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河边
第三卷我以我魂渡余生
第六章河边
一
念恩能“看见”林念之后，日子变得不太一样了。
不是每天都能看见。有时候隔几天，有时候隔几周。但每次念恩看见她，都会朝她笑一笑，或者轻轻叫一声“妈妈”。
林念不知道念恩看见的是什么。是一团光？是一个模糊的影子？还是真的能看见她透明的魂体？
但她不在乎。
只要能看见，就够了。
有一次，念恩放学回来，在楼下忽然停下来。
她抬起头，看向林念站着的地方。
“妈妈，”她轻轻说，“今天考试我考了第一名。”
林念笑了。
念恩也笑了。
“我知道你听见了。”她说，“爸爸说你在星星上看着我们。可我觉得，你就在这儿。”
林念点点头。
对，我就在这儿。
一直在。
二
那天晚上，老余来找林念。
“有新任务。”他说。
林念接过令牌，看了一眼。
令牌上刻着一个名字：陈建国。
“这人什么情况？”她问。
老余沉默了一下。
“你认识。”他说。
林念愣住了。
“我认识？”
老余点点头。
“你高中的教导主任。”
林念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陈建国。
一中的教导主任，全校学生都怕的那个人。
她想起他板着脸站在校门口的样子，想起他训人时中气十足的声音，想起他那双永远在挑剔的眼睛。
“他……死了？”
老余点点头。
“明天子时。”
林念沉默了一会儿。
“我去。”
三
第二天子时，林念来到县医院。
陈建国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他的脸瘦得脱了相，完全看不出当年那个威风凛凛的教导主任的样子。
床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应该是他女儿。她握着父亲的手，眼睛哭得红肿。
林念站在床边，等着。
子时到了。
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长鸣。
一个透明的影子从陈建国身体里飘出来。
他站在床边，看着床上的自己，又看看女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林念。
“你……”他愣住了，“你不是那个……”
林念点点头。
“陈主任，是我。”
陈建国看着她，眼睛里满是震惊。
“你……你也……”
林念点点头。
陈建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走吧。”
四
他们走在开满白花的路上。
陈建国走得很慢，一直低着头。
林念走在他旁边，没说话。
走了很久，陈建国忽然开口。
“林念，”他说，“我记得你。”
林念愣了一下。
“您记得我？”
陈建国点点头。
“你成绩一般，不爱说话，坐在最后一排。”他说，“但你每天下午都去操场边坐着，看那些男生打球。”
林念的脸有点热。
“您……看见了？”
陈建国笑了。
“我是教导主任。学校里什么事我不知道？”
林念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建国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你喜欢沈书言，对不对？”
林念抬起头，愣住了。
“您怎么知道？”
陈建国叹了口气。
“我儿子，我能不知道？”
林念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您……您是……”
陈建国点点头。
“我是他爸。”
五
林念站在原地，忘了动。
陈建国是沈书言的爸爸？
怎么可能？
沈书言的爸爸不是副校长吗？
陈建国看着她震惊的样子，苦笑了一下。
“书言没告诉你，我跟他妈离婚了？”
林念摇摇头。
陈建国叹了口气。
“他高二那年，我们离的。他跟了他妈。他妈后来又嫁给了现在的副校长，书言就随了继父的姓。”
林念听着，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原来是这样。
原来沈书言从来不提他爸，是因为这个。
“他……恨您吗？”她问。
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可能有一点吧。毕竟我走的时候，他才十六岁。”
他顿了顿。
“后来他妈不让我见他。我想见，也见不着。”
林念看着他，心里酸酸的。
“那您……想他吗？”
陈建国点点头。
“想。”他的声音有点哑，“天天想。”
六
他们继续往前走。
陈建国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林念陪着他，心里很乱。
她想问很多事。问他为什么离婚，问他为什么不去找沈书言，问他知不知道沈书言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可她问不出口。
走了很久，陈建国忽然停下来。
“林念，”他说，“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林念看着他。
“您说。”
陈建国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封信。
“给书言的。”他说，“我写了很久。一直没机会给他。”
林念接过信，看着上面那几个字——
“书言亲启”
她的眼眶酸了。
“您……不亲自给他？”
陈建国摇摇头。
“他不想见我。”他说，“这封信，你帮我给他。”
林念看着他。
