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操场边
第一卷你是无意穿堂风
第三章操场边
一
第二天傍晚，沈书言来接她的时候，带了一束花。
不是什么夸张的花束，就是一小把白色的小雏菊，用牛皮纸包着，简简单单。
林念下楼的时候看见他站在车边，手里拿着那束花，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收过花吗？好像收过。大学的时候有人追她，送过玫瑰，她没收。工作之后相亲，有人送过百合，她收了，但没什么感觉。
可是这一束，她看着就觉得心跳加速。
沈书言看见她出来，走过来，把花递给她。
“给你的。”
林念接过来，低头看着那些小小的白色花朵，花瓣上还有水珠，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怎么突然送花？”
沈书言看着她，笑了一下。
“不是突然。”他说，“想送很久了。”
林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很久是多久？”
沈书言没回答，只是打开车门，示意她上车。
林念抱着花坐进副驾驶，系安全带的时候，不小心压到了一朵，心疼地赶紧松开。
沈书言看见了，没说什么，但眼睛里有一点笑意。
“去哪儿？”林念问。
“到了就知道了。”
二
车开了十几分钟，停在了一个林念熟悉的地方。
县一中的大门。
林念愣住了。
“怎么来这儿？”
沈书言下了车，站在大门前，看着里面。
“想来看看。”他说。
林念跟着他下车，站在他旁边。
校门还是老样子，铁栅栏门，旁边挂着“县第一中学”的牌子。门口的保安换了人，不认识他们，但看他们不像坏人，也没拦。
沈书言往里走，林念跟在他后面。
校园里很安静。正是晚饭时间，学生都在食堂，操场上没什么人。夕阳把整个校园染成暖橙色，教学楼的玻璃窗反射着金光。
他们走过教学楼，走过食堂，走到操场边上。
沈书言停下来。
林念站在他旁边，心跳忽然快了。
这是她最熟悉的地方。
操场边上有一排梧桐树，树下有一排石凳。高中的时候，她经常坐在这里，假装看书，其实是在看他打球。
九年了，这些树还在，石凳也还在。
“你以前坐哪儿？”沈书言问。
林念愣了一下，抬手指了指。
“那边。那棵最大的梧桐树下。”
沈书言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然后笑了笑。
“我知道。”
林念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你怎么知道？”
沈书言没回答。他走过去，走到那棵梧桐树下，在那条石凳上坐下来。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操场的方向。
林念站在原地，看着他。
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是在等什么人。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下午。
那时候她坐在这里，看着他打球。他跑起来的时候，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露出干净的额头。他投篮的时候，手腕轻轻一抖，篮球划过一道弧线，落入篮筐。
她以为他不知道她在看他。
可是他说，他知道。
林念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你那时候，”她问，“真的看见我了？”
沈书言转过头，看着她。
“嗯。”
“每次都看见？”
“每次。”
林念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地砖。
“那你怎么知道是我？”
沈书言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在看我。”他说，“我也在看你。”
林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睛里有夕阳的光，有一些她读不懂的东西，还有一些……她不敢确定的东西。
“你……”她的声音有点抖，“你那时候就……”
沈书言没有让她说完。
他伸手，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心里。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生，穿着校服，坐在操场边的石凳上，低着头在看书。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是她。
高二那年，她坐在这里，假装看书，其实是在看他。
“你拍的？”她问。
“嗯。”沈书言说，“高二那年，有一天你坐在这里，我借了同学的手机，偷偷拍的。”
林念看着那张照片，眼眶忽然有点酸。
她从来不知道，有人在拍她。
“还有这张。”
他又拿出一张照片。
还是她。还是操场边。但这次她没在看书，而是抬着头，看着操场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很专注，很认真，像是在看什么重要的东西。
林念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看他。
“这张是高三拍的。”沈书言说，“你坐在这里，看我打球。看了很久，一动不动的。”
林念低下头，不敢看他。
