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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温: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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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余温

第二卷许你一世长安

第七章余温

一

林念失踪的第三天,沈书言报了警。

那天早上他醒来,发现身边的位置是空的。他以为她早起去做早饭了,可是厨房没人。他以为她出去买早点了,可是等了半小时也没回来。他打她手机,关机。

他打去文化馆,说她请了假,说回老家看父母了。他打去老家,岳母说没见她回来。

沈书言站在客厅里,握着手机,脑子里一片空白。

念恩从房间里出来,揉着眼睛问他:“爸爸,妈妈呢?”

他蹲下来,抱着她。

“妈妈有事出去了,很快回来。”

念恩点点头,去刷牙了。

沈书言站起来,开始疯狂地打电话。

打给所有可能知道她下落的人。周晓晴,李姐,沈妈妈,林爸爸。每个人都问遍了,每个人都说没见过她。

第三天,他报了警。

警察调了监控,看见她一个人坐公交车去了郊区,然后进了山。

沈书言跟着警察一起进山找。

他一边找一边喊她的名字。

“林念——!”

“林念——!”

山里的风很大,把他的声音吹散了,吹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找了三天三夜,没合眼。

第四天的傍晚,他找到了那个山洞。

二

山洞里很暗,光线从洞口照进去,只能看清一小块地方。

沈书言站在洞口,看见里面躺着一个人。

是她。

他的腿一下子软了,踉跄着跑过去。

“林念!林念!”

他跪下来,把她抱起来。

她闭着眼睛,脸色苍白,身体冰凉。

沈书言抱着她,手抖得厉害。

“林念,你醒醒,你醒醒……”

她没有反应。

他把手指放在她鼻子下面。

没有呼吸。

他又把手放在她胸口。

没有心跳。

沈书言跪在那里,抱着她,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很久,他发出一声嘶哑的喊叫。

那声音不像人发出的,像野兽,像濒死的野兽。

山洞里回荡着他的喊声,一遍一遍,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呜咽。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冰冷的颈窝里。

眼泪流下来,滴在她的衣服上。

三

沈书言不知道自己在山洞里坐了多久。

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他不吃不喝,就那么抱着她,抱着她冰凉的身体。

后来警察来了,医生来了,把他拉开,把她抬走。

他挣扎着,喊着她的名字,被人按在地上。

“林念——!林念——!”

他被带下山,带回家里。

念恩扑过来,抱着他的腿。

“爸爸!妈妈呢?妈妈回来了吗?”

沈书言低头看着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念恩看着他的样子,忽然害怕了。

“爸爸,妈妈呢?”

沈书言蹲下来,抱住她。

“念念。”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妈妈……妈妈走了。”

念恩愣住了。

“走了?去哪儿了?”

沈书言抱着她,眼泪流下来。

“去很远的地方了。”

念恩想了想,问:“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沈书言没有说话。

他只是抱着她,抱得很紧很紧。

念恩不明白,但她看见爸爸哭了,她也哭了。

父女俩抱在一起,哭了很久很久。

四

林念的葬礼很简单。

沈书言没让太多人来,只有两家父母,几个至亲。

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连衣裙,是他第一次去她家时她穿的那件。脸色被化妆师修饰过,看起来像睡着了一样。

念恩站在旁边,拉着他的手。

“爸爸,妈妈睡着了?”

沈书言点点头。

“嗯,睡着了。”

“那她什么时候醒?”

沈书言看着女儿的眼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沈妈妈在旁边蹲下来,抱着念恩。

“念念,妈妈去天上了,变成星星了。”

念恩仰起头,看着天。

“那晚上能看见她吗?”

沈妈妈点点头。

“能。最亮的那颗,就是妈妈。”

念恩信了。

那天晚上,她趴在窗台上,看了很久的星星。

沈书言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眼泪流下来。

五

林念走后,沈书言像变了一个人。

他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出门。单位给他批了长假,他就天天待在家里,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铁皮盒子发呆。

念恩放学回来,他就去做饭。吃完饭,陪她写作业。写完作业,哄她睡觉。然后他又坐在沙发上,继续发呆。

沈妈妈每天都来,给他做饭,收拾屋子,陪念恩。他不让,她就硬来。

“你这样下去不行。”沈妈妈说,“念恩还小,你得振作起来。”

沈书言点点头,不说话。

沈妈妈看着他,叹了口气。

她理解他。等九年,才等来的人,只在一起八年,就走了。

换谁受得了?

