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赵远的六十年
第四卷你在时光深处
第七章赵远的六十年
一
小念念五岁那年，赵远来找林念。
他站在门口，还是那副样子——灰白的头发，温和的笑，眼睛亮亮的。
但林念觉得他今天不太一样。
“赵爷爷？”她站起来，“怎么了？”
赵远笑了笑。
“林念，”他说，“我来跟你道个别。”
林念的心猛地一沉。
“您……要走了？”
赵远点点头。
“六十年了。”他说，“终于等到了。”
林念的眼泪涌出来。
她跑过去，站在他面前。
“赵爷爷……”
赵远看着她，目光很温和。
“丫头，”他说，“谢谢你这些年陪我说话。”
林念摇摇头。
“赵爷爷，是我该谢您。”
赵远笑了。
他转过身，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枣树。
“这棵树，”他说，“我种了六十年。现在，终于可以和她一起看了。”
二
林念陪着赵远，走到迷失渊的入口。
那片黑暗，还是那么浓，那么深。
赵远站在黑暗面前，看着它，看了很久。
“六十年。”他轻轻说。
林念站在他身边，眼泪流个不停。
赵远转过头，看着她。
“林念，”他说，“你记住，能等的人，都是有福的人。”
林念点点头。
赵远笑了。
他迈步，走进黑暗里。
黑暗吞没了他。
林念站在原地，看着那片黑暗，很久很久。
然后她听见黑暗里传来一个声音——
“林念！”
是赵远的声音。
林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赵爷爷？”
黑暗里，那个声音继续说：“她在这儿！她一直在等我！”
林念的眼泪涌出来。
“真的？”
“真的！”赵远的声音在黑暗里回荡，“六十年了，她一直在等我！”
林念笑了。
笑着笑着，哭了。
哭着哭着，又笑了。
三
回到院子里，那棵枣树还在。
叶子还是灰绿色的，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光。
林念站在树下，看着它，想起赵远说过的话。
“这棵树，我种了六十年。每年长一点，每年绿一点。等我老伴来了，就能在树下坐着了。”
现在，他终于等到了。
林念伸出手，摸了摸树干。
这一次，她摸到了。
树是实的，不是虚的。
林念愣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还是透明的，但摸到树的时候，有了一点温度。
“书言。”她轻轻叫。
沈书言走过来。
“怎么了？”
林念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书言，我摸到了。”
沈书言愣住了。
“什么？”
林念又摸了摸树干。
“树。”她说，“我摸到了。”
沈书言伸出手，也摸了摸树干。
他的手，也穿过了树。
他摇摇头。
“我摸不到。”
林念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树。
她不明白。
四
那天晚上，林念回到房间，一直在想这件事。
为什么她能摸到赵远的树？
为什么沈书言摸不到？
她想不通。
沈书言看着她愁眉苦脸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想什么呢？”
林念抬起头。
“书言，你说，我为什么能摸到那棵树？”
沈书言想了想。
“也许，”他说，“是因为赵爷爷把它留给你了？”
林念愣住了。
“留给我？”
沈书言点点头。
“他种了六十年，等了他老伴六十年。现在他走了，树没人照顾了。也许，他想让你照顾。”
林念的眼泪涌出来。
她想起赵远最后说的那句话。
“丫头，谢谢你这些年陪我说话。”
原来，他把树留给她了。
五
第二天，林念又去了那个院子。
枣树还在，叶子还是灰绿色的。
她在树下坐了很久。
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赵远坐在树下，笑着问她“怎么了”。
想起他说的那些话——“等六十年了”“快了”“能等的人都是有福的人”。
想起他最后走进黑暗里，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她在这儿！她一直在等我！”
林念抬起头，看着那棵枣树。
“赵爷爷，”她轻轻说，“我会照顾好它的。”
风吹过，枣树的叶子沙沙响。
像是在回应她。
六
从那以后，林念每天都会去那个院子坐一会儿。
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和沈书言一起。
坐在枣树下，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想着那些等过的人。
赵远，老余，陈建国，她爸，她妈。
还有他们自己。
有一天，沈书言忽然问：“林念，你说，我们还要等多久？”
林念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可能很久吧。”
沈书言看着她。
“还等吗？”
林念笑了。
“等。”
沈书言也笑了。
“那就等。”
七
阳间，小念念六岁了。
她上了小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了，会背唐诗了。
有一天放学回来，她站在书店门口，忽然抬起头，看向天空。
林念就站在她面前。
小念念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外婆，”她轻轻叫，“你今天来看我了？”
林念点点头。
小念念笑了。
“外婆，我今天考试得了一百分。”
林念竖起大拇指。
小念念看着她，忽然问：“外婆，你什么时候能抱抱我？”
林念的心揪紧了。
她蹲下来，看着小念念。
“念念，”她轻轻说，“外婆也想抱你。可是外婆现在抱不到。”
小念念看着她，有点难过。
“那什么时候能抱到？”
林念想了想。
“等念念长大了，”她说，“等念念变成老婆婆了，外婆就能抱到你了。”
小念念歪着头。
“真的吗？”
林念点点头。
“真的。”
小念念笑了。
“那我快点长大。”
她转身跑进书店，跑向念恩。
“妈妈！外婆说等我长大了就能抱我了！”
念恩蹲下来，抱着她。
“是吗？”
“嗯！外婆说的！”
念恩抬起头，看向窗外。
她的目光，穿过玻璃，穿过空气，直直地看着林念。
她笑了。
林念也笑了。
八
那天晚上，林念坐在枣树下，想起小念念的话。
“等念念长大了，就能抱到了。”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
但她愿意相信。
沈书言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林念靠向他——虽然碰不到，但她还是做了靠的动作。
“想念念。”
沈书言点点头。
“她很可爱。”
林念笑了。
“像念恩小时候。”
沈书言看着她。
“也像你。”
林念愣了一下。
“像我？”
沈书言点点头。
“眼睛像。”他说，“笑起来的样子也像。”
林念的眼眶酸了。
“书言。”
“嗯？”
“你说，我们还能回去吗？”
沈书言看着她。
“回哪儿？”
林念想了想。
“回阳间。”她说，“回那个家。”
沈书言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也许能吧。”
林念抬起头，看着他。
“真的？”
沈书言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也许能。”
林念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那就等。”她说，“等到能回去的那天。”
沈书言笑了。
“好。”
九
那天夜里，林念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阳间，回到那个家。
沈书言也在。
念恩也在。
小念念也在。
他们围坐在一起，吃着饭，说着话。
小念念跑过来，扑进她怀里。
“外婆！”
她能抱到她了。
软软的，暖暖的。
林念抱着她，眼泪流下来。
“念念……”
小念念抬起头，看着她。
“外婆，你怎么哭了？”
林念摇摇头。
“外婆高兴。”
小念念笑了，亲了她一下。
林念从梦里醒来。
窗外的阳间，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
落在她心里。
林念轻轻说：“书言。”
“嗯？”
“我梦见我们回家了。”
沈书言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是吗？”
林念点点头。
“嗯。念念抱着我，叫我外婆。”
沈书言看着她，目光很温柔。
“会实现的。”
林念抬起头，看着他。
“真的？”
沈书言点点头。
“真的。”
林念笑了。
她靠向他——虽然碰不到，但她还是做了靠的动作。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透明的魂身上。
落在他们心里那盏从未熄灭的灯上。
落在那些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希望里。
（第四卷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