他什么都没做,他有什么可伤心的,一个‘背叛者’有什么可伤心的。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还有3分钟,可我连衣服都还没换。我趴在窗户前,抹去上面的水雾,看向院子里那扇轻薄的栏杆大门,明明薄薄一层,却像是冰封十里的大河,一望无际。
我早该明白,那扇大门,从不向计划里的人敞开。
至于那封信,我并不打算告诉鎏金。或许是出于这五年的抱怨,或许只是想给决策者留个难题。也或许,我就是不想让谁毫无成本的夺走我的感受,我的经历,用我的痛楚成就她的事业。
总之,我会让这封信除我以外,再没有第二个读者,没人知道这世上有过一封来自未来的信。就如同执行者最终要踏上的旅途,这场旅途没有终点,生死未卜。按照决策官的话来讲,那将是一场——无人记得的舞台剧。我们将为空无一人的剧场卖尽全力,直到最终胜利,直到无名者谢幕。墓碑之上,不会有我们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