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迷失渊
第三卷我以我魂渡余生
第七章迷失渊
一
林念把陈建国的信收好，放在桌上那个铁皮盒子里。
是的，她也有一个铁皮盒子。
是赵远送给她的。
“装着你放不下的东西。”他说，“装久了，就放下了。”
林念把信放进去，和那张从阳间带回来的照片放在一起——那是她偷偷从书店窗户外拍的，沈书言和念恩坐在一起看书的背影。
日子一天天过去。
林念继续接任务，继续引渡亡魂。
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笑着走的，有哭着走的。
每一个都有故事。
每一个都让她想起自己。
有一天，她接了一个特别的亡魂。
一个十七岁的男孩，骑摩托车出了车祸。
林念到医院的时候，他的父母正在走廊里哭得死去活来。男孩的魂飘出来，站在他们面前，也跟着哭。
“妈，爸，对不起……”他一遍一遍地说。
他的父母听不见。
林念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酸酸的。
“走吧。”她轻声说。
男孩摇摇头。
“我不走。”他说，“我妈会哭死的。”
林念看着他。
“你不走，他们更难受。”
男孩不听。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父母哭，跟着哭。
林念等了很久。
最后，老余来了。
他看着那个男孩，叹了口气。
“又一个。”他说。
林念不明白。
“什么？”
老余指了指男孩。
“执念太深，不肯走。”他说，“会坠入迷失渊的。”
林念愣住了。
“迷失渊？”
老余点点头。
“阴司最深处。执念太深的魂，会被吸进去。进去之后，就出不来了。”
二
那天，老余费了很大劲，才把那个男孩劝走。
林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河边，心里一直想着老余说的话。
“执念太深，会坠入迷失渊。”
她想起沈书言。
想起他坐在书店里发呆的样子，想起他对着窗外叫她的名字，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等你，是我这辈子做的最好的事。”
他的执念，深不深？
林念不敢想。
那天晚上，她问老余。
“迷失渊里，是什么样的？”
老余沉默了一下。
“很黑。”他说，“什么都没有。只有执念。”
林念看着他。
“进去的人，会怎么样？”
老余叹了口气。
“会永远困在自己的执念里。一遍一遍地重复自己最放不下的那一刻。永远出不来。”
林念的心揪紧了。
“有人出来过吗？”
老余摇摇头。
“没有。”
林念沉默了。
三
从那以后，林念每次看沈书言，心里都多了一层担忧。
她看着他一个人坐在书店里发呆，看着他深夜不睡抱着铁皮盒子，看着他对着窗外叫她的名字。
她想，他的执念，太深了。
深到让她害怕。
有一天夜里，她正在窗边看着阳间，忽然感觉到一阵异样的震动。
整个房间都在抖。
她站起来，扶住桌子。
桌上的铁皮盒子晃了晃，差点掉下来。
震动持续了几秒，然后停了。
林念跑出去，找到老余。
“怎么了？”
老余的脸色很难看。
“迷失渊。”他说，“有人在往里坠。”
林念的心猛地一沉。
“谁？”
老余看着她，目光很复杂。
“不知道。”他说，“但能引起这么大的震动，执念很深。”
林念转身就跑。
四
她不知道往哪儿跑。
阴司很大，她从没去过迷失渊。
但她就是跑，拼命地跑。
穿过灰蒙蒙的空间，穿过那些来来往往的魂，穿过那条开满白花的路。
不知道跑了多久，她看见前面有一片黑暗。
那黑暗和阴司的灰不一样。是纯黑的，浓得化不开，像一堵墙。
林念站在那堵墙面前，喘着气。
“这是迷失渊？”她问。
身后传来老余的声音。
“对。”
林念转过头。
老余站在她身后，目光很深。
“你想干什么？”
林念看着他。
“我要进去。”
老余摇摇头。
“你不能进去。进去了就出不来。”
林念看着他。
“如果他进去了呢？”
老余沉默了。
林念转过身，看着那片黑暗。
“老余，”她说，“我欠他的。”
老余叹了口气。
“林念——”
“他等了我九年。”林念打断他，“我嫁给他八年。他一个人带念恩，一个人守书店，一个人抱着那个铁皮盒子过了一年又一年。”
她的眼泪流下来。
“如果他的执念让他坠进去了，我就进去找他。”
老余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问：“你知道进去了会怎么样吗？”
林念点点头。
“永远出不来。”
“那你还去？”
林念笑了。
“他等了我九年。我等他，多久都行。”
五
老余没有再拦她。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林念。
是一盏灯。
很小，很暗，只有一点微弱的光。
“拿着。”他说，“迷失渊里没有光。这盏灯，能让你看见路。”
林念接过来，看着那点微弱的光。
“谢谢。”
老余摇摇头。
“不用谢。”他说，“但你记住，这盏灯只能照亮三步以内的路。再远，就看不见了。”
林念点点头。
“还有，”老余说，“迷失渊里，你会看见很多幻象。都是你最放不下的人和事。不要信，不要停，一直往前走。”
林念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老余沉默了一下。
“因为我进去过。”
林念愣住了。
老余笑了笑，那个笑很苦。
“三十年前，我老伴走了。我放不下，就跳进去了。”
林念看着他。
“那您怎么出来的？”
老余摇摇头。
“没出来。”他说，“是被推出来的。”
林念不明白。
老余看着那片黑暗，目光很远。
“她把我推出来的。”他说，“她困在里面了。她推我出来，自己没出来。”
林念的眼泪涌出来。
“所以您……”
老余点点头。
“所以我当阴差。”他说，“等着有一天，攒够功德，再进去找她。”
林念看着他，心里又酸又敬。
“您等了多久了？”
老余想了想。
“三十年。”他说，“快了。”
六
林念握紧那盏灯，转身走向那片黑暗。
黑暗吞没她的时候，她最后听见的是老余的声音——