可日子还得过。

“书言,”她说,“念念肯定不希望看到你这样。”

沈书言抬起头,看着她。

“妈,我知道。”他说,“可我就是……控制不住。”

沈妈妈坐下来,握住他的手。

“妈知道。妈也难受。可咱得往前看。”

沈书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嗯。”

六

林念走后一个月,沈书言开始整理她的遗物。

衣服,鞋子,书,化妆品,还有那个她一直用的旧鞋盒。

他打开鞋盒,愣住了。

里面装着他的东西。

他高中用过的草稿纸,一支支用完的笔芯,他借过的图书馆的书——书里还夹着他当年随手写的纸条。

最下面,是一张照片。

是他高二那年,站在领奖台上的照片。从学校公告栏上撕下来的,边角有点皱了。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沈书言,2012年5月,数学竞赛一等奖。偷偷喜欢你的人。”

沈书言看着这行字,眼泪涌出来。

他想起新婚夜,她给他看的那些东西。原来不止那些,原来还有这么多,她一直藏着没给他看。

“林念。”他轻轻叫她的名字。

没人应他。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又一样一样放回鞋盒里。

然后他把鞋盒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倒进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里。

头绳,糖纸,照片,日记本,信,她的东西,和他的东西,放在一起。

就像他们终于在一起了一样。

七

林念走后半年,沈书言开了一家书店。

书店的名字叫“余温”。

余温,剩下的温度。

他辞了县政府的工作,用积蓄盘下了一间小店。店面不大,几十平米,但他布置得很用心。靠窗的地方放了两张沙发,是他和她以前常坐的那种。书架上摆着她喜欢的书,也摆他喜欢的书。

开业那天,沈妈妈问他:“为什么叫余温?”

沈书言想了想,说:“因为她还留着。”

沈妈妈没再问。

念恩放了学,也来书店帮忙。她坐在窗边的沙发上写作业,写完了就帮爸爸整理书架。有时候有客人来,她会跑过去问:“阿姨,您找什么书?”

沈书言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心里又酸又暖。

她像她妈妈。

眉眼像,说话的样子像,笑起来更像。

八

林念走后一年,沈书言把书店打理得有声有色。

附近的学生放学后喜欢来这里看书,点一杯奶茶,坐到天黑。有些老顾客也常来,和他聊聊天,买几本书回去。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有时候晚上,书店打烊了,他会一个人坐在窗边的沙发上,看着外面发呆。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高一那年,他捡到她的日记本,躲在房间里偷偷看。想起那些年,他每年秋天去她外婆家的村子,站在枣树下等她。想起相亲那天,他推开咖啡馆的门,看见她坐在窗边,阳光照在她身上。

想起新婚夜,她看着那个铁皮盒子,哭得稀里哗啦。想起念恩出生那天,她躺在产床上,脸色苍白,却还在笑。想起她每天早上出门,他往她包里塞苹果,她回头看他一眼,眼睛亮亮的。

那些日子,好像就在昨天。

可她已经不在了。

沈书言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铁皮盒子。

盒盖打开着,里面是那些年他们的所有。

他想,她应该还在吧。

在某个地方,看着他,看着念恩。

九

林念走后一年零三个月,念恩在学校里出了一点事。

她和同学打架了。

沈书言被老师叫到学校,念恩站在办公室里,脸上有泪痕,嘴角破了点皮。

老师说他女儿先动手的,打人不对,但事出有因。

沈书言问原因。

老师叹了口气,说:“那个同学说她没妈,她就动手了。”

沈书言愣住了。

他蹲下来,看着念恩。

念恩低着头,不说话。

“念念。”他叫她。

念恩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他说我没有妈妈。”她说,“我有。妈妈在星星上。”

沈书言的眼泪涌出来。

他把她抱进怀里。

“对,你有。”他说,“妈妈在星星上。”

念恩抱着他的脖子,哭了。

“爸爸,我想妈妈。”

沈书言抱着她,抱得很紧。

“爸爸也想。”

十

那天晚上,沈书言和念恩一起坐在窗台上看星星。

念恩指着最亮的那颗,说:“那是妈妈。”

沈书言点点头。

“对,那是妈妈。”

念恩看着那颗星星,忽然问:“爸爸,妈妈能看见我们吗?”

