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老余的故事
第四卷你在时光深处
第五章老余的故事
一
送走陈秀英之后，林念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太想说话。
不是难过，是空。
好像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沈书言知道她的感受，也不多说什么，只是每天陪着她，一起做任务，一起看阳间，一起在那个小小的房间里待着。
有一天，赵远来了。
“林念，”他说，“老余找你。”
林念愣了一下。
老余？
那个阴差，那个把她引进阴司的人，那个总是神神秘秘的老头。
“什么事？”她问。
赵远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让你去他那儿一趟。”
林念站起来，看了沈书言一眼。
沈书言说：“我陪你去。”
二
老余住的地方，在阴司的最深处。
林念从来没去过。
穿过灰蒙蒙的空间，走过那些来来往往的魂，越走越偏，越走越静。
最后，他们停在一扇门前。
那扇门很旧，木头的，上面没有任何标记。
林念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小院子，和赵远的那个很像。也有一棵树，但不是枣树，是一棵柳树。柳枝垂下来，在灰蒙蒙的光线里轻轻摆动。
老余坐在树下，看见他们进来，笑了笑。
“来了？”
林念点点头。
老余指了指旁边的石凳。
“坐。”
三
林念和沈书言坐下，看着老余。
老余今天不太一样。
平时他总是穿着那件灰色的长袍，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却亮得吓人。但今天，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梳整齐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老余，”林念开口，“您找我们有事？”
老余点点头。
“有件事，”他说，“想了很久，该说了。”
林念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老余抬起头，看着那棵柳树。
“这棵树，”他说，“是我老伴种的。”
林念愣住了。
老余继续说：“她喜欢柳树。说柳枝软，像女人的头发。我们结婚那年，她在院子里种了一棵。后来她走了，我就把这棵树移到阴司来了。”
林念听着，心里酸酸的。
老余转过头，看着她。
“林念，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当阴差吗？”
林念想了想。
“您说过，您老伴把您推出迷失渊，自己没出来。”
老余点点头。
“对。”他说，“她把我推出来，自己困在里面了。”
他顿了顿。
“我当阴差，就是为了攒功德。攒够了，再进去找她。”
林念的心揪紧了。
“那您……攒够了吗？”
老余看着她，笑了。
“攒够了。”他说。
四
林念愣住了。
“攒够了？”
老余点点头。
“三十年。”他说，“整整三十年。”
他的目光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这三十年里，我引渡了无数亡魂。每引渡一个，就攒一点功德。一点一点攒，一点一点等。”
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今天，终于攒够了。”
林念的眼泪涌出来。
“老余……”
老余转过头，看着她。
“林念，”他说，“我叫你来，是想跟你道个别。”
林念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您……要进去了？”
老余点点头。
“三十年。”他轻轻说，“她等了我三十年。”
他站起来，走到柳树下，摸了摸树干。
“这棵树，我照顾了三十年。”他说，“等我找到她，我们一起照顾。”
林念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老余，”她说，“您一定能找到她的。”
老余看着她，笑了。
“你这丫头，”他说，“嘴挺甜。”
林念也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五
老余转过身，看着沈书言。
“书言，”他说，“你是好孩子。”
沈书言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老余……”
老余摆摆手。
“听我说。”他说，“林念这丫头，命苦。等了你九年，嫁给你八年，又一个人在阴司等了这么多年。你要对她好。”
沈书言点点头。
“我会的。”
老余看着他，目光很深。
“我知道你会。”他说，“你是能等的人。”
他顿了顿。
“阴司里，能等的人不多。你和林念，算两个。赵远算一个。剩下的，都走了。”
沈书言的眼眶红了。
“老余，谢谢您。”
老余笑了。
“谢什么？”他说，“你们好好过，就是谢我了。”
六
老余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服，一个旧包袱，还有一把钥匙。
他把钥匙递给林念。
“这个，给你。”
林念愣住了。
“这是什么？”
老余说：“我那间屋子的钥匙。以后，归你了。”
林念摇摇头。
“老余，我不能要……”
老余打断她。
“拿着。”他说，“那间屋子位置好，窗户对着阳间最热闹的街。你们小两口，住那儿合适。”
林念看着那把钥匙，眼泪又涌出来。
“老余……”
老余拍拍她的肩膀——当然，拍不到，但他还是做了那个动作。
“别哭了。”他说，“又不是见不到了。”
林念抬起头，看着他。
老余笑了笑。
“等我找到她，带她来看你们。”
七
他们陪着老余，走到迷失渊的入口。
那片黑暗，还是那么浓，那么深，像一堵墙。
老余站在黑暗面前，看着它，看了很久。
“三十年。”他轻轻说。
林念站在他身边，眼泪流个不停。
沈书言站在另一边，眼眶也红了。
老余转过头，看着他们。
“行了，”他说，“就送到这儿吧。”
林念看着他，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老余笑了。
“丫头，”他说，“谢谢你。”
林念摇摇头。
“老余，是我该谢您。”
老余摆摆手。
“咱们扯平了。”他说，“我引你进来，你送我出去。”
他转过身，看着那片黑暗。
“我走了。”
他迈步，走进黑暗里。
黑暗吞没了他。
林念站在原地，看着那片黑暗，很久很久。
然后她听见黑暗里传来一个声音——
“林念！”
是老余的声音。
林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老余？”
黑暗里，那个声音继续说：“我找到她了！”
林念的眼泪涌出来。
“真的？”
“真的！”老余的声音在黑暗里回荡，“她就在这儿！她一直在等我！”
林念笑了。
笑着笑着，哭了。
哭着哭着，又笑了。
八
那天晚上，林念和沈书言回到老余的屋子。
推开门，里面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边放着一盆花，已经枯了。
林念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是阳间最热闹的那条街。
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小贩在叫卖，孩子在奔跑，情侣在牵手散步。
林念看着这一切，心里又酸又暖。
“书言。”
“嗯？”
“老余找到了。”
沈书言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嗯。”
林念转过头，看着他。
“我们也会找到的。”
沈书言看着她，目光很深。
“会的。”
九
那天夜里，林念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看见老余和他老伴，手牵着手，走在那条开满白花的路上。
老余还是那副样子，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亮得吓人。他老伴是个温柔的女人，穿着旧式的衣服，笑得很甜。
他们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说话。
走到河边的时候，老余回过头，朝林念的方向挥了挥手。
林念愣住了。
他能看见她？
老余笑了，笑得很大声。
然后他转过身，和他老伴一起，走进那片银白色的光里。
林念从梦里醒来。
窗外的阳间，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
落在那盆枯了的花上。
落在她心里。
林念轻轻说：“老余，谢谢您。”
沈书言在她身边，轻轻应了一声。
“嗯。”
（第四卷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