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余温:救赎

共 36 章

正在阅读 · 第二章

第二章

番外二:枣树下

一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枣树还是那棵枣树。

七十年了。

周牧站在村口,看着那条熟悉的小路,看了很久。

他已经八十五岁了,走路要拄拐杖,背也驼了。但每年秋天,他都会来这儿。

一个人。

坐很久的车,走很久的路,就为了在这棵枣树下站一会儿。

村里的年轻人不认识他,老人也不多了。偶尔有人经过,会多看这个陌生的老头两眼,然后匆匆走开。

周牧不在乎。

他慢慢走到枣树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

“念恩,”他轻轻说,“我又来了。”

二

这棵枣树,是念恩的外婆家的。

周牧第一次来,是六十年前。

那时候他和念恩刚结婚,念恩带他来见外婆。说是外婆,其实外婆早就不在了,只剩下这棵枣树。

“这是我妈小时候的树。”念恩说,“我爸每年都来。”

周牧记得那天。

念恩站在枣树下,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她穿着白色的裙子,头发扎起来,回头看着他笑。

“周牧,你喜欢这儿吗?”

周牧点点头。

“喜欢。”

念恩笑了,跑过来,挽住他的胳膊。

“那我们每年都来。”

周牧答应了。

一答应,就是六十年。

三

六十年里,他们每年都来。

春天来,夏天来,秋天来。有时候冬天也来,站在光秃秃的枣树下,看满地的雪。

后来有了女儿,就带着女儿来。

女儿叫余念,是念恩起的名字。

余温的余,念恩的念。

小余念第一次来的时候,才三岁。她在枣树下跑来跑去,捡地上的枣子,被虫子吓得哇哇大哭。

念恩抱着她,笑得前仰后合。

周牧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娘俩,心里满满的。

那时候他觉得,这样的日子,会一直一直下去。

四

可是没有。

念恩八十八岁那年,走了。

走得很安详,睡着觉就走了。

周牧醒来的时候,发现身边的老伴已经凉了。

他没有哭。

只是握着她的手,坐了很久很久。

后来女儿来了,女婿来了,孙子孙女来了。

他们哭,他不哭。

他只是坐在那儿,握着她的手,不说话。

出殡那天,他把那个铁皮盒子放进了棺材里。

那是念恩妈妈留下的盒子,念恩保存了一辈子。

“你去找你妈吧。”他轻轻说,“带着这个盒子,她一看就知道是你。”

五

念恩走后,周牧一个人过了七年。

女儿要接他去住,他不去。

“我要守着书店。”他说。

那家叫“余温”的书店,是念恩的爸爸开的,念恩守了一辈子。现在念恩走了,他替她守。

每天早上开门,晚上关门。整理书架,打扫卫生,偶尔和来买书的客人聊几句。

日子过得慢,慢得像蜗牛爬。

但每年秋天,他都会来这个村子。

一个人。

坐很久的车,走很久的路,就为了在这棵枣树下站一会儿。

六

第七年的秋天,周牧又来了。

还是那棵枣树,还是那条小路。村子变了很多,老房子拆了,盖了新楼。但这棵枣树还在,被村里人当宝贝一样护着。

周牧站在树下,摸着粗糙的树皮。

“念恩,”他说,“今年我又来了。”

风吹过,枣树的叶子沙沙响。

周牧抬起头,看着那些青色的枣子。

“今年枣子结得多,”他说,“可惜你吃不到了。”

他的眼眶有点酸。

七十年了。

从第一次来,到现在,七十年了。

念恩在的时候,他觉得日子过得快。一晃眼,一年就过去了。

念恩不在了,日子变得很慢很慢。每一天都那么长,长得让人不知道该怎么过。

“念恩,”他轻轻说,“我想你了。”

七

那天,周牧在枣树下坐了很久。

从下午坐到傍晚,从傍晚坐到天黑。

月亮升起来,挂在枣树梢上。月光透过叶子的缝隙,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

他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

恍惚间,好像听见有人叫他。

“周牧。”

他睁开眼。

念恩站在他面前。

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穿着白色的裙子,头发扎起来,笑着看他。

周牧愣住了。

“念恩?”

念恩伸出手。

“周牧,我来接你了。”

周牧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

八

第二天,村里人发现,有个老头死在了枣树下。

他的脸上带着笑,很安详。

旁边放着一张照片,是很多年前拍的。照片上有一男一女,站在枣树下,笑得很开心。

村里人不知道他是谁,但看见那棵枣树,忽然明白了。

“是来等老伴的吧。”有人说。

“等了多久?”

“不知道。但每年都来,很多年了。”

他们把他埋在了枣树下。

和那棵枣树一起,守着这片土地。

守着那些年的约定。

九

很多年后,有个女孩来这个村子旅游。

她叫余念,和她的外婆、她的妈妈同名。

她听说了这个故事,特意来看这棵枣树。

枣树还在,很老了,但每年还结枣子。

树下有一座坟,坟前立着一块小石碑。

石碑上刻着几个字——

“周牧沈念恩之墓”

余念站在坟前,看了很久。

风吹过,枣树的叶子沙沙响。

她忽然想起妈妈说过的话。

“你外公等你外婆,等了九年。你爷爷等你奶奶,等了七年。”

她蹲下来,摸了摸那块石碑。

“爷爷,”她轻轻说,“你等到奶奶了吗?”

风吹过来,像有人在轻轻抚摸她的脸。

余念笑了。

她知道,等到了。

一定等到了。

十

那天傍晚,余念坐在枣树下,看着夕阳一点点落下去。

天边烧成橘红色,美得像一幅画。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旧盒子。

那是外婆留下的铁皮盒子,妈妈给了她。

她打开盒子,看着里面的东西。

头绳,糖纸,照片,日记本,信。

还有一张,是外公写给外婆的信。

她没打开看过。

但今天,她忽然想看看。

她抽出那封信,展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念恩,我等你。

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你在那边等着我,别走远。

我一定会来的。

周牧”

余念的眼泪流下来。

她看着这封信,看着那棵枣树,看着那座坟。

风吹过来,枣树沙沙响。

她忽然明白了。

爱,就是等。

等一辈子,等两辈子,等多少辈子都行。

只要最后能等到。

她站起来,把信放回盒子里,收好。

然后她朝那座坟,深深鞠了一躬。

“爷爷,奶奶,”她轻轻说,“你们好好在一起。”

风吹过,枣树的叶子沙沙响。

像是在回应她。

余念笑了。

她转身,慢慢走远。

身后,那棵枣树还在。

那座坟还在。

那些等了很久很久的爱,也还在。

(番外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