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送别
第四卷你在时光深处
第三章送别
一
林念站在窗边，一夜没动。
窗外的阳间，天已经亮了。老街上的早点摊支起来了，冒着热腾腾的白气。送孩子上学的家长匆匆走过，买菜的老人慢悠悠地逛着。
和往常一样。
可林念知道，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爸要走了。
沈书言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他只是陪着她，一直陪着她。
“书言。”林念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爸会恨我吗？”
沈书言看着她。
“恨你什么？”
林念的眼泪流下来。
“恨我走得太早。”她说，“恨我没能给他养老送终。恨我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
沈书言伸出手，想擦掉她的眼泪。
手穿过她的脸，什么也碰不到。
他收回手，看着她的眼睛。
“林念，”他说，“你爸不会恨你。”
林念看着他。
“他只会想你。”沈书言说，“像我一样。”
二
子时快到了。
林念和沈书言来到县医院。
病房里，林建国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弱，胸口微微起伏。
林妈妈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眼眶红红的。
念恩也在。
她站在床尾，看着外公，眼泪一直在流。
周牧陪着她，轻轻揽着她的肩。
林念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心像被刀割一样。
她走到床边，蹲下来，看着爸爸的脸。
那张脸，老了太多。
她走的时候，爸爸才五十多岁，头发还是黑的。现在，他满头白发，脸上满是皱纹。
“爸。”她轻轻叫。
林建国没有反应。
他又睡着了。
三
子时到了。
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长鸣。
林妈妈的手抖了一下，握紧了老伴的手。
“建国……”她轻轻叫。
念恩扑到床边，哭着叫“外公”。
周牧站在旁边，眼眶也红了。
一个透明的影子从林建国身体里飘出来。
他站在床边，看着床上的自己，又看看林妈妈，看看念恩。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林念。
他的目光，穿过沈书言，穿过房间里的所有人，直直地看着林念。
林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爸……”她的声音发抖。
林建国看着她，笑了。
那个笑，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温和的，憨厚的，不善言辞的。
“丫头。”他轻轻叫。
林念的眼泪涌出来。
四
林建国走到她面前，看着她。
“瘦了。”他说。
林念哭着摇头。
“爸……”
林建国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
手穿过她的脸，什么也碰不到。
他愣了一下，然后苦笑。
“忘了，碰不到了。”
林念看着他，心像被刀割一样。
“爸，对不起……”
林建国摇摇头。
“傻丫头，说什么对不起。”
他看着她，目光很温和。
“你走的时候，爸难受了很久。”他说，“但爸不怪你。你是没办法。”
林念的眼泪流个不停。
林建国转过头，看向床边的林妈妈。
她趴在他身上，哭得浑身发抖。
念恩在旁边抱着她，也在哭。
林建国看着她们，眼眶红了。
“你妈，”他说，“这些年不容易。”
林念点点头。
“我知道。”
林建国看着她。
“以后，你多看着点她。”
林念愣住了。
“爸，我……”
林建国笑了笑。
“我知道你能看见。”他说，“你妈说的，念恩小时候就能看见你。”
林念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建国转过身，看着她。
“丫头，爸走了。”他说，“你要好好的。”
林念哭着点头。
林建国又看向沈书言。
“书言，”他说，“好好待她。”
沈书言点点头。
“爸，您放心。”
林建国笑了。
然后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五
林念追上去。
“爸！”
林建国停下来，回过头。
林念站在他面前，泪流满面。
“爸，我送你。”
林建国看着她，目光很温和。
“好。”
他们一起走出病房，走出医院，走进夜色里。
沈书言跟在后面，没有打扰他们。
六
他们走在开满白花的路上。
林建国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四处看。
“这条路，真好看。”他说。
林念点点头。
“嗯。”
林建国看着那些白色的花，看着它们发着微弱的光。
“你妈要是能看见就好了。”
林念的心揪了一下。
“爸，您……不等妈？”
林建国摇摇头。
“不等了。”他说，“她在阳间还有日子。我先去那边等她。”
他顿了顿。
“等到了那边，我给她占个好位置。”
林念的眼泪又涌出来。
林建国看着她，笑了。
“哭什么？爸是去享福的。”
林念点点头，擦了擦眼泪。
七
他们走到河边。
河水是银白色的，在夜色里发着光。河对岸朦胧一片，看不清是什么。
林建国站在河边，看着那条河，看了很久。
“过了这条河，”他说，“就什么都能放下了？”
林念摇摇头。
“不知道。”她说，“我没过去过。”
林建国转过头，看着她。
“丫头，”他说，“你也早点放下。”
林念愣住了。
林建国看着她，目光很深。
“你放不下书言，放不下念恩，放不下你妈。可你这样，走不了。”
林念低下头。
“我知道。”她说，“可我放不下。”
林建国叹了口气。
“慢慢来。”他说，“爸等你。”
林念抬起头，看着他。
林建国笑了。
他转过身，朝河边走去。
走了几步，他回过头。
“丫头，”他说，“爸爱你。”
林念的眼泪涌出来。
“爸，我也爱你。”
林建国挥了挥手。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那片银白色的光里。
八
林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光里。
很久很久。
沈书言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他没有说话。
只是陪着她。
林念忽然靠向他——虽然碰不到，但她还是做了靠的动作。
“书言。”
“嗯？”
“我爸走了。”
沈书言点点头。
“嗯。”
林念的眼泪流下来。
“他最后说，他爱我。”
沈书言看着她。
“他当然爱你。”
林念哭着笑了。
“我知道。”
九
回到阴司，林念坐在窗边，看着阳间。
林妈妈已经回家了，被念恩和周牧扶着。她走得很慢，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念恩把她送进房间，扶她躺下，坐在床边陪着她。
林妈妈握着念恩的手，没有说话。
念恩也没有说话。
她们就那么坐着，很久很久。
林念看着她们，眼泪又流下来。
“书言。”
“嗯？”
“我妈一个人了。”
沈书言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还有念恩。”他说。
林念点点头。
“嗯，还有念恩。”
十
那天夜里，林念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小时候。
爸爸骑着自行车，载着她去上学。她坐在后座上，抱着爸爸的腰，脸贴在他背上。
爸爸的背很宽，很暖。
风从耳边吹过，爸爸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丫头，坐稳了。”
她点点头，抱得更紧。
自行车穿过老街，穿过小巷，停在学校门口。
她跳下车，回头看着爸爸。
“爸，下午记得来接我。”
爸爸点点头。
“好。”
她跑进学校，回头看了一眼。
爸爸还站在那里，朝她挥手。
林念从梦里醒来。
窗外的阳间，天已经亮了。
她坐在窗边，想起那个梦，想起爸爸的背，想起他的声音。
眼泪又流下来。
但这一次，是笑着流的。
（第四卷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