“林念，记住，不要停。”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七
迷失渊里，真的很黑。
黑到什么也看不见。
林念举起那盏灯，微弱的光照亮了周围三步以内的地方。
脚下是黑色的地，不知道是什么材质，踩上去软软的。四周是黑色的雾，浓得化不开，把光挡在三步之外。
林念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只有这三步是亮的。
三步之外，全是黑暗。
走了不知道多久，她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林念。”
她愣住了。
那是沈书言的声音。
她转过头，看见光亮的边缘站着一个人。
沈书言。
他穿着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件白衬衫，站在那里，看着她。
“书言？”她轻轻叫。
他笑了。
“林念，过来。”
林念往前走了一步。
那盏灯晃了晃，光变得更暗了。
她忽然想起老余说的话。
“不要信，不要停。”
她停住脚步。
“你不是他。”她说。
沈书言看着她，脸上的笑慢慢消失了。
然后他碎成一片黑雾，消散在黑暗里。
八
林念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久很久。
一路上，她看见了很多幻象。
看见念恩一个人在河边哭。
看见沈书言抱着那个铁皮盒子发呆。
看见自己躺在山洞里，药瓶滚落在地上。
看见新婚夜，沈书言拿出那个铁皮盒子，说“我等了你十年”。
每一次，她都想停下来。
每一次，她都想起老余的话。
“不要信，不要停。”
她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只有这三步是亮的。
只有这盏灯陪着她。
九
不知道走了多久，她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幻象。
是真的声音。
有人在哭。
林念顺着声音走过去。
光亮照到的地方，蹲着一个人。
是沈书言。
不是幻象。
是真的沈书言。
他蹲在那里，抱着头，在哭。
林念的心猛地揪紧。
“书言？”
他抬起头。
满脸是泪。
“林念……”他看着她，“你怎么来了？”
林念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
“我来找你。”
沈书言摇摇头。
“你不该来。”他说，“这里出不去。”
林念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来？”
沈书言低下头。
“我想你。”他说，“太想了。”
林念的眼泪流下来。
她伸出手，想抱住他。
手穿过他的身体，什么也碰不到。
她愣住了。
沈书言看着她，苦笑着。
“这是迷失渊。”他说，“我们都是魂。碰不到的。”
林念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等了九年、爱了一辈子的男人。
她想了那么多办法，走了那么远的路，终于找到他了。
却碰不到他。
十
他们在黑暗里坐着。
那盏灯放在地上，照亮了一小片地方。
林念看着他，看着他的脸。
“念恩呢？”她问。
沈书言摇摇头。
“她长大了。”他说，“大学毕业了，工作了，有男朋友了。”
林念愣住了。
“大学毕业了？”
沈书言点点头。
“你走后，十五年。”
林念的眼泪流下来。
十五年。
她在阴司，只过了不到一年。
他在阳间，已经过了十五年。
“书言……”
沈书言看着她，目光很温柔。
“我把她养大了。”他说，“她很好。很像你。”
林念点点头。
“我知道。”她说，“我看见了。”
沈书言愣住了。
“你看见了？”
林念点点头。
“我是引路人。”她说，“我一直看着你们。”
沈书言看着她，眼眶红了。
“那你知道……”
“我知道。”林念打断他，“你每天坐在书店里发呆，你每天晚上抱着那个铁皮盒子，你每年都去那个村子，站在枣树下。”
沈书言的眼泪流下来。
“林念……”
林念伸出手，想擦掉他的眼泪。
手穿过他的脸，什么也碰不到。
她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他。
“书言，”她说，“我们得出去。”
沈书言摇摇头。
“出不去。”他说，“我试过了。”
林念看着他。
“你试过？”
沈书言点点头。
“我进来很久了。”他说，“一直在找路。找不到。”
林念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把灯举高。
“那就一起找。”她说。
十一
他们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很久。
那盏灯的光越来越弱，只能照亮一步以内的路。
林念握着灯，沈书言跟在她身后。
一路上，他们看见很多幻象。
看见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球滚到她脚边，他跑过来捡。
看见他们在面馆里吃面，热气腾腾的，他看着她的眼睛。
看见念恩出生的那天，她躺在产床上，他握着她的手。
看见新婚夜，他拿出那个铁皮盒子，说“我等了你十年”。
每一次，他们都会停下来看一眼。
然后继续往前走。
“林念。”沈书言叫她。
“嗯？”
“你后悔吗？”
林念想了想。
“后悔什么？”
“后悔嫁给我。”他说，“只有八年。”
林念摇摇头。
“不后悔。”她说，“八年够了。”
沈书言看着她。
“真的？”
林念点点头。
“真的。”她说，“八年，比有些人一辈子都长。”
沈书言笑了。
林念也笑了。
十二
不知道走了多久，灯灭了。
四周一片黑暗。
林念站在原地，什么都看不见。
“书言？”她叫。
没有回应。
“书言！”
还是没有。
林念的心猛地沉下去。
她在黑暗里摸索着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什么也没有。
只有黑暗。
只有她一个人。
（第三卷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