“你怎么拍了这么多？”
沈书言笑了笑。
“因为想留住。”他说，“怕以后见不到了。”
林念的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
怕以后见不到了。
她那时候也这样想。
怕以后见不到了，所以每天下午都来操场边坐着。怕以后见不到了，所以偷偷借他借过的书。怕以后见不到了，所以收集他用完的笔芯、扔掉的草稿纸。
他们都在怕。
都在用各自的方式，留住对方。
三
“沈书言。”林念叫他。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看我的？”
沈书言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操场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念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高一开学那天。”
林念愣住了。
高一开学那天？那不是她第一次见他吗？
“那天你在教学楼门口摔了一跤。”他说，“书撒了一地。有人帮你捡起来，把你拉走了。”
林念想起来了。那是她第一次见周晓晴的日子。
“我那时候就在你后面。”他说，“想上去帮你，但有人先去了。我就……”
他顿了顿。
“我就站在后面，看着你走远。”
林念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我回教室，发现地上有一根头绳。”他继续说，“蓝色的，上面有个小蝴蝶结。我知道是你的，就捡起来了。”
林念想起那根头绳。他昨天给她看的，说是捡的。
原来那是高一开学第一天捡的。
不是她以为的高二。
“然后呢？”她问。
“然后我就开始找你了。”他说，“在校园里到处看，想再见到你。但一直没找到。”
“后来呢？”
“后来过了很久，有一天下午，我在操场打球，忽然看见你坐在操场边。我以为自己看错了，仔细一看，真的是你。”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那时候我才知道，你是一中的学生。比我低一届。”
林念听着，心里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感觉。
原来他找过她。
原来那些她在操场边看他的日子，他也在看她。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问。
沈书言转过头，看着她。
“因为不敢。”他说，“怕你觉得我奇怪。怕你被吓到。怕我告诉你之后，你就再也不来操场边了。”
林念的眼眶有点酸。
她想起那些在操场边的日子。那些偷偷看他的下午，那些假装看书其实在发呆的时光，那些写在日记本里的心事。
她以为那是一个人的秘密。
原来不是。
“沈书言。”她叫他。
“嗯？”
“你后来……还看过我吗？”
沈书言看着她，目光很深。
“每天。”他说。
四
夕阳渐渐西沉，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
操场上有人开始活动了，几个男生抱着篮球跑过来，嘻嘻哈哈地闹着。他们的笑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像极了多年前的下午。
林念看着他们，忽然想起沈书言高中时候的样子。
穿着白色球衣，跑起来很快，投篮的时候手腕轻轻一抖。进球之后会笑，那个笑很淡，但很好看。
她那时候离他很远，只能远远地看着。
现在他就在她旁边，不到一臂的距离。
“沈书言。”她叫他。
“嗯？”
“你还打球吗？”
沈书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偶尔。没以前多了。”
“打给我看一次？”
沈书言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意外。
“现在？”
林念点点头。
沈书言站起来，走到操场上。那几个打球的男生看见他，愣了一下，他走过去说了几句话，他们就把球让给他了。
他运了运球，然后站在三分线外，跳投。
篮球划过一道弧线，空心入网。
林念坐在石凳上，看着他。
他跑起来的样子还是和以前一样，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露出干净的额头。投篮的时候手腕轻轻一抖，篮球划过一道弧线。
和九年前一模一样。
沈书言投了几个球，然后跑回来，在她旁边坐下。
“行了吗？”
林念看着他，眼眶有点酸。
“行了。”她说。
沈书言看着她，目光很轻很软。
“怎么了？”
林念摇摇头。
她没告诉他，她等这一刻等了多久。
等他站在她面前，打球给她看。
九年了。
五
天黑了，他们离开学校。
走出校门的时候，林念回头看了一眼。
教学楼的灯亮着，一间一间，像一个个小小的方格。操场上还有人影在晃动，笑声隐隐约约传来。
她忽然有点舍不得。
这个地方，有她三年的青春，有她偷偷喜欢一个人的所有记忆。
也有他的。
“沈书言。”她叫他。
“嗯？”
“你高中毕业那天，”她问，“你在哪儿？”
沈书言停下脚步，看着她。
“在找你。”他说。
林念愣住了。
“那天下午，我一直在找你。”他说，“合影的时候在找，和老师说话的时候在找，站在树下的时候也在找。我知道你在，我看见你了。你站在操场那边，太阳晒着，一直往这边看。”
“我想走过去找你，但我妈来了。她说家里来客人了，让我赶紧回去。我被她拽着走，走了很远还在回头看。我看见你还站在原地，看着我这个方向。”