沈书言想了想。

“能吧。”

“那她看见我打人了,会不会生气?”

沈书言忍不住笑了。

“会有一点。但她也会理解你。”

念恩想了想,说:“那我明天去道歉。”

沈书言点点头。

“好。”

念恩看着星星,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沈书言。

“爸爸,你还会想妈妈吗?”

沈书言愣了一下。

“会。”

“会一直想吗?”

沈书言看着她,眼眶有点酸。

“会。”他说,“一直想。”

念恩点点头,靠在他身上。

“我也是。”

十一

那天夜里,沈书言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起她最后留下的那段视频。

警察找到那个山洞的时候,在旁边发现了她的手机。手机没电了,他们充上电,打开了那段视频。

沈书言看了很多遍。

每一遍都哭,但每一遍都忍不住再看。

视频里,她坐在家里的沙发上,努力笑着,和他说那些话。

“书言,对不起,没告诉你。不是不想告诉你,是不敢。怕你难过,怕你受不了,怕你又要等我。”

“你等我等了九年,好不容易等到我,我又要走。这对你不公平。可是没办法,老天爷就是这么安排的。”

“书言,谢谢你。谢谢你这八年,对我这么好。谢谢你给我念恩,谢谢你把我们照顾得这么好。谢谢你,让我知道被爱是什么感觉。”

“以后,你要好好的。念恩就交给你了。你一个人带她,会很辛苦,但我知道你行的。你是沈书言,你什么都能做到。”

“书言,念念,再见了。”

沈书言闭上眼睛,眼泪滑下来。

“林念。”他轻轻说,“你太狠了。”

他说过,等她是他的事。

可是她连等的机会都不给他。

她一个人走了,把他和念恩留在这里。

沈书言翻身下床,走到客厅,拿起那个铁皮盒子。

打开盒盖,里面是他们的所有。

头绳,糖纸,照片,日记本,信,念恩的画,她的东西,他的东西。

还有一张纸,她最后写的。

是那天他在整理她遗物时发现的,压在她的枕头下面。

纸上只有几行字——

“书言,等我走了,你要好好的。念恩还小,需要你。爸妈也需要你。你那么坚强,一定能撑过去。

我没什么遗憾的。等到了你,嫁给了你,有了念恩,这辈子值了。

如果有下辈子,我还想遇见你。还想去操场边看你打球,还想在图书馆偷偷写你的名字,还想在咖啡馆推开那扇门,看见你坐在窗边。

你等了我九年,我等了你一辈子。

够本了。

林念”

沈书言看着这封信,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纸上。

“不够。”他说,“不够。”

他把信放回盒子里,盖上盒盖。

窗外有月光,有虫鸣,有晚风轻轻吹过。

他想起那首诗。

你是无意穿堂风,偏偏孤倨引山洪。

我是檐下听风客,听了一夜又一夜。

他听了九年,等到了风。

又听了八年,风停了。

现在,他还在听。

听那些没有她的夜晚,听那些再也听不到的声音。

沈书言抱着那个铁皮盒子,坐在沙发上,一直到天亮。

十二

第二天早上,念恩起床的时候,发现沈书言已经在做早饭了。

煎蛋,粥,还有她爱吃的小菜。

“爸爸,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沈书言回过头,笑了笑。

“睡不着,就起来了。”

念恩看着他,忽然说:“爸爸,你眼睛好红。”

沈书言愣了一下。

“昨晚没睡好。”

念恩点点头,没再问。

她坐到餐桌前,开始吃饭。

沈书言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

“念念。”

“嗯?”

“妈妈的事,”他说,“你想哭就哭,想妈妈就说。爸爸也是。”

念恩抬起头,看着他。

“你也会哭吗?”

沈书言点点头。

“会。”

念恩想了想,说:“那我们一起哭。”

沈书言笑了。

“好。”

念恩也笑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他们父女身上。

沈书言看着念恩,忽然想起林念说过的那句话。

“你会是个好爸爸的。”

他想,他不知道算不算好爸爸。

但他会努力。

为了她。

也为了念恩。

(第二卷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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