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再无交集
春日的暖光晒得城西老街暖洋洋的，青燕小食铺的门帘被风掀得晃晃悠悠，飘出满街的鲜香味。小燕子扎着简单的麻花辫，额前碎发被汗濡湿，正站在铺子门口的矮桌前揉糯米粉，手腕转得飞快，粉团在她手里揉得软糯光滑，旁边的竹篮里摆着刚摘的艾草，是柳青一早去后山寻的，要做春日新出的艾草糯米糍，准定能卖个好价钱。
“燕子，慢着点揉，别累着手，粉团我晚些来揉，你先去歇会儿。”柳青从灶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炒勺，见她忙得额头冒细汗，忙出声叮嘱，灶上炖着的春笋腊味汤咕嘟咕嘟响，鲜味儿裹着热气飘出来，勾得路过的小孩扒着门框看。
小燕子摆摆手，鼻尖蹭了点白粉，笑得眉眼弯弯：“不累不累，这艾草糍我得揉得软乎乎的才好吃，昨儿张婆婆还说等着尝鲜呢！”说着揪下一小块粉团，搓成小圆子递到柳青嘴边，“你尝尝，甜不甜？我放了后山的野蜂蜜呢。”
柳青张口咬下，甜糯里混着艾草的清苦，满口都是春日的味道，伸手替她擦去鼻尖的白粉，眼底的温柔要溢出来：“甜，咱媳妇做的啥都甜。”
两人正说着，柳红挑着一担刚买的青菜从街口回来，扁担压得咯吱响，脸上却挂着笑，进门就喊：“哥，燕子，今儿市集的青菜嫩得很，还便宜，我多买了些，够咱吃两天的，顺带还跟布庄掌柜定了块新布，给燕子做件新褂子，开春了也该添件新衣裳。”
小燕子闻言脸一红，手里的粉团差点掉在桌上，嗔道：“又乱花钱，我衣裳够穿的。”
“那哪行，你现在是咱青燕小食铺的老板娘，穿得鲜亮些，咱铺子也更有面儿！”柳红放下扁担，拿起帕子擦汗，正说着，隔壁粮油铺的李婶端着一碗刚熬的小米粥过来，笑着凑话：“红丫头又疼嫂子呢，你们仨这日子过得可真红火，羡慕死人咯。”
几人笑着唠了两句，李婶忽然叹口气，摇着头说：“说起来也是可怜，昨儿我去城南置办东西，见着两个外地姑娘，蹲在衙门口哭，说是来寻亲的，看那样子像是被人骗了，盘缠都没了，大冷的天就穿件薄衣裳，看着怪揪心的。”
柳青翻炒腊味的动作顿了顿，没接话，只是往灶里添了块柴，火舌窜得更高。小燕子手里的动作也停了一瞬，眨了眨眼感慨：“寻亲啊，那可太不容易了，京城这么大，哪那么好找，还被人骗，也太可怜了。”
柳红也皱了皱眉：“这年头，外地人来京城讨生活难，寻亲更难，但愿她们能顺顺利利的吧。”
说罢，三人便没再提这事，李婶坐了会儿也回了自家铺子，街坊间的一句闲话，就像风吹过槐树叶，没在心里留半点痕迹。柳青继续守着灶房炒着春日鲜货，柳红搬着板凳去门口择青菜，小燕子低头揉着艾草粉团，心里盘算着下午要多做些桂花糕，给常来的老主顾留着，那两个城南寻亲的姑娘，不过是安稳日子里飘过的一缕轻烟，没人会深究她们是谁，更没人会想到，这两人曾是前世里，和他们纠缠半生的故人。
铺子里的热气越来越浓，艾草的清苦、糯米的香甜、腊味的醇厚揉在一起，是独属于他们的烟火味道。柳红择着青菜，和小燕子唠着下午要去后山捡些新冒头的菌菇，柳青时不时插两句话，叮嘱两人上山别往深了走，三人的欢声笑语，盖过了老街的嘈杂，也盖过了城南那一方小小的天地里，无尽的茫然与心酸。
而城南的陋巷里，紫薇正扶着墙慢慢走，昨夜淋了雨，她的身子还发着热，金锁挎着个破旧的布包，里面装着仅剩的几支绣品，正四处张望，想找个能摆摊的地方，两人走在冷风中，衣衫单薄，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京城，却觉得偌大的天地，竟没有一处能容身的地方，唯有手里那把磨得发亮的折扇，是她们仅剩的希望。
只是她们永远不会知道，在城西的老街上，有一方暖烘烘的小食铺，有一个本该和她们的命运紧紧纠缠的姑娘，正守着爱她的人，守着满室烟火，过着她们连想都不敢想的安稳日子。而那方小食铺里的人，也永远不会知道，自己随口感慨的两个可怜姑娘，曾是前世里，让他们尝尽颠沛流离的人。
两条路，两个世界，从此再无交集，唯有各自的日子，在京城的烟火里，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慢慢往前走。