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六十年
第三卷我以我魂渡余生
第四章六十年
一
李秀芬走后，林念接了很多任务。
有老的，有少的，有男的，有女的。有寿终正寝的，有意外去世的，有自己想不开的。
每一个亡魂，都有自己的故事。
每一个故事，都让林念想起自己。
想起沈书言，想起念恩，想起那个叫“余温”的书店。
有一天，老余来找她。
“林念，”他说，“有个人想见你。”
林念愣住了。
“谁？”
老余没有回答，只是转身往外走。
林念跟在他后面。
他们穿过灰蒙蒙的空间，走过那些来来往往的魂，最后走到一扇门前。
那扇门很旧，木头的，上面刻着一些模糊的字。
老余推开门。
“进去吧。”
二
门后是一个小院子。
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和外婆家那棵一模一样。树下站着一个老人，背对着她，穿着灰色的长袍。
林念看着那个背影，心跳漏了一拍。
“您是……”
老人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满是皱纹，眼睛却很亮。他看着林念，笑了笑。
“认不出我？”
林念摇摇头。
老人叹了口气。
“也是，六十年了。”
他顿了顿，说：“我是赵远。”
林念愣住了。
那个她第一个引渡的亡魂？那个等了老伴五十年的老人？
“您怎么……”
赵远笑了笑。
“没走成。”他说，“到了河边，又回来了。”
林念不明白。
“为什么？”
赵远看着她，目光很深。
“因为还有事没做完。”
三
赵远在石凳上坐下，示意林念也坐。
林念在他旁边坐下，看着这棵枣树，心里有点恍惚。
“这是……”
“你外婆家的枣树。”赵远说，“我种了很多棵。阴司里，想种什么就种什么。”
林念看着他。
“您怎么知道……”
赵远摆摆手。
“先听我说个故事。”
林念点点头。
赵远抬起头，看着枣树的叶子。
“六十年前，我老伴走了。”他说，“那时候我儿子才三岁。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白天上班，晚上带孩子，累得不行。但我不觉得苦，因为我知道，她在那边等我。”
林念听着，没说话。
“儿子长大了，结婚了，有孩子了。孙子也长大了，也结婚了。我一个人，过了六十年。”
赵远低下头。
“六十年里，我每天都想她。想她年轻时候的样子，想她抱着儿子的样子，想她最后躺在床上，握着我的手说‘等我’的样子。”
“我以为，等我死了，就能见到她了。”
他顿了顿。
“可是到了河边，我没进去。”
林念看着他。
“为什么？”
赵远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在河边看见了她。”
四
林念愣住了。
“看见了她？”
赵远点点头。
“她站在河对岸，朝我招手。我很高兴，想跑过去。可是她忽然开口说话了。”
他的眼眶红了。
“她说：‘老赵，别过来。’”
林念的心揪紧了。
“为什么？”
赵远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她说：‘你还有事没做完。’”
林念不明白。
“什么事？”
赵远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林念，你知道我为什么会遇见你吗？”
林念摇摇头。
赵远笑了笑。
“因为你像我。”
林念愣住了。
“像我一样，放不下。”他说，“像我一样，有执念。也像我一样，需要一个人来点醒。”
林念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您说的‘有事没做完’……是点醒我？”
赵远点点头。
“你渡了我，现在，轮到我渡你了。”
五
林念沉默了很久。
枣树的叶子沙沙响，有几片落下来，落在她透明的魂体上，又穿过去，落在地上。
“赵爷爷，”她开口，“您等了六十年，为什么不进去？”
赵远看着远方。
“因为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他说，“轮回，就是彻底的告别。喝了那碗汤，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林念的心揪紧了。
“那您……”
赵远笑了笑。
“我想带着记忆见她。”他说，“我想让她知道，这六十年我是怎么过的。想让她知道，儿子长什么样，孙子长什么样，重孙子长什么样。”
“没有记忆的相见，算什么相见？”
林念听着，眼泪流下来。
“可是……可是您这样，要等多久？”
赵远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永远。”
林念看着他，心里酸酸的。
“值得吗？”
赵远笑了。
“姑娘，你问我值不值得？”他说，“你问问你自己，你放不下那个人，值不值得？”
林念说不出话来。
赵远站起来，走到枣树下。
