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守护
第三卷我以我魂渡余生
第五章守护
一
林念守在念恩床边，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念恩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林念就站在床边，看着她。
念恩忽然转过头，看向她站的方向。
林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念恩看着那个方向，眉头微微皱起。
“妈妈？”她轻轻叫了一声。
林念的眼泪涌出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妈妈在”，可发不出声音。
念恩看了很久，然后摇摇头。
“又做梦了。”她自言自语。
她掀开被子，下床，去卫生间洗漱。
林念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开，眼泪流个不停。
二
那天早上，念恩去上学。
林念跟着她。
这是她第一次以魂的形态，跟着念恩走出家门。
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能看见她。她跟在念恩身后，看着她背着书包往前走，看着她过马路时左右看车，看着她走进校门。
念恩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
林念就站在她身后。
念恩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没有停留，然后转过头，走进教室。
林念站在原地，心里又酸又暖。
她不知道念恩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
但她希望是。
三
中午的时候，林念知道了老余说的“麻烦”是什么。
念恩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有几个女生走过来，围住了她。
为首的那个女生胖胖的，脸上带着一种林念很不喜欢的笑。
“沈念恩，”她说，“你妈呢？”
念恩抬起头，看着她。
“我妈在天上。”
那几个女生笑起来。
“在天上？什么意思？死了？”
念恩的脸色白了。
但她没有说话。
那个胖女生继续说：“我听我妈说了，你妈是自杀的。自己吃药死的。真丢人。”
念恩的手攥紧了筷子。
“你妈才丢人。”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抖。
胖女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还敢顶嘴？”她伸手，推了念恩一把。
念恩往后倒，撞在椅子上。
林念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浑身发抖。
她想冲上去，想推开那些人，想抱住念恩。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的手穿过那些人的身体，像穿过空气。
她只能看着。
看着念恩被欺负，看着她咬着嘴唇不说话，看着她眼眶红了却不让眼泪掉下来。
四
那天下午，念恩放学后没有直接回家。
她一个人走到河边，坐在那条步道的长椅上。
林念跟在她身边，坐下来。
念恩看着河面，发着呆。
夕阳把河水染成金色，波光粼粼的。有风吹过来，吹动了她的头发。
林念看着她，心像被刀割一样。
过了很久，念恩开口了。
“妈妈。”她轻轻叫。
林念的眼泪涌出来。
“妈妈，我想你了。”
念恩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们说你坏话。说你是自杀的，说你丢人。我不信。你不是那样的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可是妈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一个人走？”
林念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虽然她知道，念恩听不见。
“爸爸也不告诉我。”念恩继续说，“每次我问，他就说你去天上了，变成星星了。我知道他在骗我。星星是假的，你是真的走了。”
她抬起头，看着天边快要落下去的太阳。
“妈妈，我恨你。”
林念的心猛地一疼。
“我恨你一个人走了，把我丢给爸爸。我恨你不告诉我为什么，让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恨他们说你坏话的时候，我不知道怎么反驳。”
念恩的眼泪流下来。
“可是妈妈，我更想你。”
林念伸出手，想抱住她。
手穿过她的身体，什么也碰不到。
她只能看着念恩一个人坐在那里，哭着说想她。
五
那天晚上，念恩回到家，沈书言已经做好了饭。
“怎么这么晚？”他问。
念恩低下头，换鞋。
“在河边坐了一会儿。”
沈书言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了？”
念恩摇摇头。
“没事。”
沈书言走过来，蹲下来，看着她。
“念念，爸爸在这儿。”
念恩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哭了。
她扑进他怀里，哭得很大声。
沈书言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事，没事。”他说，“爸爸在。”
念恩哭着说：“他们说妈妈坏话。说她是自杀的，说她丢人。”
沈书言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抱紧她。
“念念，”他说，“妈妈不是丢人。”
念恩抬起头，看着他。
沈书言的眼睛也红了。
“妈妈生病了。”他说，“很重的病。治不好的那种。她不想让我们看着她难受，不想让我们为她担心。所以她一个人走了。”
念恩愣住了。
“生病了？”
沈书言点点头。
“她走之前，录了一段视频给我。她说她爱你，很想看着你长大。可是她等不到了。”
念恩的眼泪又涌出来。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书言摇摇头。
“因为她还小。她怕你接受不了。”
念恩低下头。
过了很久，她问：“妈妈真的在星星上吗？”
沈书言看着她。
“在。”他说，“她一直在。”
念恩点点头。
“那我就信。”
六
林念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泪流满面。
她终于知道了，沈书言是这样告诉念恩的。
用她最后那段视频。