“您怎么知道他不想见您？”
陈建国苦笑了一下。
“我试过。”他说，“每年他生日，我都去书店门口等着。可他从来不出来。他看见我，就躲。”
林念的眼泪流下来。
陈建国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林念，你帮我说一声。”他说，“说我对不起他。说我想他。说……说我爱他。”
林念点点头。
“我会的。”
七
他们走到河边。
陈建国站在河边，看着那条银白色的河水，看了很久。
“六十年。”他轻轻说，“不知道要等多久。”
林念看着他。
“您等谁？”
陈建国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河对岸，看着那片朦胧的光。
林念忽然明白了。
他在等沈书言的妈妈。
那个他离婚二十年的女人。
“您……还在等她？”
陈建国点点头。
“离了婚，不代表不爱了。”他说，“有些事，没办法。”
林念的眼泪流下来。
她想起沈书言说过的话。
“等你，是我这辈子做的最好的事。”
原来，他像他爸。
都会等。
都会一直等。
陈建国转过头，看着她。
“林念，谢谢你。”
林念摇摇头。
“不用谢。”
陈建国笑了笑，朝她挥了挥手。
然后他转身，朝那条河走去。
走了几步，他回过头。
“林念，”他说，“你是个好姑娘。书言娶了你，是他的福气。”
林念的眼泪涌出来。
陈建国转过身，走进那片银白色的光里。
八
回到阴司，林念坐在窗边，看着那封信。
信很厚，写了很久的样子。
她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但她知道，那是一个父亲二十年没说的话。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阳间，天已经亮了。
那家叫“余温”的书店，门开了。
沈书言站在门口，看着远处。
林念看着他，心里很酸。
她想把这封信给他。
想告诉他，你爸一直在想你。
想告诉他，你爸在河边等你妈。
想告诉他，有些爱，不会因为离婚就不在了。
可她给不了。
她只能看着。
看着沈书言转身走进书店，看着念恩背着书包跑过来，看着他们父女俩一起走进那个小小的店里。
林念把那封信贴在胸口。
“书言，”她轻轻说，“你爸让我告诉你，他爱你。”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
照在她透明的魂体上。
照在那封写了二十年的信上。
九
那天晚上，林念又去看念恩。
念恩正在写作业，忽然抬起头，看向她站的方向。
“妈妈，”她轻轻叫。
林念笑了。
念恩也笑了。
“妈妈，我今天在学校里，看见一个爷爷。”
林念愣了一下。
“他站在校门口，一直往里看。我问他在看谁，他说看他孙子。”
念恩歪着头。
“可是他孙子是谁？他为什么不进去？”
林念的心里猛地一动。
陈建国。
是他。
他去学校看念恩了。
“后来他走了。”念恩说，“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好几次。”
林念的眼泪流下来。
念恩看着她，有点奇怪。
“妈妈，你怎么哭了？”
林念摇摇头。
念恩不懂，但她没再问。
她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林念站在那儿，看着她，心里又酸又暖。
她想，陈建国看见念恩了。
看见他儿子的女儿了。
看见他的亲孙女了。
虽然不能相认，虽然只能远远地看着。
但他看见了。
那就够了。
十
那天夜里，林念回到阴司，去了赵远的院子。
赵远正在枣树下坐着，看见她来，笑了笑。
“怎么了？”
林念在他旁边坐下。
“赵爷爷，”她说，“今天送了一个人。”
赵远看着她。
“他等了他老伴二十年。”林念说，“离了婚，还是等。”
赵远点点头。
“有些人就是这样。”他说，“爱不会因为一张纸就没了。”
林念看着他。
“您等了六十年。他等了二十年。书言等我，不知道要等多少年。”
赵远笑了。
“怎么，心疼了？”
林念点点头。
赵远叹了口气。
“林念，”他说，“等，是他们的事。你管不了。”
林念低下头。
“我知道。”
赵远看着她，目光很温和。
“你要做的，是把自己的路走好。”他说，“把任务做好，把功德攒够。等他来的时候，你才能带着记忆见他。”
林念抬起头。
“那要多久？”
赵远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更久。”
他顿了顿。
“但你愿意等吗？”
林念想了想。
愿意吗？
愿意等吗？
她想起沈书言的脸。想起他坐在书店里的样子。想起他抱着念恩的样子。想起他对着窗外叫她的名字。
她点点头。
“愿意。”
赵远笑了。
“那就行。”
十一
回到自己的房间，林念把那封信放在桌上。
她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阳间，天快亮了。
老街上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暖暖的。
那家叫“余温”的书店，门关着。
但林念知道，再过一会儿，门就会打开。
沈书言会走出来，站在门口，看一眼远处。
念恩会背着书包跑出来，朝他挥挥手，然后跑向学校。
日子会继续。
一天一天，一年一年。
林念轻轻说：“书言，你爸让我告诉你，他爱你。”
“我也爱你。”
“念恩也爱你。”
“我们都爱你。”
窗外的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第三卷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