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七年
第二卷许你一世长安
第五章七年
一
念恩三岁那年，他们搬家了。
新房在县城东边，一个新开发的小区，三室两厅，比原来那套老房子大了不少。沈书言说，念恩长大了，需要自己的房间，以后还要给她买钢琴、买书桌、买所有她想要的东西。
搬家那天，沈书言亲自把那个铁皮盒子捧进来，放在主卧的床头柜上。
林念看着那个锈迹斑斑的盒子，笑了。
“还留着呢？”
沈书言看她一眼。
“当然留着。”他说，“一辈子都留着。”
林念走过去，打开盒盖。
里面东西更多了。除了那些年的头绳、糖纸、照片、日记本、信，还有念恩的满月照、百天照、周岁照，还有念恩第一次画的画——一团乱七八糟的线条，沈书言说是“妈妈”。
林念看着那张画，眼眶有点酸。
“你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沈书言走过来，从后面抱住她。
“她画完那天。”他说，“你做饭的时候，她拿给我看，说‘爸爸，给妈妈’。我问她这是什么，她说‘妈妈’。我就收起来了。”
林念看着那团乱七八糟的线条，笑了。
“这哪里像我？”
沈书言低头，在她耳边说：“我觉得像。”
林念转过头，看着他。
他眼里有笑，有温柔，有她看了这么多年依然会心动的光。
“书言。”
“嗯？”
“谢谢你。”
沈书言笑了。
“谢什么？”
林念摇摇头，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十六岁就住进她心里的人。
二
念恩四岁那年，上了幼儿园。
第一天送她去，她抱着林念的腿不肯撒手，哭得撕心裂肺。林念蹲下来哄她，哄着哄着自己也哭了。
沈书言在旁边看着她们娘俩，哭笑不得。
“你们两个，”他说，“一个比一个能哭。”
林念瞪他一眼。
“你懂什么？”
沈书言没说话，蹲下来，把念恩抱起来。
“念念。”他叫她。
念恩抽抽搭搭地看着他。
“幼儿园里有很多小朋友，”他说，“你可以和他们一起玩。放学的时候，爸爸妈妈来接你。”
念恩看着他，眼睛红红的。
“真的吗？”
“真的。”沈书言说，“爸爸保证。”
念恩想了想，伸出小拇指。
“拉钩。”
沈书言笑了，伸出小拇指，和她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念恩终于不哭了，被老师牵着手走进教室。
林念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眼泪又涌出来。
沈书言走过来，揽住她的肩。
“别哭了。”他说，“放学就来接了。”
林念点点头，靠在他肩上。
“书言。”
“嗯？”
“你说她会不会害怕？”
沈书言想了想。
“可能会。”他说，“但她会慢慢习惯的。”
林念抬起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沈书言低头看她。
“因为我也害怕过。”他说，“刚去BJ念大学的时候，一个人都不认识，什么都怕。后来慢慢就好了。”
林念看着他，心里软软的。
“那你那时候想家吗？”
沈书言点点头。
“想。”他说，“特别想。”
林念看着他。
“想谁？”
沈书言笑了。
“想你。”
三
念恩五岁那年，暑假，他们带她回了一趟外婆家。
那个村子，那棵枣树，那栋老房子。
念恩第一次来，看见什么都新鲜。枣树，老井，门前的石板路，院子里的野花。她跑来跑去，问这问那，累得林念和沈书言追着她跑。
“妈妈妈妈，这是什么树？”
“枣树。”
“枣树是什么？”
“就是结枣子的树。”
“枣子好吃吗？”
“好吃，等秋天熟了，奶奶给你寄。”
念恩点点头，又跑开了。
沈书言站在枣树下，看着念恩在院子里疯跑，笑了。
“她精力真好。”
林念走到他身边。
“像你。”
沈书言看她一眼。
“我小时候不这样。”
林念笑了。
“你怎么知道？你又没见过。”
沈书言想了想，点点头。
“也是。”
林念靠在他肩上，看着念恩。
“书言。”
“嗯？”
“你还记得吗？你说你每年都来这里。”
沈书言点点头。
“记得。”
“来了几年？”
“七年。”他说，“从高二到大学毕业。”
林念看着他，眼眶有点酸。
“那时候你一个人来，站在枣树下，想什么？”
沈书言想了想。
“想你。”他说，“想你在做什么，想你还记不记得我，想这辈子还能不能见到你。”
林念的眼泪掉下来。
沈书言低头看她，伸手轻轻擦掉她的眼泪。
“别哭。”他说，“都过去了。”
林念点点头。
念恩跑过来，看见她哭了，愣住了。
“妈妈怎么哭了？”
林念赶紧擦擦眼睛。
“没事，妈妈高兴。”
念恩不太明白，但看见她不哭了，就又跑开了。
沈书言把林念揽进怀里。
“林念。”
“嗯？”
“以后每年都来。”他说，“带你和念恩一起。”
林念把脸埋在他胸口，点了点头。
四
念恩六岁那年，上小学了。
开学第一天，她穿着新校服，背着新书包，站在校门口，回头看着他们。