用她能接受的方式。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等了她九年的男人。
他也老了。
才三十五岁，鬓角已经有了白发。眼睛下面的青黑很重，像是很久没睡好。但他抱着念恩的样子，还是那么稳，那么让人安心。
林念轻轻说：“书言，谢谢你。”
谢谢你这样告诉念恩。
谢谢你把我说得那么好。
谢谢你，一直守着我们的家。
七
那天夜里，念恩睡着之后，沈书言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他又拿出了那个铁皮盒子。
林念站在他身边，看着他。
他打开盒盖，拿出那封信。
她最后写的那封。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林念。”他轻轻叫。
林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有时候能感觉到你。”他说，“就在这儿。”
林念点点头。
对，我在这儿。
就在你身边。
沈书言看着窗外，目光很温柔。
“念恩今天被欺负了。”他说，“对不起，我没保护好她。”
林念摇摇头。
不是你的错。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她说她想你。”沈书言继续说，“我也想你。”
林念的眼泪流下来。
“你放心吧，”他说，“我会把她养大的。会让她好好的。”
他顿了顿。
“等你见到她的时候，她一定是个很好很好的姑娘。”
林念看着他，看着他眼角的泪光，看着他鬓角的白发。
她想说，书言，我看见了。
念恩已经是很好很好的姑娘了。
是你把她养得这么好。
八
第二天，林念又跟着念恩去上学。
到校门口的时候，那几个女生又出现了。
胖女生挡在念恩面前。
“沈念恩，昨天跑得挺快啊。”
念恩看着她，没有说话。
林念站在旁边，握紧了拳头。
胖女生伸手，又要推她。
念恩忽然开口了。
“别碰我。”
胖女生愣住了。
念恩看着她，目光很平静。
“我妈是生病走的。”她说，“她不是自杀，不是丢人。你再乱说，我就告诉老师。”
胖女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旁边几个女生互相看看，有点心虚。
念恩从她们身边走过去，头也不回。
林念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校门，看着她挺直的背，看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眼泪流下来。
念恩。
她的念恩。
长大了。
会保护自己了。
九
那天晚上，念恩写完作业，忽然问沈书言。
“爸爸，妈妈长什么样？”
沈书言愣了一下。
“你没见过照片吗？”
念恩摇摇头。
“见过。可是照片不会动。我想知道她笑起来什么样，走路什么样，说话什么样。”
沈书言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拿出一个相册。
那是一个很旧的相册，封皮都磨破了。
他翻开，指着一张照片。
“这是你妈高中时候的样子。”
念恩凑过去看。
照片上是一个穿校服的女孩，坐在操场边的石凳上，低着头在看书。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她好漂亮。”念恩说。
沈书言笑了。
“嗯。”
他又翻了一页。
“这是我们结婚那天。”
念恩看着那张照片，看着穿着婚纱的妈妈，看着穿着西装的爸爸。
“爸爸，你那时候好年轻。”
沈书言笑了笑。
“现在老了吧？”
念恩摇摇头。
“不老。就是有白头发了。”
沈书言摸摸她的头。
他又翻了一页。
“这是你刚出生的时候。”
照片上，林念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笑得很开心。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儿，那个婴儿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
念恩看着这张照片，眼眶红了。
“妈妈那时候……刚生完我？”
沈书言点点头。
“嗯。她很累，但一直在笑。”
念恩看着那张笑，眼泪掉下来。
“妈妈笑起来真好看。”
沈书言点点头。
“嗯。”
十
林念站在他们身后，看着那个相册。
那些照片，她自己都没看过几张。
高中时候的她，结婚时候的她，生完念恩的她。
原来在沈书言眼里，她是这个样子的。
念恩忽然抬起头，看向她站的方向。
林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念恩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爸爸，”她轻轻说，“我觉得妈妈在这儿。”
沈书言愣住了。
他顺着念恩的目光看过来。
林念就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沈书言看着那个方向，眼眶红了。
“林念？”他轻轻叫。
林念的眼泪涌出来。
她想回答，想告诉他们她在这儿。
可她发不出声音。
她只能站在那儿，看着他们，看着这两个她最爱的人。
念恩忽然笑了。
“妈妈，”她说，“我看见你了。”
林念愣住了。
念恩看着她的方向，眼睛亮亮的。
“你真的在这儿。”
林念的眼泪流下来。
念恩站起来，朝她走过来。
林念伸出手，想抱住她。
念恩走到她面前，站定。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林念的脸。
那只小小的手，穿过了林念透明的魂体。
但念恩好像感觉到了什么。
她笑了。
“妈妈，你好暖。”
林念蹲下来，看着她。
念恩的眼睛里，有她的倒影。
虽然念恩看不见她，虽然她碰不到她。
但她们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连接着。
念恩轻轻说：“妈妈，我不恨你了。我知道你是没办法。”
林念点点头。
“妈妈，我会好好长大的。我会陪爸爸，不让他一个人。”
林念的眼泪流下来。
“妈妈，你也要好好的。在星星上，好好的。”
林念点点头。
念恩笑了。
那个笑，和她一模一样。
十一
那天夜里，林念回到阴司，坐在窗边，看了很久的阳间。
沈书言和念恩已经睡了。那家叫“余温”的书店，门关着，灯也关了。
但林念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门会再开。
他们会再出来。
会继续他们的日子。
林念轻轻说：“念念，谢谢你。”
谢谢你看见我。
谢谢你原谅我。
谢谢你，替我爱他。
窗外，月光很亮。
林念第一次觉得，阴司也没那么灰暗了。
（第三卷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