“那时候我想，没事的，反正还有暑假。等我忙完这阵，我就来找你。”
他的声音低下去。
“可是我找不到你。”
林念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那天她也站在人群外面，等了很久。
等他身边的人散一些，好走过去跟他说一句话。
就说一句话。
“学长，毕业快乐。”
或者，“沈书言，再见。”
可是她没等到。
他被妈妈拉走了，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她以为那是永别。
原来他也想找她。
原来他们都在等对方走过去。
“沈书言。”她的声音哽咽。
“嗯？”
“如果那天我走过来了，”她问，“会怎么样？”
沈书言看着她，目光很深。
“不知道。”他说，“可能我们会早点在一起。可能不会。可能还是会错过。”
他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但至少，”他说，“不会等九年。”
林念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有遗憾，有庆幸，还有一些她说不清却很心动的光。
“沈书言。”她叫他。
“嗯？”
“以后不要再等了。”
沈书言看着她，笑了。
“好。”他说，“以后不等了。”
六
那天晚上，他送她回家。
走到楼下，林念没有马上上楼。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心里有很多话想说。
可是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
沈书言也在看着她。
路灯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动了她的裙摆。
“林念。”他开口。
“嗯？”
“下次，”他说，“带你去个地方。”
林念看着他：“什么地方？”
沈书言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神秘的光。
“到了就知道了。”他说。
林念笑了。
“又是秘密？”
“嗯。”
“你秘密怎么这么多？”
沈书言想了想。
“攒了九年。”他说，“当然多。”
林念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很柔软的情绪。
九年。
他们错过的那些年，都攒成了秘密。
现在，一个接一个，慢慢告诉她。
“那我等着。”她说。
沈书言笑了。
“上去吧。”他说，“明天还上班。”
林念点点头，转身上楼。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沈书言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月光和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他的白衬衫在夜风里微微飘动。
她忽然想起高中时候的自己。每次看完他打球，离开操场的时候，也会回头看一眼。看他还站在那里，和队友说话，或者喝水。
那时候她以为他不知道。
现在她知道，他也在看她。
“沈书言。”她叫他的名字。
“嗯？”
“明天见。”
沈书言笑了。
“明天见。”
林念转过身，跑上楼去。
跑到二楼拐角处，她停下来，从窗户往下看。
他还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她的方向。看见窗户里露出的脑袋，他笑了一下，然后挥了挥手。
林念也挥了挥手。
他转身离开，背影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林念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荡漾。
明天。
明天又能见到他了。
七
那天夜里，林念又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他坐在操场边的石凳上，说“每天”。
他站在三分线外投篮，手腕轻轻一抖，篮球入网。
他站在路灯下，说“攒了九年”。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跳得很快。
九年。
那些她以为只有自己在意的日子，原来他也在意。
那些她以为只有自己在看的瞬间，原来他也在看。
那些她以为只有自己在等的时光，原来他也在等。
林念翻了个身，拿起手机。
有一条未读消息。
是沈书言发的，凌晨一点零五分。
“到家了吗？”
林念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她都到家三小时了，他才问？
她回：“早到了。你怎么现在才问？”
那边很快回复：“刚才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
林念看着这两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两个字。
“我也是。”
发完，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片银白色。
她想起今天在操场边，他说的那句话——
“以后不等了。”
她想，真好。
不用再等了。
他们都在这里了。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