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念恩
第二卷许你一世长安
第四章念恩
一
八月的那个夜晚，林念被一阵阵痛惊醒。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默默数着时间。五分钟一次，规律的，比前几天那些假性的疼真实多了。
她没有马上叫醒沈书言。
他这几天太累了。每天晚上给她揉脚，半夜起来给她倒水，白天还要上班。眼下的青黑越来越重，她心疼。
又一波疼袭来，林念咬着牙忍着，没出声。
但沈书言还是醒了。
他像是有什么感应似的，猛地睁开眼，转头看她。
“怎么了？”
林念看着他，笑了笑。
“可能是要生了。”
沈书言一下子坐起来。
“多久了？”
“刚醒，没多久。”
沈书言看了看她的脸色，又看了看时间。
“走，去医院。”
他翻身下床，开始收拾东西。那些早就准备好的待产包，一件一件往包里塞，动作快但不乱。
林念看着他忙活的背影，忽然觉得没那么疼了。
二
到医院的时候，凌晨三点。
医生检查完，说开了三指，可以进产房了。
沈书言握着她的手，手心全是汗。
“我陪着你。”他说。
林念点点头。
进产房之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门口，脸色比她还白。
林念忽然想笑。
“书言。”
“嗯？”
“你别紧张。”
沈书言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
“我不紧张。”
林念看着他发白的脸，没戳穿他。
三
生产过程比林念想象中更疼。
一波又一波的疼袭来，她抓着床单，咬着牙，汗水把头发都浸湿了。
沈书言一直握着她的手，没松开过。
他的手被她掐出了红印，但他一声都没吭。
“林念。”他在她耳边说，“我在。”
林念听到这三个字，眼泪涌出来。
她想起那些年，她一个人在操场边看他打球。那时候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握着她的手，陪她生孩子。
“书言。”她叫他。
“嗯？”
“如果……如果有事，保孩子。”
沈书言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别说这种话。”
林念看着他，又一阵疼袭来，她说不出话来。
沈书言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林念，你听我说。”他的声音有点抖，“你最重要。你听见了吗？你最重要。”
林念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四
孩子出生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一声啼哭，响亮的，穿透了整个产房。
林念虚脱地躺着，听见医生说：“是个女孩，很健康。”
她转头看向沈书言。
他站在那儿，眼眶红红的，看着她，不是看着孩子。
“书言。”她叫他。
他走过来，俯下身。
“林念。”他的声音沙哑，“你辛苦了。”
林念摇摇头。
“孩子呢？让我看看。”
护士把孩子抱过来，放在她身边。
小小的，皱皱的，眼睛还没睁开。但林念看着那张小脸，眼泪又涌出来。
“书言。”她轻轻叫。
沈书言低头看着这个小小的生命，看着她和林念一模一样的眉眼，眼眶也红了。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小手。
那只小手动了动，抓住了他的手指。
沈书言愣住了。
他看着那只小小的手，抓着他的手指，那么轻，又那么用力。
“林念。”他的声音哽咽。
“嗯？”
“她抓我了。”
林念笑了。
五
孩子的名字，是沈副校长起的。
他说，这孩子是老天给他们的恩赐，就叫“念恩”吧。
沈念恩。
林念很喜欢这个名字。
念恩，念着恩情，念着缘分，念着那些年他们互相等待的日子。
沈书言说，小名就叫“念念”吧。
林念愣了一下。
“那不是和我重名了？”
沈书言笑了。
“你是大念念，她是小念念。”
林念看着他，也笑了。
六
月子里的日子，忙乱又幸福。
沈妈妈每天过来帮忙，炖汤做饭，带孩子洗尿布。林妈妈也天天往这边跑，抢着抱孩子，抢着喂奶，两个人经常为了谁多抱一会儿争起来。
沈副校长下班后也会过来，坐在客厅里，抱着念恩，一抱就是半天。他不怎么说话，就看着她，脸上带着一种林念从来没见过的表情。
沈书言请了半个月的假，天天在家陪着她们娘俩。换尿布，冲奶粉，半夜起来哄孩子，什么都会了。
有一天晚上，林念醒来，发现沈书言不在身边。
她起身去找他。
客厅的灯亮着，他抱着念恩，在屋里慢慢走着，嘴里轻轻哼着什么。
念恩在他怀里，睡得很香。