“爸爸妈妈，我进去了！”
林念朝她挥挥手。
“去吧，好好听课。”
念恩点点头，转身跑进校园。
林念看着她跑远的背影，眼眶又酸了。
“她又长大了。”她说。
沈书言揽着她的肩。
“嗯。”
“时间过得好快。”
沈书言低头看她。
“快吗？”
林念想了想。
“有时候觉得快。”她说，“念恩都六岁了。有时候又觉得慢，好像等了九年才等到你，又过了七年，才过了这么点日子。”
沈书言笑了。
“那我们是快还是慢？”
林念看着他，也笑了。
“刚刚好。”她说。
五
念恩七岁那年，有一天晚上，林念哄她睡觉。
念恩躺在床上，忽然问：“妈妈，你和爸爸是怎么认识的？”
林念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念恩眨眨眼睛。
“今天小美的妈妈去接她，说她爸爸是她大学同学。你和爸爸是同学吗？”
林念想了想，在她床边坐下。
“是，也不是。”
念恩不懂了。
“什么叫是也不是？”
林念笑了。
“妈妈和你爸爸是高中校友。妈妈比爸爸低一届。”
念恩眼睛亮了。
“那你们高中就认识啦？”
林念点点头。
“嗯，认识。”
“那你们高中就在一起啦？”
林念摇摇头。
“没有。”
念恩愣住了。
“为什么？”
林念看着她，想了想，该怎么跟一个七岁的孩子解释那些年的等待。
“因为……那时候妈妈不敢说。”
“不敢说什么？”
“不敢说喜欢爸爸。”
念恩更不懂了。
“喜欢为什么不敢说？”
林念笑了。
“因为妈妈怕爸爸不喜欢我。”
念恩想了想，说：“可是爸爸喜欢你啊。”
林念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念恩理直气壮地说：“爸爸看你的样子，就像我看糖一样。”
林念愣住了。
“什么？”
“就是那种……”念恩努力组织语言，“很想吃，又舍不得吃，怕吃完了就没有了。”
林念看着她，眼眶忽然酸了。
一个七岁的孩子，怎么会懂这些？
“念念。”她叫她。
念恩眨眨眼睛。
“怎么了妈妈？”
林念摇摇头。
“没什么。”她俯下身，在念恩额头上亲了一下，“睡吧。”
念恩乖乖闭上眼睛。
林念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想起沈书言看她的样子。
那些年，他站在远处看着她，是不是也像念恩说的那样——很想靠近，又不敢靠近，怕靠近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六
林念走出念恩的房间，看见沈书言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个铁皮盒子。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看什么呢？”
沈书言把盒子递给她。
林念接过来一看，里面又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张画。
念恩画的。上面有三个人，一个高的，一个矮一点的，一个小小的。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爸爸妈妈和我。
林念看着这张画，笑了。
“你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今天。”沈书言说，“她放学回来画的，送给你，你没在家，我就收起来了。”
林念看着那张画，眼眶又酸了。
“书言。”
“嗯？”
“你说，念恩长大了会是什么样？”
沈书言想了想。
“像你。”他说。
林念笑了。
“像你好。你聪明。”
沈书言看着她。
“你也聪明。”
林念撇撇嘴。
“我成绩一般。”
沈书言笑了。
“成绩一般的人，能让我等九年？”
林念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七
那天夜里，林念又睡不着。
她靠在沈书言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书言。”
“嗯？”
“你说，我们能在一起多久？”
沈书言沉默了一下。
“很久。”他说。
林念抬起头，看着他。
“多久算很久？”
沈书言低头看她。
“一辈子。”他说，“一辈子够不够？”
林念看着他，眼眶又酸了。
“够。”她说。
沈书言笑了，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那就一辈子。”
林念把脸埋在他胸口。
窗外有月光，有虫鸣，有晚风轻轻吹过。
她想起那首诗。
你是无意穿堂风，偏偏孤倨引山洪。
我是檐下听风客，听了一夜又一夜。
听了九年，等到了风。
现在，风停了。
她有他，有念恩，有这个小家。
她想，这就是一辈子。
（第二卷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