“六十年了。”他轻轻说，“我在人间等她，在阴司等她。等来等去，还是等。”
他转过身，看着林念。
“但我不后悔。”他说，“等，是我自己的事。她不知道，不关她的事。”
林念的眼泪流下来。
她想起沈书言说过的那句话。
“等你，是我这辈子做的最好的事。”
原来，他们是一样的。
都在等。
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等那个人。
六
“林念。”赵远叫她。
她抬起头。
赵远看着她，目光很温和。
“你那个他，”他说，“也会等的。”
林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知道。”她说，“我怕他等。”
赵远摇摇头。
“别怕。”他说，“等，是他的事。你管不了。”
林念看着他。
“那我能做什么？”
赵远笑了笑。
“做好你的事。”他说，“好好引路，好好渡人。等他来的时候，你才能堂堂正正地见他。”
林念愣住了。
“堂堂正正？”
赵远点点头。
“你是引路人。”他说，“引渡亡魂，积攒功德。功德够了，就能带着记忆入轮回。”
他的目光很深。
“到时候，你和他一起走。不用喝那碗汤，什么都记得。”
林念的眼泪涌出来。
“真的？”
赵远点点头。
“真的。”
七
那天，林念在赵远的小院子里待了很久。
他们聊了很多。聊他的老伴，聊他的儿子，聊他这六十年的日子。聊她的书言，聊她的念恩，聊她那八年的幸福。
赵远听她说完，笑了。
“八年，不短了。”他说，“有些人，一辈子都没有八年。”
林念点点头。
“我知道。”她说，“我很知足。”
赵远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还放不下？”
林念想了想。
“因为贪心。”她说，“想要更多。”
赵远笑了。
“贪心好啊。”他说，“不贪心，怎么会有执念？没有执念，怎么能撑下去？”
林念看着他，若有所思。
赵远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行了，”他说，“你该回去了。”
林念也站起来。
“赵爷爷，谢谢您。”
赵远摆摆手。
“不用谢。咱俩，互相渡。”
林念笑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赵远站在枣树下，朝她挥了挥手。
阳光从灰蒙蒙的天上洒下来，落在他身上，落在那棵枣树上，落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
林念忽然觉得，阴司也没那么灰暗了。
八
回到自己的房间，林念趴在窗边，看着阳间。
天黑了，老街上的路灯亮着。那家叫“余温”的书店，门还开着。
沈书言坐在柜台后面，低着头看书。念恩坐在窗边的沙发上写作业，写一会儿，抬头看他一眼。
林念看着他们，心里又酸又暖。
她想起赵远说的话。
“等，是他的事。”
“做好你的事。”
“等他来的时候，你才能堂堂正正地见他。”
林念轻轻说：“书言，你好好活着。好好养念恩。好好过你的日子。”
“我会等你的。”
“但不是等你来。”
“是等你好好过完这一生。”
“然后，我们一起走。”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
林念第一次，觉得有了盼头。
九
第二天，老余来了。
“林念，新任务。”
林念接过令牌，看了一眼。
令牌上刻着两个字：沈念。
她愣住了。
沈念？
念恩？
她的心猛地揪紧。
“老余，这是……”
老余看着她，目光很深。
“别急。”他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林念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老余叹了口气。
“这个任务，不是引渡。”他说，“是守护。”
林念愣住了。
“守护？”
老余点点头。
“沈念，今年十二岁。她遇到了点麻烦。”他顿了顿，“需要你去看着她。”
林念的心又揪紧了。
“什么麻烦？”
老余看着她。
“有人欺负她。”
十
那天夜里，林念第一次以守护者的身份，来到念恩身边。
念恩已经睡着了。小小的身子蜷缩在被子里，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
林念站在床边，看着她。
十二年。
她的念恩，已经十二岁了。
比她走的时候，高了那么多，瘦了那么多。
林念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
手穿过她的脸，什么也碰不到。
她收回手，眼泪流下来。
“念念。”她轻轻叫。
念恩在睡梦中动了动，翻了个身。
林念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坐在床边，守着她。
一夜。
（第三卷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