林念站在走廊里，看着这一幕，眼泪涌出来。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父女身上。
沈书言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怎么起来了？”
林念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书言。”
“嗯？”
“谢谢你。”
沈书言转过身，看着她。
“谢什么？”
林念摇摇头，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怀里的念恩，看着月光落在他们身上的样子。
她想谢谢他，谢谢他等了她九年，谢谢他给了她一个家，谢谢他让她成为念恩的妈妈。
沈书言看着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林念。”他说，“是我谢谢你。”
林念抬起头。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
“谢谢你让我等到你。”他说，“谢谢你给我念恩。”
林念的眼泪又涌出来。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念恩在他们中间，小小的一团，睡得香甜。
七
念恩三个月的时候，第一次笑了。
那天林念抱着她，坐在沙发上逗她玩。她忽然咧开嘴，露出没牙的牙龈，笑了一下。
林念愣住了。
“书言！书言你快来！”
沈书言从厨房跑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怎么了？”
“她笑了！念恩笑了！”
沈书言走过来，低头看着念恩。
念恩看见他，又笑了一下。
沈书言看着那个笑，眼睛亮了起来。
“她真的笑了。”
林念看着他傻乎乎的样子，忍不住笑。
“你傻不傻？”
沈书言没理她，蹲下来，和念恩平视。
“念念。”他轻轻叫她，“再笑一个给爸爸看看？”
念恩眨了眨眼睛，又笑了。
沈书言看着那个笑，眼眶红了。
林念看着他，心里又酸又暖。
这个男人，等了她九年，现在又被女儿一个笑弄哭了。
她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沈书言抬起头，看着她。
“林念。”
“嗯？”
“我太高兴了。”他说。
林念点点头。
“我也是。”
八
念恩半岁的时候，会翻身了。
念恩八个月的时候，会坐了。
念恩一岁的时候，会走了。
林念记得那一天，念恩松开扶着沙发的手，摇摇晃晃走了两步，然后扑进沈书言怀里。
沈书言抱着她，笑得像个傻子。
“林念！你看到了吗？她会走了！”
林念站在旁边，看着他，笑了。
她当然看到了。
她看到念恩迈出的每一步，看到沈书言张开的手臂，看到他接住念恩时脸上的笑。
这些瞬间，她都记得。
以后也会一直记得。
九
念恩两岁生日那天，他们在家办了一个小小的派对。
沈妈妈做了长寿面，林妈妈烤了蛋糕，沈副校长买了一个大大的布娃娃，比念恩还高。周晓晴也来了，抱着念恩亲了又亲，说“干妈没白疼你”。
念恩穿着红色的小裙子，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跑来跑去，高兴得不得了。
林念看着她，心里满满的。
“书言。”她叫他。
沈书言走过来，从后面抱住她。
“嗯？”
“你看她，多高兴。”
沈书言看着念恩，笑了。
“像你。”
林念转过头，看着他。
“什么像我？”
“高兴的时候。”他说，“跑来跑去，眼睛亮亮的。”
林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沈书言低头，在她耳边说：“林念。”
“嗯？”
“谢谢你。”
林念看着他。
“谢什么？”
沈书言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谢谢你给我念恩。”
林念的眼眶酸了。
她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书言。”
“嗯？”
“谢谢你等我。”
沈书言笑了。
“不客气。”他说，“等你，是我这辈子做的最好的事。”
林念看着他，也笑了。
远处的念恩跑过来，扑进他们怀里。
“爸爸妈妈！抱抱！”
他们一起弯下腰，抱住她。
小小的念恩，在他们中间，笑得眼睛弯弯的。
林念抱着她，抱着他，忽然想起那首诗。
你是无意穿堂风，偏偏孤倨引山洪。
她是檐下听风客，听了一夜又一夜。
听了九年，等到了风。
现在，风停了。
她有他，有念恩。
有他们的小家。
（第二卷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